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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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摟他脖頸,瞇著雙眸,含糊嗚咽。


正在意亂情迷時,我渾身驀地一僵。


有人!


這次來的人腳步聲太輕,又偏在這種時候。


當我意識到有人靠近時,已經晚了。


門被一腳踹開。


幾十人瞬時湧入。


我下意識抓緊被子要掩,卻被君卿與一件寬大白衫罩住。


大晚上的,家門被踹,家中被闖。


我尚且發出了「誰」的質問。


君卿與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居然異常淡定。


手法嫻熟地給我系好衣帶,扯了扯松散的衣領。


「拜見相爺!」


「將軍在上!」


在我震驚失語時,君卿與已拂開床幃,目色冷若霜雪:


「擅闖本相與霓珞內寢,該當何罪?」


我:「……」


一格一格地扭著脖子,看向君卿與冰雕玉琢似的側臉。


11


本相。


霓珞。


本相。


霓珞。


這兩個稱謂像碎裂的兩片薄瓷,狠狠插在神識正中。


疼痛襲來,碎裂的畫面席卷而至。


跪在地上的人紛紛起身,退至兩側。


金玉環佩的碰撞聲響起。


一紅一金兩道身影,走了進來。


「裴景承,你好大的膽子!」


「霍霓珞,你敢動本王的人!」


火把照亮滿室。


懸著玉佩的女子與滿身華貴的男子容貌盡在眼中。


一瞬間。


僅僅是一瞬間。


記憶的裂痕被縫合,碎裂的景象被修復。


我喃喃道:「三……殿下……」


大胤王朝三皇女,嶽葶鳶。


「霓珞,你沒事吧?」嶽葶鳶滿眼關切。


「堂堂大胤第一殺神,她能有什麼事?要說有事,也是景承有事。」紅衣男子冷嘲熱諷。


他大胤王朝四皇子,嶽池宴。


「便是二位殿下駕臨,也不好私闖內幃吧?」


清冷淡漠的嗓音響起時,我再也無法冷靜自持。


12


裴景承。


大胤最陰險的奸佞權臣,與我是死對頭、活冤家!


我曾立誓,這輩子要殺盡兩類人,一類是外敵內寇,一類是裴景承。


可眼下——如今——此時此刻——


他衣衫不整,

滿身抓痕,而我衣衫凌亂,滿身紅印……


這算怎麼回事兒啊?


我猛地閉眼。


重重又顫抖地喘了三聲。


三聲後,我驀然睜開眼。


手指僵硬但神色凌厲,將衣襟拉好後,下了床。


赤腳踩在地上,我動作嫻熟地一撩衣擺,單膝跪地,朗聲道:「臣霍霓珞,拜見三殿下,四——」


「轉過身去!」


滿是寒意的聲音壓過我的話。


裴景承也跟著下了床,擋在我面前。


我心想要不要趁機一掌轟下去,數數他脊梁骨折成幾根?


屋內眾人,齊刷刷轉了個身。


「四殿下。」裴景承平淡地看了嶽池宴一眼。


嶽池宴嗤了一聲:「本王才不願意看她這等——」


「殿下!」裴景承加重語氣。


嶽池宴冷哼,扭過頭去。


我低頭看了看,才發現這半跪的姿勢,露出了一截小腿半截大腿來。


裴景承彎下腰,扯了扯我身上的長衫。


「你做什麼?

」我下意識扣住他的手腕,目色兇狠。


裴景承不為所動,任我抓著,另一隻手還是理了理長衫下擺。


遮住我的腿,卻不管他自己是個什麼模樣,隻躬身施禮:「臣裴景承,拜見三殿下,四殿下。」


13


一股腦沖進來多少人,就一股腦退出去多少人,除了嶽葶鳶嶽池宴這面不和,心更不和的兩姐弟。


屋內老舊的方桌與木凳迎來了終此一生,最尊貴的兩個屁股。


四個人,八隻眼,靜靜互看,場面窒息。


我一貫直腸子,受不得這氣氛,尷尬得直摳腳。


偏偏我還光著腳,真是腳指甲摳地磚了……


沒臉去看嶽葶鳶,更不願意去看嶽池宴,我隻能偷瞄裴景承。


一瞄之下,我立刻皺眉。


我和裴景承幾乎是同時起身。


我兩步走向衣架。


他兩步邁向床邊。


回身時,他手中是一雙布鞋,我手裡是一件外裳。


兩位皇親貴胄眼中是一樣的疑惑神情。


我將衣裳粗魯地丟到裴景承身上,

坐下後,沒好氣道:


「這病秧子受不得涼,萬一死了,我可說不清。」


相較於我多此一舉的辯解,裴景承隻沉默將鞋放到我腳邊。


不等我伸腳,他又握住我腳腕。


我本能瑟縮了一下。


他體溫一貫偏低,露著半個身子這麼久,怕是要凍著了。


就這麼一晃神的工夫,他已將鞋為我穿妥。


桌面被重重敲了兩下,嶽葶鳶直直看向我倆:


「所以,你們失蹤數月,是因彼此失憶,錯結夫妻?」


「臣是真失憶了!」我立刻辯白,又狠狠瞪向裴景承,「但某人卻在撒謊!」


「我幾時撒謊?」某人心平氣和地問。


「你還狡辯——我問過你多少次,你恢復記憶了嗎?你怎麼答的,你答,你沒有——」


「是沒有。」


某人伸出一根手指,慢慢挪開我幾乎按在他鼻尖上的手指,慢條斯理道:


「我說的沒有,是指我沒有失憶,而並非你以為的,我沒有恢復記憶,

自始至終,我從未承認過自己失憶。」


我:「……」


回憶像本書,翻篇再翻篇。


嘩啦啦啦。


從頭翻到尾。


就……就,還真沒有!


我怒氣升騰:「你敢你算計我!」


「算計談不上,無非就是……」他彎了彎唇角,「套路罷了。」


你還有臉說!


要不是顧忌有外人在場,我一巴掌把他扇到屋頂上。


「裴相,」嶽葶鳶皮笑肉不笑,「霓珞是父皇欽封的一品將軍,北境十八萬軍士領帥,你這麼做,有些過了吧?」


裴景承淡笑:「臣覺得,倒也還好,歪打正著,天賜良緣。」


「良緣不良緣,不是你說了算的。」嶽池宴難得與他唱反調,沉著說,「霍將軍失憶便罷了,你——且當你一時迷了心竅,此事,決不能作數。」


這大約是有史以來,嶽葶鳶與嶽池宴第一次站在了同一立場上。


道理也不難懂。


大胤建國三百餘年,裴氏一族先後有八位家主入朝為相,其餘子侄也都身居高位。


而我出身行伍世家,西北霍氏,世代鎮守北境,手握軍權。


以前我支持三皇女,裴景承支持四皇子,兩方勢力微妙平衡。


如今我與他成了夫妻,兩股勢力早晚合聚。


反過來看,我們成親的事一旦被陛下知曉,那事情便會不可控制。


對他們而言,最好的局面,是維持原狀。


對四個人都好,都安全。


道理我都懂,但裴景承不懂。


「臣與霓珞,三媒六聘樣樣俱全,洞房夫妻也已坐實,如何不能作數?」


裴景承環顧四周,目光落在我臉上:「你可敢承認,與我的夫妻名分?」


14


被六隻眼睛一同注視,我隻覺得像被六座泰山一同壓頂。


錯綜復雜的朝局、各為其主的矛盾、相鬥數載的宿怨。


以及,更遠的,那封讓我記恨、憤怒至今的彈劾奏本……


「臣與裴景承——」


寬袖中,

我攥緊拳頭,筋骨錯響:「臣與他因失憶錯認,有所牽扯,現如今神志清醒……」


我閉了閉眼,而後,緩緩睜開,看向了他。


四目相對,一字一句:「你我二人,毫不幹系。」


周遭靜謐一片,呼吸聲悄然無存。


我說出這話時,本以為裴景承會惱怒,會翻臉,可他並沒有。


他望著我,靜靜望了一會兒。


仿佛要從我臉上確定些什麼,尋找些什麼,但最終一無所獲。


他笑了一聲。


這一聲後,便是止不住地笑。


素來嶽峙淵渟、清冷孤高的裴景承,笑得像個醉酒狂徒。


邊笑,邊喃:「果然……我早該明白……」


「景承。」嶽池宴皺眉開口。


他不理會嶽池宴,笑著問我:「可你我拜過天地,換過聘書,入了洞房,做了夫妻,你說不作數了,那她呢?我的妻子呢?她人呢?」


我受不得這三個質問,霍地起身,

大步走到門口,冷聲道:


「你就當她,死了吧。」


15


那一夜,是入秋前夜最後一夜,也是那年最後一個夏夜。


離開村子,返回帝都城的路上,我沒有任何反常。


倒是與我同車的嶽葶鳶,猶豫再三後,問道:「你對裴景承那麼說,是發自真心嗎?」


「自然是的。」我板著臉說,「殿下知道臣的,臣求忠求誠,不願撒謊。」


「但本宮看你對裴景承……」


嶽葶鳶撓了撓頭:「哎呀,霓珞,我瞧著你對他,好像是動了心的樣子。」


她棄了自稱,我也沒了恭順,摳著她腰帶下的明黃流蘇節,悶聲說:


「我不會忘記大姐姐因何而死,三姐姐,我與他絕無可能。」


當年皇太女因彈劾獲罪,最終讓陛下下定決心的,是裴氏家主的一封奏本。


那是誅殺皇太女的一把刀。


裴景承,便是靠這封彈劾奏本,換來了今日的地位。


我與他有舊仇,長恨,宿怨。


今生今世,永不眷侶。


16


大抵是我傷了他的顏面。


回帝都城後,他做的頭一件事,便是讓戶部壓下了我調請的三十萬兩軍需。


次日上朝。


我剛進宮門,瞧見了他那頂象徵相位的大轎。


我下了馬,他出了轎。


大胤武將尚玄,文官尚白。


我一身黑衣朝服,遍繡異獸深紋,他一襲白衣曳地,暗繡煙蔚雲紋。


「……」


我站在原地,僵直沒動彈。


他倒是緩步走來,在不遠不近處停住,微微頷首,淡淡說道:


「霍大將軍,晨安。」


「晨……」我下意識要接。


他卻越過我,徑自走遠了。


望向他的背影,我明顯察覺那被銀帶束起的腰線,瘦窄了許多。


我以為,我們的關系會回到早先時候。


那時即便是面對面,我也從不客氣,他更暗含鋒芒。


沒想到做了一場夫妻,倒是把以前的針鋒相對做沒了。


朝會上,文官一側,武官一側。


就無故被扣了三十萬兩這事,我據理力爭,

戶部尚書一再推諉。


老皇帝近年來身體不佳,隻聽我們吵了一刻鐘,便沒了耐心。


「關於霍卿所請,擴充軍備之事,裴卿,你有什麼想說的?」


都是我在和戶部尚書懟,裴景承就跟沒事兒人一樣,一言不發。


但我知道,戶部尚書看的也是他的臉色。


我本以為裴景承會同以前那般,與我爭執幾回合,卻沒想到,他沉吟著說:「北境安定關乎大胤安定,霍將軍奏請擴充並無不可。」


此話一出,他身邊的嶽池宴倏地看向他。


「隻是。」


果不其然,還有下文。


裴景承淡淡道:「自今年初,江南一帶常受水寇侵擾,戶部撥了十五萬兩到江南募軍,拿不出霍將軍要求的三十萬兩。臣以為,可以先撥付十五萬兩給北境,待秋收後,再斟酌撥付其餘軍餉。」


裴景承先給一半,再畫餅給另一半的做法,顯然很受用。


老皇帝和顏悅色,問我答不答應。


我與嶽葶鳶交換了個眼神後,果斷謝恩。


退朝時,我看見裴景承上了轎,

不假思索,棄馬跟蹤。


他去了四皇子的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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