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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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薛長亭坐得近一些,他的臉沉一分。


我對著薛長亭笑一笑,他的臉又沉一分。


真真有病。


我幹脆學著他的太子妃,偎進薛長亭懷裡,給他倒酒。


還喂他吃了顆葡萄。


謝承淵猛地將酒盞放在桌上:


「薛夫人一手琴藝冠絕京城,今日上元佳節,何不獻藝一曲?」


察覺到薛長亭要動,我扣住了他的手。


另一隻手,毫不猶豫將手中的茶盞砸向他。


不出所料,傅鶯幾乎是下意識地,接住了那隻茶盞。


「太子妃一身武藝女中翹楚,今日上元佳節,何不舞劍一支?」


我還記得。


傅鶯是會武的。


且身手不凡。


隻是沒想到,似乎眾人都不知道這件事。


當即開始議論紛紛。


更沒想到,謝承淵並未惱怒。


反而一瞬臉色蒼白。


之後更是沉默不語,未再找我麻煩。


一直到宴席將散,春柳陪我如廁。


回來時,她一聲驚呼未到耳邊,我被人拉進假山。


「孤查了一個月尚且剛知道她會武,

姜滿,你如何知道的?」


16


「她除了會武,入宮前還收過一筆銀子。」


「誰給的?是你們嗎?」


「你們何意?讓她做你們的眼線?」


謝承淵挾制著我,仿佛心痛至極:


「滿滿,你我好歹青梅竹馬,你怎能如此待我?」


「還有東宮的密道,那密道隻有你我二人知曉。」


「裡面何以血跡斑斑?」


「你連密道都告訴了薛長亭?」


什麼青梅竹馬,什麼密道。


我一句都聽不懂。


奮力掙扎,謝承淵卻將我扣得更緊。


「還有。」他欺近,「你從前就用過蠱蟲,是嗎?」


「御醫說你的嗓子在飼蠱之後莫名痊愈,隻有一種可能。」


「你本就因蠱蟲而啞。」


「新的蠱蟲進入身體,先破後立,反倒痊愈了。」


「滿滿,你竟為了他飼蠱?」


「他從未中過毒,何須你為他飼蠱?」


「你為了救他,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你就那麼愛他?


「愛到連忘情蠱都不能讓你忘了他?」


「太子殿下!」


我尋到空處,猛地推開他:「有病請召御醫!」


「我何時與你青梅竹馬?」


「何曾知道你東宮的什麼密道?」


「那蠱蟲又為何物,我根本不曾聽過!」


謝承淵猛然一怔。


「大丈夫行事當光明磊落,你與我夫君不對付,便找我夫君的麻煩去!糾纏一個女子算什麼?」


謝承淵一臉茫然地望著我。


我揉了揉被他扣得生疼的手腕:


「還有,我與殿下幾面之緣,並無交情。」


「請稱我一聲『薛夫人』,莫要『滿滿』『滿滿』地掛在嘴邊。」


我轉身便走。


謝承淵卻再度扣住了我的手。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有點抖,「滿滿,你說什麼?你說我們……幾面之緣,並無交情?」


我煩得不行,再度甩開他:


「太子殿下,請自重!」


他仍舊追上來。


「滿滿!」


恰巧天空一束焰火,

照亮他煞白的臉:


「你忘記的人……是我?」


17


錯了。


都錯了。


謝承淵晚宴都未再過去,徑直回了東宮。


幾道指令下去,東宮又是人仰馬翻。


一直到子時,進進出出了三撥人。


第一撥是暗衛:


「京郊的確有給殺手喂毒以控制的江湖組織。」


「並未在其中找到曾有名為『傅鶯』者,卻曾有一位名喚『扶鷹』。」


「五年前被人贖身,姓名不詳,但,是名女子。」


第二撥是章太醫:


「飼蠱的血,除了解毒,的確再無其他用處。」


「不過,民間有急功近利者走偏門,用此法養蠱。」


「即七日後將蠱蟲強行取出,此法養蠱七日,等於一年。」


「但於養蠱者,輕則經脈受損,重則喪命。」


第三撥,是傅鶯:


「臣妾……臣妾的確收了姐姐的銀子……」


「可……可臣妾從未說過,是臣妾為殿下解毒啊……」


「而且臣妾……臣妾不是一直勸殿下莫要責罰姐姐,

莫要讓姐姐飼蠱……」


「殿下,是……是您自己……」


謝承淵瘋狂地想要砸東西。


卻發現書房再無可砸之物。


「信呢?」他顫著聲音問暗衛,「滿滿給孤寫過一封信,信呢?」


傅鶯瑟瑟縮縮:


「殿下,信……被您燒了啊……」


謝承淵心中的那根弦,終於斷了。


他錯怪她了。


他燒掉了她給他的信。


他懲罰她,折磨她。


可她忘掉的人,是他。


不是薛長亭。


從始至終,他的滿滿,愛的都是他啊!


謝承淵倏然起身,跨步就往外走去。


18


我被那太子弄得心情不悅。


也不知何故,他說起那什麼密道,什麼血跡的。


我腦中竟真的浮現出一些畫面。


一會兒是我割開手腕放血,喂給什麼人喝。


一會兒是我捂著血流不止的傷口,在一處暗道奔走。


好在薛長亭帶我去逛花燈會。


他大抵看出了我的不開心,回府的路上,令人折道長安街。


上元節,

入夜的長安街,熱鬧極了。


我隨著他一道,賞燈,猜謎。


還買了一串冰糖葫蘆。


阿兄總也不許我吃。


說小販手上的,不幹淨。


謝承淵也是。


謝承淵?


好像,我從前的確認識他?


管他的。


我們還去聽戲了。


聽戲時,我特地點了一壺酒,然後看薛長亭的反應。


薛長亭嘆口氣,親自給我倒酒:


「滿滿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不必看我臉色。」


嗚……


上輩子何處修來的福分,竟嫁了這樣好的郎君。


酒一下肚,我便更開心了。


拉著他喋喋不休。


說起明昭公主遠嫁之後,許久沒人陪我喝酒看戲了。


說起同明昭公主一道,在太學讀書那幾年。


說起在太學,與他的初見。


「那時他們都嘲笑你,可如今,數你最得陛下賞識!」


薛長亭一怔:


「你還記得?」


我吃著溫好的酒:「如何會不記得?」


薛長亭長睫微垂,融融眼底,騰起清淺笑意。


仿佛我隻是記得這等小事。


他便已心滿意足。


一場戲看完,已近子時。


下車前,薛長亭再次為我攏好狐裘。


其實我喝過酒,並不冷。


就是喝得有點多,下車時,一腳踩空了。


幸而薛長亭眼疾手快。


身體相貼那一刻,兩人都是一怔。


我不冷。


可他身上,更暖。


而且今夜的月亮,好圓,好亮。


他的臉,被月色蒙上一層暈光的紗。


我忍不住伸出手,摸他長長的睫毛:


「夫君,我有沒有對你說過……」


「你長得……真好看。」


摟在腰上的手收緊。


如鼓的心跳,穿透衣裳。


我看到他喉結滾了滾,溫熱的氣息自上而下。


我閉眼。


突然耳邊一聲暴喝:「你們在做什麼?」


19


薛長亭幾乎是下意識地握住我的手腕,將我掩在身後。


謝承淵滿臉怒容,怒氣衝衝:


「薛長亭,你想幹什麼?你放開滿滿!」


薛長亭已然渾身冷意,涼涼盯著謝承淵:


「我夫妻二人在自家門口做什麼,

與太子殿下何幹?」


「你……」


謝承淵轉而看向我:


「滿滿,孤有些話同你說,你過來。」


薛長亭一聲嗤笑:「太子殿下看過御醫了?」


「眼盲心瞎、狼心狗肺的毛病治好了?」


「你……」謝承淵又被噎住。


「想來這種絕症是不死不休的。」


「太子殿下還是莫要披著人皮裝羊。」


「作妖。」


謝承淵氣得臉都白了。


我差點笑出聲。


薛長亭平日裡最是端方,想不到還有如此牙尖嘴利的一面。


「滿滿,你聽孤說。」謝承淵又對著我,「孤都查清楚了,是孤錯怪了你,孤可以道歉,可以補償。」


「孤會休了傅鶯,是她,是她讓我們錯過了!」


「滿滿,你跟我走。你隻是忘了我,你根本不愛身邊這個男人!」


「你……」


吵死了。


我根本不想聽他說哪怕半個字。


想知道我們在做什麼,是嗎?


我拽過身邊的男人,踮起腳尖。


整個世界。


安靜了。


20


我不記得謝承淵是怎麼走的了。


或者說,根本沒有注意到。


薛長亭的唇軟軟的,涼涼的。


我仿佛感覺到我的心,狠狠地跳動了幾下。


當晚,我就做了一個夢。


夢見我渾身是血。


我的手疼,腿疼,心更疼。


是薛長亭,抽出手中那柄長劍,將我護在身後:


「傷吾妻者,該死。」


我突然開始盼著薛長亭歸家。


從前他下值也會過來。


幫我換藥,陪我下棋,或是帶幾本書。


那會兒見到他也高興。


但與如今的心境似乎不太相同。


可惜薛長亭更忙了。


謝承淵铆足了勁與他對著幹。


處處找他麻煩。


我常常三五日,才能見他一次。


謝承淵倒是一副挺闲的樣子。


自上元節後,他日日給我一封信。


我統統沒看,更談不上回。


他似乎還硬闖過兩次國公府,都被攔了回去。


也是在這之後,薛長亭的三五日歸一次家,變成七日,甚至十日才回來一次。


寒去暑來,端午時,京中又發生一件大事。


謝承淵如他所說,休妻了。


說傅鶯是我姜家女兒的是他。


說傅鶯捏造身份,犯欺君之罪的,還是他。


當日,他給我送了樣東西。


紅絹布,金絲線。


是他曾經承諾的,親手繡的紅蓋頭。


沒錯,我記起來了。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慢慢記起一些過往。


那些他對我的愛,對我的傷害。


雖不是全部,卻足以管中窺豹。


我將那塊紅蓋頭,連著這些日子他寫給我的信一起,燒成灰燼。


送回東宮。


我和他之間,早就隻餘灰燼。


21


其實我知道。


我的這個舉動,會激怒謝承淵。


但我也知道,謝承淵在怒極時,會做出一些愚蠢至極的事情來。


我與他一起長大。


太了解他了。


東宮和國公府,赫然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薛長亭雖深得陛下喜愛,畢竟不姓謝。


於私,他是我的夫君,我不想他敗。


於公,謝承淵如今心性,

他日若登基,受苦的恐是百姓。


我不願他勝。


所以悄然點了這把火。


果然,端午之後,東宮與國公府之間,愈發緊張。


剛開始,春柳還能像從前那般,與我說說發生何事。


到後來,連府上都沒了消息。


隻知日復一日,薛長亭許久沒回了。


一直到中秋。


他歸家那日,夕陽漂亮極了。


我的雙手早在開始恢復,正坐在院子裡練琴。


一抬頭,便見他修纖的身量被斜陽拉得細長。


鍍上薄薄一層金光。


「夫君!」


「夫君回來得正好,來聽一聽,我的手是否痊愈了?」


我驚喜地拉著他,聽琴,用膳,下棋。


事到如今,我其實不那麼在意外面在發生什麼了。


人事已盡,剩下的,是天命。


薛長亭也一切如常。


聽琴時告訴我哪幾根手指還需多加練習。


用膳時安靜地聽我說府中趣事。


下棋時,一臉端方地給我挖坑。


「夫君。」


「滿滿。」


三局棋畢,

我和他同時開口。


兩人皆是一愣。


一月未見,他清瘦了些,眸光卻依舊沉著。


望著我時,溫煦從容。


我亦望著他。


一時竟忘記原打算說什麼。


「夫君,我……」


薛長亭卻顯然沒有忘記。


嘆口氣,抬眸,重新看向我:


「滿滿,我不是你的夫君。」


22


「滿滿,其實太子上次說的,並無過錯。」


「你忘記一些事情,也忘了他。」


「你我原就說好,太子殿下起復之日,便是我給你和離書之時。」


「你我空有夫妻之名。」


「你所愛的,從來都是太子殿下。」


我怔怔地坐在棋盤前。


薛長亭垂下眼:


「前些日子,是我卑劣。」


他從袖中抽出一封書信遞給我。


「這是早便該給你的,你籤過章,便與國公府再無幹系。」


我望著上面的「和離書」三個字。


不知為何,一陣胸悶。


「這是一份路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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