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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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悄無聲息趴在書房上,掀了一塊瓦當。


屋子裡頭,四皇子來來回回踱步,幾次之後,停在裴景承面前。


「今日早朝,你為何答應撥付軍資?難道你看不出,那是霍霓珞要為嶽葶鳶擴充軍備,積攢實力嗎?」


裴景承端著茶杯,茶蓋慢慢拂開葉片:「臣自然是看得出的。」


「看得出你還——你難道是因為霍霓珞……你為了她,要叛本王?」


不等裴景承說話,嶽池宴咬牙道:「叛主之臣,再無信任,你便是重新投靠了嶽葶鳶,她也不會重用你!你別忘了,當年皇太女是因主張削弱門閥世家而死,她是皇太女的親妹妹,恨透了你們……況且,你與本王還是表兄弟!」


嶽池宴的母妃出身江南裴氏,嶽池宴與裴景承沾親帶故。


裴景承抿了口茶,淡聲說:「殿下不必質疑,臣今日所作所為,都是為了殿下。」


嶽池宴懷疑地看著他。


裴景承不緊不慢,將自己的謀劃說了一遍。


簡而言之,那三十萬兩,一半送到江南——他的地界上。


他要給嶽池宴弄些兵權,卻師出無名,正好江南鬧匪患,借這個借口,堂而皇之養兵。


而給北境的十五萬兩,則是他收到消息,近些年,北境之外敵國漠北蠢蠢欲動,安定多年的北境恐有戰事。


「殿下,北境若真起了戰事,您覺得,受益的會是誰呢?」他問。


「領軍之人。」嶽池宴答。


「殿下聰明,戰事一起,輜重糧餉會源源不斷送至北境,陛下也會格外倚重霍霓珞,那對我們而言,絕不是好事。


「如今給她十五萬兩,讓她安頓北境,而我們在江南養兵……殿下,這一局交換不虧的。」


我眼看著嶽池宴被裴景承說服,點頭認同。


心中不由得瘋狂叫喊——


裴景承在說謊!


17


裴景承在說謊。


北境之外的漠北,

早被我打服了,甚至連王庭都遷移後撤至千裡之外。


我要錢,隻是為了給嶽葶鳶攢底子。


但他卻說,他得到了消息,北境不穩。


這是在騙嶽池宴!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沒有理由這麼做。


除非……


真如嶽池宴說的,他是為了……


我回府後被告知,嶽葶鳶等我許久。


「殿下。」我行了個禮。


「別殿了!」


嶽葶鳶拉住我,眼神賊兮兮:「裴景承是不是被你美色迷惑、色迷心竅、色令智昏、要美人不要江山?」


我木著臉看她:「你當年在學宮逃課時,被大姐姐打輕了。」


亂用成語,胡說八道。


提起皇太女,嶽葶鳶收了幾分嬉鬧,聳著肩膀:


「那群孩子裡,大皇姐天天揍我,卻整日抱你,有時還抱著你揍我。」


那是因為小時候嶽葶鳶最皮!


大胤學宮,收名門貴胄之後。


我、嶽葶鳶、裴景承,還有許多年紀相仿的孩童,都是同窗。


學宮中「策論」這門,

由皇太女教授。


皇太女驚才絕艷,燦若金輝,是眾人眼中的朝陽。


因此,她被彈劾時,昔日那群她照拂長大,如今回歸家門的少年們,紛紛上表,為她鳴不平。


隻有兩人例外。


一個是不曾入學宮的嶽池宴。


另一個,便是如我一般受皇太女教導的裴景承。


他不上表,我隻覺得他貪生怕死,忘恩負義。


可他卻在接任家主後,一封奏本,奪了皇太女的命。


「霓珞。」


嶽葶鳶望向我,一股愛鬧的神態散去,目色平靜。


「大皇姐的死,裴景承是其中關鍵,此為一。


「裴景承是士族門閥之首,他若在,門閥難除,此為二。


「世人皆知,裴景承是四皇子門下,他能背叛嶽池宴,也能背叛我,這人,我信不過,永遠信不過,此為三。


「將來,即便我不殺他,也不會重用他。更不會,把我視若親人的知己、大胤王朝的上將軍,配他為妻。」


我望向嶽葶鳶,良久後,輕聲回應。


「嗯。」


「我知道了。」


18


月黑風高夜。


偷雞摸狗時。


背靠相府外墻,我覺得自己仿佛中了邪。


裴景承所作所為皆是他願意的,又沒人逼他,我有什麼可心煩意亂的。


更沒必要大晚上的不睡覺,跑來幹這種毫無意義的事。


話雖如此。


但來都來了……


就在我猶豫著要不要翻墻時,忽然聽見墻內有人聲。


我立刻貓腰,緊貼墻面。


「來,把這個梯子架好——對,就架在這裡……再往外伸點……好!」


人走遠了,我攀上墻頭,瞧見結結實實一張梯子。


裴景承早知道我會來!


算無遺策又怎樣?偏不用你的梯子。


縱身飛躍,直奔內宅——我用輕功!


推窗而入時,本以為會瞧見守株待我的裴景承,沒想到直接落入一屋子水霧中。


紗帷低垂,水聲不止。


這人——在洗澡!


我下意識轉身,結巴了一聲:「我,我不知道……」


「關窗。」


淡然無波的嗓音自紗帷後響起:「我冷。」


我哦了一聲。


立刻關上窗。


關完後,懊惱地拍了手背一下,關什麼關,凍死他算了。


「咳。」


我清了一下嗓子,沒話找話:「你怎麼知道我今夜會來?」


「你白日裡偷聽我與四殿下交談,心中有諸多疑問,以你脾氣,最多能忍三個時辰,故而,今夜必至。」


我倏地轉身:「你知道我偷聽?」


裴景承不會武功,純純一文人,他不可能知道我在屋頂。


紗帷後燃著燈,暈黃朦朧。


裴景承靠在浴桶裡,肩線柔美。


我心中一跳,撇開了頭。


「蘭麝之香,我聞到了。」他說。


大意了。


裴景承與常人不同,他生來帶香,如蘭如麝。


我與他做了那麼久的夫妻,必是沾染上了,尋常人未必聞得到,但裴景承卻是這體香的來源,一聞便知。


「所以,」我沉下聲,「那些話故意說給我聽,

你在騙我。」


「十五萬兩軍餉十日內撥付完畢,一應流程我親自督促,你可以去戶部監工,也可以親自押運北境。」


言下之意,這筆銀錢給定了。


那便不是在騙我。


「為什麼?」我不解地看向紗帷後的男人。


他在幫我,他為什麼要幫我?


裴景承伸出手臂,五指攏著長發,繞過頸側,沉入水中。


沒了頭發遮掩,玉似的脊背一覽無餘。


他慢慢側頭,長眸輕瞥向我。


「或許是因為,我不想活了吧。」


這麼說著,他低笑一聲,呢喃道:「也或許是因為,想讓這局勢再亂一些……三十萬兩軍餉,能徵召多少兵士?三萬?五萬……嶽葶鳶多了多少兵,嶽池宴就多了多少……有朝一日,爭鬥起來,那便是十萬人的生死……啊,或許,不止十萬,兵戈禍起,便是山河崩潰、乾坤倒懸、國禍民亡、流血千裡……」


「裴景承!

」我怒喝了一聲,「你瘋了?」


「不是我瘋了,是你背棄誓言。」裴景承語氣幽冷。


我驀地失語。


裴景承站起身,拿了件寢衣披好。


紗帷拂開,他一身水汽走了出來。


輕薄的紗衣打濕後,緊貼在他身上,近乎通透,玉骨冰肌。


我被裴景承適才的話震住了,隻被動地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他緩步向我走來,走一步,說一句。


「你這一生隻認定我一人。


「倘若來日反悔負我。


「山河崩潰、乾坤倒懸、國禍民亡、流血千裡……」


他赤足踩在地磚上,每走一步,腳面便弓起筆直的骨脈經絡。


地磚漆黑,肌膚冷白。


極致的黑與白之間,偏又響起他咄咄逼人的話語。


他步步逼近,我步步後退。


脊背撞在柱子上,退無可退,他單手壓在我耳畔,低頭看我。


目色晦暗如淵。


「誓言,是你親口說的,我信了,將人給了你,卻被你棄了。


「你辜負我,我報復你。


「有何不可?


我眼瞳狂震,唇瓣顫抖。


他盯著我看了良久,忽然笑了:「別怕,那誓言……與你無關啊。」


我一怔。


他撤後兩步,攏好濕透的紗衣,懶聲道:


「我妻子是這世間最信任我的人,她隻會待我好,將我視作她心尖摯愛,不會辜負我,更不會拋棄我,隻可惜——她死了。」


他說完,朝我微微一笑:「霍將軍夜闖相府,想來不願意聽本相與亡妻的舊事,那些事,本相也不該與霍將軍說。」


「亡妻」:「……」你已經說得夠多了。


「本相乏了,且夜已深,男女有別,霍將軍請回吧。」他淡然轉身。


「可你還沒回答我的……」


「你又不是本相的亡妻,本相沒有義務回答你任何問題。」


裴景承冷聲道:「你若再不走,本相要喊人了。」


我才遲疑了一下下,裴景承竟真的喊人。


委婉說辭:被迫撤退。


實際畫面:落荒而逃。


那一晚,裴景承翻臉不認人,我被他家護衛追了八條街。


好不容易甩開了,回到將軍府,筋疲力盡躺在床上。


死活睡不著!


跟烙餅似的,左翻右翻,滾來滾去。


腦子裡反反復復都是裴景承。


清冷、疏離,是我熟悉的他。


但今夜,我竟覺得他有些稠艷、邪佞。


「不會真要禍亂江山吧。」


我自言自語,又立刻搖頭:「不會不會,他那麼有野心的人,怎麼可能為了一段露水夫妻,就不管不顧,折騰到天翻地覆?」


滔天權勢不要了,潑天富貴舍棄了,就要發瘋,就要作亂,就要全天下為他的情愛陪葬。


那得是個什麼病態戀愛腦,才能幹出這種事?


排除不可能的,剩下那個,無論多難以置信,都是唯一的真相了。


裴景承這麼做,大約——是為了我。


那些發瘋的說辭,是在控訴,也是在譏諷。


露水夫妻,露水夫妻,說到底,還是做過夫妻的……


我吃過他煮的粥,

穿過他縫的衣,與他舉案齊眉,和他同床共枕。


誒!


幽幽地輕嘆之後,我喃喃悄聲:「要是沒失憶就好了……」


深夜靜謐。


很久很久後。


「要是皇太女沒死就好了。」我輕聲說。


19


裴景承沒作妖。


十日後,軍資清點完畢,送至北境。


我原想著一同押運,卻被嶽葶鳶留在帝都城。


老皇帝身體越發不好,前幾日夜裡吐了血。


雖說挺過去了,但龍體孱弱,此時我離不得嶽葶鳶身邊。


朝堂上的氛圍緊繃,頗有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架勢。


然而。


山雨沒來,風也沒來。


瘋子先來了。


「裴卿,你說什麼,再說一遍?」老皇帝渾濁的眼此刻也清醒幾分。


不隻皇帝蒙了,殿內沒一個還能保持平靜——包括我。


「臣說,臣要辭官,為亡妻守孝。」裴景承朗聲開口,目色鎮定。


滿朝嘩然。


嶽葶鳶、嶽葶鳶,四隻眼睛一齊看向我。


我不客氣地給他們瞪回去。


看我幹嗎?


不關我的事!


亡妻,亡妻,不就是亡妻嘛——


後槽牙磨得嘎吱吱響,我早該想到的,裴景承沒作妖,攢著呢,一股腦搞個大的!


「亡妻……」


老皇帝揉了揉太陽穴:「朕若沒記錯,你尚未娶妻,哪裡來的亡妻?」


「三個月前,臣不慎墜崖,被一女子所救,臣鐘情於那女子,故而倉促成婚。」


官服被扯了兩下,嶽葶鳶湊過來,小聲問:「怎麼你還救了他?」


我扯回官服,沒理會她。


「那女子呢?」老皇帝問。


「死了。」他淡聲答。


「三個月,就死了?」老皇帝迷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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