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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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他面無表情,「死無全屍,死得幹脆。」


噗——


我一個眼刀飛向嶽葶鳶。


嶽葶鳶死抿雙唇,強壓著笑意。


老皇帝有些錯愕:「連屍體都沒有?」


「沒有。」他眼睛不眨地撒謊。


皇帝老是老,病是病,可又不傻。


他喘了幾口氣後,望向裴景承:「裴卿,欺君是大罪。」


裴景承早有準備,從袖中拿出兩本,一紅一藍。


「此乃臣與亡妻的婚書,誓詞。」


老皇帝翻看了一頁:「山……山姑?」


「她一個姑娘家,曾被人從山崖下拾到,故名山姑。」裴景承淡淡解答。


噗嘻——


我兩把眼刀一起飛向嶽葶鳶。


她捂著嘴,笑得肩膀都抖動起來。


「山姑,裴景承,嗯……婚書倒是不假……」老皇帝看了看。


不對啊。


我望向案幾上的紅本,當時我叫山姑不假,

裴景承應該是叫君卿與,怎麼會是本名。


視線挪動,我瞥了裴景承一眼。


他目視前方,壓根沒理我。


……對了。


我忽然想起來,寫婚書時,他親自提筆,我一門心思隻想快些成親,全然沒看他寫了什麼。


「這誓言——」老皇帝沉聲道,「好個女子,忒是大膽,更是不敬!」


裴景承掀袍跪地,平穩道:「亡妻愛臣太甚,幾欲癲狂,故而發下這樣的誓言。」


「不會吧!」嶽葶鳶又把腦袋歪過來,「你為了裴景承還發下重誓?別太愛啊姐妹。」


我一把將她腦袋推回去。


臉上滾燙,又羞憤又惱怒。


什麼叫愛他太甚,幾欲癲狂。


哈,是有人為愛瘋狂。


誰瘋誰知道!


「罷了,朕不與死人計較,但你為這樣一個女子辭官,也屬不該,朕給你三日期限,讓你為她守靈出殯——也算是全了她對你的一片情深。」


20


「三殿下。


「誒!」


「想笑就笑,不用憋著。」


「說什麼呢?本宮如此沉得住氣的人,什麼驚濤駭浪沒見過?早已練出了喜怒不驚……」


我冷著臉看過去:「三姐姐。」


「噗哈哈哈——」嶽葶鳶一整個繃不住。


狂笑的同時,啪啪啪拍腿。


我嫌棄地拽著她的手臂丟開,拍自己去!


嶽葶鳶笑得太過,眼淚都快掉出來:


「我單知道裴景承不是個省油的燈,卻沒想到,他能鬧出這一場……亡妻,守靈……哈哈哈!」


我翻了個白眼,見她笑得停不下來,幹脆掀開車簾要跳。


「別走啊!」她拉住我,強壓著嘴角,「我不笑了,保證,不笑了。」


重新坐回去,我面色鐵青。


「他御前辭官,必有圖謀,事出反常必有妖,」我沉著氣說,「多些防備總沒錯,那奸相——說不準要發瘋。


「有道理。」嶽葶鳶點點頭。


頓了一下後,她歪過腦袋來:「所以,你到底為他發了什麼重誓啊,亡妻?」


「滾!」


忍無可忍,被迫粗鄙。


21


裴景承算是豁出去了。


經幡、黑絹、白花、紙錢、哀樂……相府內外,盡是悲戚。


真就跟死了親媳婦兒似的。


「將軍!」


我派去的一個副將跑回來,喘著氣說:「末將去過相府了,相、相爺真在披麻戴孝呢,正廳還停著口黑漆棺材,他門下官吏,還有,還有四殿下一派的……反正,隻要是文官,都去吊唁了!」


啪——


一聲悶響。


我生生擰斷了手臂粗的軍棍。


「我還活著呢!他——」


後槽牙近乎咬碎,我怒火沖天:「他不是說,他那亡——亡妻屍骨無存嗎?沒有屍骨,他擺哪門子的棺材?」


「據說,那是口空棺,

裡面裝著的是丞相夫人的衣冠遺物……」


我腦中嗡的一聲,眼前驀地一黑。


「裴景承——奸相——混賬——混蛋——裴景承——混蛋——混賬——奸相……」


氣急攻心,來來回回幾個詞,都罵顛倒了。


忍不了。


根本忍不了。


丟下軍棍,我大步往外走。


腳下虎虎生風,臉上殺氣騰騰。


「將軍!將軍你去哪?」


「去丞相府,」我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裡繃,「讓自己,喪夫!」


「……啊?」副將傻了眼。


22


相府外,車水馬龍,人頭攢動。


還真是能來的都來了。


「霍將軍,您怎麼來了?」有人認出我,很是驚訝。


「我不能來嗎?」我冷著臉反問。


「那倒不是,隻是,霍將軍與相爺自來是……呵呵,不太和氣的,下官還以為,您不會來了呢。」


那人諂笑的同時,又滿眼戒備。


也怪不得他。


我一襲紅衣勁裝,滿臉肅殺之氣,明顯來者不善。


推開擋路的人,直沖相府大門。


遠遠就看見布置隆重的靈堂,和那口玄黑描金的大棺材。


他還真敢!


「裴景承!」


我抑制不住,進了靈堂:「你到底想幹——」


話到一半,戛然而止。


棺材一側,跪著一身素白的裴景承。


大胤自本朝二聖並立,且皇太女主張男女平權後,幾次修繕律法,夫妻之間尊卑一致。


夫若身死,妻為主哀,反之亦然。


若是尋常人,死了發妻,夫君自當主哀,跪答親朋祭拜。


但裴景承是門閥之首,氏族家主,跪也隻跪天子,便是儲君也受不起他大禮。


如今竟跪得這般坦然。


仿佛自己隻是個尋常人家的鰥夫……


「霍將軍。


一個下人將三炷香遞過來,輕聲道:「請。」


我茫然地接過香,低頭看了看火點,又瞧了瞧裴景承,最後望向那口棺材。


自己,給自己,上香?


我愣愣地沒動彈。


我不上,有人上。


身邊不知何時站了個素衣男子,接過香後,恭敬拜了三拜,將香插入爐中。


司禮的下人高唱:「一鞠躬。」


我:「……」


你還真鞠?


「二鞠躬。」


「三鞠躬。」


「哀主答禮。」


「不不不……相爺節哀,下官告退。」


那人哪敢受裴景承的大禮,慌不擇路跑出去了。


臨出門前,還不忘沉痛悲呼:「夫人一路走好——」


走什麼走?


我人還站在這呢!


「將軍,」下人走過來,「香快燒完了……」


三根香被抽走,插入香爐中。


司禮開口:「一鞠躬。」


我一動沒動。


那人是有眼色的,二鞠躬三鞠躬喊我,

接著喊:「哀主答禮。」


裴景承望向我。


這是自我進靈堂後,他第一次與我對視。


淡然自若,波瀾不驚的一雙眼。


四目相對,他垂下眼睫,雙手執禮,一拜到地。


「……」我動了動嘴唇。


「您說什麼?」下人沒聽清。


「出去……」我冷著臉,咬牙重復,「出去——都出去!」


下人和司禮一溜煙跑了,我手臂一揮,大門瞬時關起。


隔絕外頭日光,靈堂陰森詭異。


我幾步走到裴景承面前,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裴景承幽幽抬眸。


「霍將軍,要幹什麼?」


23


「起來!」


我把人往上拉。


「裴某主哀,應當跪著。」他不為所動。


「我活蹦亂跳,你哀個屁啊哀,起來——起來!」


我猛地發力,他如何能頂。


整個人被我帶著站起不說,身體還直直倒向我。


我下意識往後退,脊背卻撞上了什麼。


若不是他及時伸手,按住了後頭的墻,隻怕整個人要壓在我身上了。


即便沒壓上,但他身形頎長,完完全全籠罩著我。


鼻尖近乎相貼,呼吸纏在一處。


那夜之後,再沒有這麼近地看過他。


他瘦了許多,纖肉消減,骨相更峻。


那股獨特的蘭麝氣息,像一根線,牽引著我的視線往他身上看。


脖頸、鎖骨,還有白衣之下,觸手可及的冰玉素體。


太香了。


香得蠱人……蠱惑人心。


鼻尖驀地被他的鼻尖點了一下。


唇齒相距不過一線而已。


「你可知,你背後是什麼?」他喃聲問。


香氣撩人,我喘了一聲:「……什麼?」


他又靠近一分,唇瓣仿佛擦過我的唇,卻又好像沒有擦過。


「是裴某亡妻的……棺材。」


棺……


棺材。


我驀然一驚,手往後一按。


後漆硬木,冰涼一片。


我「啊」了一聲,

想把人從面前推開:「裴景承!」


在棺材上勾引人,他怎麼敢的?


但這一推,沒用全力,自然也沒推開人。


他眸色褪去妖嬈,變得清冷:「霍將軍來祭奠亡妻,裴某銘感五內,但霍將軍又何故動怒?」


「你還好意思說?」


我氣得不輕:「你弄的這都是什麼?我好端端在這裡,沒死呢!你要哭喪要守寡,再等七十年也行!」


「我倒是想等,你給我機會嗎?你一心求死,我成全你,怎麼倒成了我的不是?」


他反唇相譏。


我火冒三丈:「你不用在這兒跟我陰陽怪氣!我告訴你裴景承,就算哪天我真死了,也絕對!一定!必須拉著你一塊去!」


「同生共死?」他冷笑,「你想,我不願。」


「不願也得願!」我吼了過去,「不拉著你一起下地府,世間還有誰拴得住你這個瘋子!」


吼完這話,我一把薅住他的衣領,將人拉下來。


狠狠咬在他鎖骨上。


這一口,用盡全力,毫不留情。


回到帝都城後,我夜夜難眠、輾轉反側……與他的仇、與他的恨。


是宿敵,也是夫妻。


是對立,也是愛意。


積壓下的負面情緒在這一瞬間爆發。


而下一瞬,他強硬地掰起我的下巴,重重反咬在我唇上。


血腥氣混著他的,也混著我的。


錯開唇瓣,他吻在我臉頰,又吻上下頷,最後在頸上輾轉。


被啃咬時,我抓緊他脊背衣衫。


完了。


閉上眼,神智潰敗之際,隻有一個念頭。


我算是,徹底完了。


……


束腰的革帶被他扯下,我撕開他白衫衣領。


蠻橫、急躁、迫切、粗魯。


不管不顧,理智盡失。


就在此時,大門被一把推開。


「你們在做什麼?」


嶽池宴的聲音裡滿是驚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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