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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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過頭去,猝不及防撞進一雙睜著的墨色眼眸,深邃,淡漠而又隱晦不明,沒有半點剛醒來的失焦感。


沈母撲到我身上,「阿春,你不能去!」


我拉開沈母:


「夫人,我皮糙肉厚,讓我去,您照顧好沈大人。」


我沒給她拒絕的機會,跟著侍衛走出了牢房。


餘光中,沈徽怔怔地望向我。


板子打在身上,並沒有我想象中那麼疼。


我恍惚想起了小時候。


我和爹娘被流放到採石場做奴役,那些人可不會因為我是小孩子,就特別優待我。


鬥大的石頭,往我懷裡扔。


有時候接不住,就砸在腳上。


一雙腳腫得厚厚的,結痂的傷口好了又破。


侍衛們拿著沾了鹽水的鞭子,動作慢了些,鞭子就落在身上……


比起板子,鞭子似乎更疼一些。


我其實沒必要蹚沈家的渾水。


我不欠沈夫人,更不欠沈徽。


我應該像其他的丫鬟那樣,一跑了之。


可我想起了我娘。


想起她活著時,

因為我的婚事,日日被悔恨折磨。


所以,我想為沈家做些什麼,這樣我娘的罪孽能輕上幾分。


下輩子投個好胎,一生平安順遂,吃飽穿暖。


我不記得自己挨了多少下,扶著牆壁回了牢房中,便一頭栽在稻草上。


好在那些人並不是日日都來。


他們三日來一次。


在這期間,沈徽的身子慢慢恢復了起來。


他對我也不似之前那般抗拒。


隻是依舊沉默不言。


直到我端著碗給他喂水時,他扭過頭來,猝不及防地和我貼了額頭,帶著淡淡的藥香。


我微微一愣,還未反應過來。


他驀然轉頭,好看的眸子閃過一絲促狹。


「我,我自己來……」


「日後,不必為我再做這些事。」


5


「孟姑娘,到了。」


回憶就此中斷,我掀開車簾。


京城寸土寸金。


我租的鋪子離主街遠。


搬下東西,付了車錢。


馬夫幫著我,把行李拿到鋪子裡。


「孟姑娘,下次需要,您再找我。


我點了點頭,看著空空蕩蕩的鋪子,有些不好意思:


「等下次,我再留你喝口水。」


他擺了擺手:「無礙。」


太陽從雲裡跑了出來,細碎的陽光透過門口,照進屋裡。


空氣中的灰塵,在陽光下起舞。


房子不大,分為前後兩間。


前間是鋪子,後間是住人的地方,還有個小院子。


我放下東西,從水井裡打了水,裡裡外外擦了三遍,終於幹淨起來。


又掃了地,鋪了床。


等忙完時,太陽已經快落山了。


我拿著荷包出了門,買了鍋碗瓢盆、桌椅板凳,又找人定做了一個牌匾。


等到家門口時,天已經黑了。


暮色下,一道颀長的身影站在門口。


「沈大人?」


我試探地叫了一聲。


他轉過身。


我提著東西走到門口,拿出鑰匙打開門。


摸黑放下東西,點燃了櫃臺上的蠟燭。


昏黃色的燭光照亮了整間屋子。


「你怎麼來了?」


他打量著整個鋪子,聲音喑啞:


「你就住在這裡?


我點了點頭,「還沒收拾出來,就不招呼大人進去坐了。」


「你找我有事嗎?」


我又問了一遍。


他終於把目光落在我臉上,緩緩張開手。


「這個,你沒拿。」


他的掌心,握著一枚玉镯,光澤瑩潤。


我訕訕地笑了笑,「太貴重了。」


「你拿走了所有東西,唯獨留下這個玉镯。」


「因為是我送的,所以才不要嗎?」


我微微一愣,倒是沒想到他會如此直白,便點了點頭。


他垂下腦袋,神色落寞。


我思索著開口:


「並非是討厭沈大人。」


他抬起頭,不可思議地看著我,眸子中像是又燃起了光亮。


我接著道:「隻是我和沈大人非親非故,說白了,不過是主僕關系,受不起這般重的禮品。」


「主僕關系?」


我微微點頭。


他苦笑了一聲,「你原是這樣想,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暮色沉沉,夜幕鋪開。


我半掩著門,下了逐客令:「沈大人,

不早了。」


他悄然退去。


我關上門,摸不準他的想法。


隻覺得反常,太反常了。


我的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一股不安在心中彌漫。


6


我醒來時天光已經大亮。


沈徽昨日的反常,讓我一晚上沒睡好。


又做了亂七八糟的噩夢。


我擦了擦額上的冷汗,掀開被子起身。


又在街上採買了不少東西,填滿了鋪子。


定做的匾額也已經做好。


工匠貼心地幫我裝在門口。


最新一批的胭脂也已經制好了。


萬事俱備,隻等開業。


我挑了個好日子,買了幾掛鞭炮點燃。


就算是開了業。


在沈府當丫鬟的那段日子,倒也認識了不少城中的世家貴女。


所以開業當天,來的人竟然挺多。


小小的鋪子,被圍得水泄不通。


第一批的胭脂,也全部賣了出去。


直到午後,人才少了些。


我拿著算盤,開心地算著今日賺了多少銀子。


又有顧客走了進來,帶起一陣栀子花味的風。


我抬起頭,看到來人,笑容僵在臉上。


江雁容,沈徽的意中人。


我對江雁容的觀感很復雜。


她曾拉我出泥沼,小心守護著我微薄的自尊。


卻又當著眾人的面,將我推入更深的黑暗中。


三年前,我剛到京城。


我身上的銀子早已經花光。


我餓了好幾天,眼前一陣一陣地泛黑。


直到我看到一輛馬車。


一輛奢華的馬車。


我曾在嶺南見過潑皮無賴故意跌落在貴人的馬車前。


那些貴婦從馬車裡伸出一節白皙的手腕,往地上扔下幾枚銅板,或是幾塊碎銀子。


​‍‍‍​‍‍‍​‍‍‍‍​​​​‍‍​‍​​‍​‍‍​​‍​​​​‍‍‍​‍​​‍‍‍​‍‍‍​‍‍‍‍​​​​‍‍​‍​​‍​‍‍​​‍​​​‍​‍‍‍‍‍​​‍‍​​‍‍​‍‍‍​​​‍​​‍‍​​‍‍​​‍‍‍​​​​‍‍‍​​​​​‍‍‍​‍‍​​‍‍‍‍​​​​‍‍‍​​​​​​‍‍​‍‍‍​‍‍‍‍​‍​​​‍‍‍​​​​‍‍‍​‍​‍​​‍‍​​​‍​​‍‍​​‍​​​‍‍‍​‍‍​‍‍​​‍‍​​‍‍‍​​‍​​‍‍​‍‍‍‍​‍‍​‍‍​‍​‍​‍​‍‍‍​‍‍‍‍​​​​‍‍​‍​​‍​‍‍​​‍​​​​‍‍‍​‍​​​‍‍​‍​‍​​‍‍​​‍‍​​‍‍‍​​‍​​‍‍​‍​‍​​‍‍‍​​‍​​‍‍‍​​‍​​‍‍​​​​​​‍‍‍​​​​​‍‍​‍‍‍​​‍‍‍​​‍​​‍‍​​​​​‍​​​​​​​‍‍​​​‍‍​‍‍​‍​​​​‍‍​​​​‍​‍‍‍​‍​​​‍‍‍​​‍​​‍‍​‍‍‍‍​‍‍​‍‍‍‍​‍‍​‍‍​‍​​‍‍‍​‍‍​‍‍​​‍‍​​‍‍​‍​​‍​‍‍​‍‍‍​​‍‍​​​​‍​‍‍​‍‍​​​‍​​​‍‍​​‍‍‍​​‍​​‍‍​‍‍‍‍​‍‍​‍‍​‍​‍​‍​‍‍‍​‍‍‍‍​​​​‍‍​‍​​‍​‍‍​​‍​​​​‍‍‍​‍​​‍‍‍​‍‍‍​‍‍‍‍​​​​‍‍​‍​​‍​‍‍​​‍​​​‍​‍‍‍‍‍​‍‍‍​​‍​​​‍‍​​​‍​​‍‍​‍​​​‍‍‍​‍​‍​‍‍​‍​​​​‍‍​​‍​​​‍‍‍‍​‍​​​‍‍​‍‍‍​‍‍​​​‍‍​‍‍​​​‍‍​‍‍‍‍​​‍​​‍‍​​​​​​‍‍​‍​​​​‍‍​​​‍潑皮們忙不迭地爬起來,

撿起銀子就跑。


我下意識地朝著馬車走去。


這裡是京城,京城的貴女們,出手應當更加大方。


我就要一點銀子,銅板也行。


我想吃飽肚子,把自己收拾得體面些,再去沈府。


我咽了口唾沫,呼吸陡然變得急促。


我低著頭,馬車越來越近,我找準了時機,衝了出去。


馬兒受了驚,高高地揚起蹄子。


我的呼吸一滯,下意識地往旁邊滾去。


可手腕還是不小心扭到了。


我顧不上疼,死死地盯著馬車的簾子,期盼著能看到一節白皙的手腕,朝我扔下一塊碎銀子。


可沒有。


馬車的簾子被掀開,一張昳麗卻擔憂的面容撞進我的視線。


「你沒事吧!」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江雁容的樣子。


她提著裙擺匆忙地下車,朝我伸出手。


「手給我。」


馬夫跳下車,來到她身後:「小姐,您怎麼下來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鄙夷:「不過是個叫花子。」


她轉頭斥責他:「常伯!


這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樣。


她應該高高在上地朝我扔銀子,怎麼會伸出手拉我呢?


「是不是哪裡受傷了?我帶你去醫館瞧瞧。」


我下意識地張開嘴,想說「我沒事」,又想起我的目的。


她是個好人。


可我也不是壞人,我隻是走投無路了。


我伸出扭傷的手腕,惡狠狠道:


「你的馬踩了我!」


「賠錢!否則我就報官!」


「你這叫花子!」被喚作常伯的男人伸出手,想要打我,被她攔住。


「是我的疏忽,你的手腕腫了,還是讓大夫給你看看。」


她皺著眉,再次朝我伸出手。


我有些恍惚,京城的人都這般溫柔嗎?


我粗暴地打開她的手,故作兇狠:「不必了,給我銀子就行!」


她的手背瞬間紅了一片,但還是從腰間拿下一個荷包。


取銀子的時候,又有人來了。


「容姐姐,怎麼停下了?」


意氣風發的男子扎著高馬尾,快步朝她走來。


他的眼中,

除了她並無他人。


「阿徽,這兒有個姑娘被我的馬車衝撞了,受了傷,我拿些銀子給她。」


我那時並不知道,來人就是與我有婚約的沈徽。


沈徽這才注意到我,他冷嗤了一聲,擋在江雁容面前:


「這種潑皮無賴我見得多了,容姐姐可莫要被騙了。」


當街被拆穿,我的臉上燙得厲害,腦袋更暈了。


就連銀子,我也不想要了。


我慢慢地挪動身子,想要逃走。


卻聽她說道:「阿徽,她許是有什麼難處,休得胡說。」


她抓了一把碎銀子,塞進我的手中,「今日出來得匆忙,身上的銀錢不多,這些你拿著。」


她的皎潔,愈發襯得我的卑劣。


沈徽恨鐵不成鋼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容姐姐!」


「她就是騙子!」


我用力地攥著那些銀子,最後隻拿了最小的一塊,其餘的又塞回她的手中。


然後頭也不回地跑開。


我拿著那塊碎銀子,填飽了肚子,買了新衣裳,

叩響了沈府的大門。


大門應聲而開。


我再次見到了沈徽。


「是你!」


「你這騙子,我不去找你就罷了,你倒是自己送上了門,連容姐姐那樣心善的人你都敢诓騙!」


「瞧你這樣子,不是第一次做坑蒙拐騙的事了吧,我今日就替天行道,把你送去官府!」


7


記憶中的畫面和現實逐漸重合。


隻是對象卻調換了。


沈徽大步走過來,擋在我面前,對著江雁容怒目相向:


「你怎麼來了?想幹什麼!」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受傷,小心地笑了笑:


「聽說孟姑娘的胭脂鋪子今日開業,我來看看。」


沈徽冷冷地看著她:


「不必了。」


她咬著下唇,泫然欲泣:「阿徽,我們之間非要這樣嗎?」


「江姑娘慎言,我和你本就沒什麼關系。」


我幽幽地道:「沈大人貴人多忘事,三年前,不是你說要娶江姑娘嗎?這會兒就變成沒什麼關系了。」


他的身子一僵,

轉過頭看著我,急忙解釋:「我那時年紀小......」


我打斷他的話:「左右與我無關,隻是我這鋪子隻做姑娘家的生意,該走的是沈大人。」


江雁容朝著我感激地笑了笑。


但她大抵是知道我對她也不大歡迎,便道:「我改日再來。」


江雁容一走,我又安下心算賬。


沈徽停留了一會兒,走到門口:


「我娘念叨著你。」


我的動作頓了頓:「等忙完這兩日,我回去看夫人。」


他又盯著江雁容的背影:


「江家……你多加小心。」


我明白他這樣說的原因。


畢竟沈家一年前的災禍,皆因江家所起。


我以為,和我退了婚,沈徽會娶江雁容。


可沒有。


大概是因為江雁容的父親,他一門心思想讓她嫁入皇家。


沈徽這樣的人,他是看不上的。


又恰逢她的祖父過世。


為了守孝,三年內不得辦喜事。


沈徽並不知曉江父的心思,心甘情願地等著。


可沒成想,

第二年,他就被江父狠狠地捅了一刀。


沈父是將門之後,戰死沙場,為國捐軀。


本是人人稱頌的大英雄。


可江父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一堆莫須有的證據,硬生生把戰死沙場的將軍說成出賣國家的叛徒。


老皇帝本就討厭沈父。


如今遞上來一把現成的刀,自然不會錯過。


就是在那一日,沈府遭了難。


8


我本以為江雁容所說的「改日再來」不過是託詞,可沒想到第二日,她果真又來了。


她看著我,突然掩面痛哭。


「阿春,對不起......」


「對不起,我不知道那時......」


我張了張嘴,想說沒關系。


可她曾帶給我的傷害和難堪,卻又實實在在存在。


我難以違心地說一句「沒關系,都過去了」。


過不去的。


那是我同江雁容的第二次見面。


距離我到沈府,剛剛一個月。


沈徽有個叫花子未婚妻的消息不脛而走。


他本是天子驕子,意氣風發,

可因為我,身上卻平白多了汙點。


那些往日本就嫉妒他的人,變本加厲。


那段日子,就連沈府的麻雀都不敢大聲叫,生怕觸了他的霉頭。


我若是識趣些,就該悄悄離開。


留在京城,不過是自取其辱。


可我舍不得,見慣了人心險惡,沈府的平和日子讓我貪戀。


我知道,婚約是我留在沈府的唯一理由。


於是,我死死地攥著婚書,不肯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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