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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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又將自己弄成這副模樣?」


迷糊地翻身,掃到一身白衣。


睜開眼。


男子眉眼沉靜,俊逸如畫。


陌生又熟悉。


對上我的視線,茶色的眸子微微一滯。


腦中馬上閃過一幅畫面。


大雨傾盆裡,他跪在地上,不顧白衣染上泥漿。


俯身一個大禮:


「求師父救她一命。」


想起來了。


他是……


停在我額間的手輕輕蜷起,收回。


他似乎打算起身。


我拉住他的手。


望著他笑:「夫君。」


8


而此時的謝承淵,正在往芙蓉殿去。


他掐準了時辰。


七個日夜,八十四個時辰。


姜滿該醒了。


她醒了,就該忘記薛長亭了。


隻要她忘記薛長亭,他就原諒她。


謝承淵想。


他不再懲罰她,也不再懲罰自己了。


他會迎她入東宮。


雖無法做正妻,可他會像從前那樣。


寵她,愛她。


她會比做薛長亭的妻子,更幸福。


正好,今日這樣大的雪。


他又能帶她賞雪了。


他們說好的。


「同淋雪。」


「共白頭。」


謝承淵唇角不由帶了笑。


不計較便是。


她的背叛,她的移情,他都不與她計較了。


他行至姜滿的寢殿前,阻止了宮人的唱喏。


抖落肩頭的白雪,推開門。


9


「滿滿。」


殿門被人推開。


我回頭,一人逆光站著,看不清模樣。


但若是熟悉的人,僅憑身形,我也能認出來的。


更何況,他那麼親昵地喊我「滿滿」。


我仔細地望著他,在腦中搜尋。


空空如也。


身形,聲音,甚至他往前兩步,我看清他的臉了。


仍舊毫無印象。


這人,我根本不認識。


我蹙眉,正要斥他不知禮數,竟直呼我的小名。


他也動唇,像要說話。


「殿下!」突然有人來報,「薛……薛世子回來了!在前殿等殿下!」


薛世子。


薛長亭。


我的夫君。


想到他,我不由彎起唇角。


剛剛我拉著他的手喊他,他竟然……臉紅了。


不知為何,一覺醒來,我腦中混混沌沌,好像有許多事情記不清了。


可能讓我姜滿願意嫁的,定是我愛極了的。


「他竟還活著?」


那「殿下」一聲嗤笑,回頭看我。


我的笑容還未及收斂。


他似乎以為我是對著他笑的,怔了怔。


眼睛亮起來。


下巴微揚,志得意滿:「滿滿,你隨孤同去。」


10


奇怪。


太子,我應該認識才對。


我父親乃翰林院大學士,我常常隨他出入皇宮。


我甚至記得,太子名諱謝承淵。


可實在想不起,與他有過什麼交集。


罷了。


剛剛夫君似乎也覺得我不太正常,極為不悅地問我:


「他們對你做了什麼?」


我說不出所以然。


他簡單交代了兩句便離開。


說會來接我回去。


沒想到這麼快。


我跟在謝承淵後面。


他似乎心情很好,步履很快。


我的膝蓋好像受過傷,每走一步,就似有利刃在其中拉扯。


好在很快就到了。


隻是還未站定,一道嬌影撲到前方那人懷裡:


「殿下!一大早您去了哪裡?阿鶯害怕!」


謝承淵竟然回頭看我。


我不解地眨眨眼。


他不悅地皺眉,將美嬌娘摟入懷裡。


「姜滿,你既願意給阿鶯解毒,那些過往,孤便不與你計較。」


「總歸你都啞了,待會兒孤會親自為你要一封和離書。」


「你也莫要問那薛世子是誰,惹孤不悅。」


「今後你便在東宮,孤會擇日,給你個名分。」


我莫名地望著謝承淵。


這太子……


有病?


「你過來,路滑,孤牽著你。」


我看看他理所當然伸出的手。


再看看他懷裡絞緊帕子瞪著我的女子。


這太子,果真有病。


但他一個側身,倒叫我看到他身後的人。


白衣翩翩,氣質卓然。


「夫君。」我朝他一笑,提裙而去。


餘光中瞥見那頗有些毛病的太子,猛然一怔。


臉色便如滾了漆的彩燈,紅黃白綠,幾番變化。


繼而一聲大喝:「姜滿,你站住!」


11


我蹙眉,回頭。


不待開口,謝承淵已經道:


「你喊他什麼?」


「你認得他?」


他連懷裡的美嬌娘都不要了:「你在孤面前裝啞?」


此人實在莫名其妙。


我的夫君我怎會不認得?


我的嗓音的確有些奇怪,沙啞不堪。


可何曾啞過?


又何須在他面前裝啞?


我正要開口,有人一個錯步,掩在我身前。


「內子慣是如此,眼盲心瞎之人,不屑搭理。」


「狼心狗肺之人,更不值得搭理。」


「薛長亭,你放肆!」


謝承淵暴喝。


東宮前殿,本就布滿十率府的侍衛。


謝承淵一發怒,整齊劃一地拔劍。


隻一息而已,薛長亭竟也同時拔劍。


直指謝承淵。


仿佛忍耐許久:


「傷吾妻者,該死。」


東宮一時寂靜。


沒人想到薛長亭會如此。


連我都愣住。


印象中的薛長亭,國公府嫡長子,端方雅正,

沉穩內斂。


怎可能做出對太子公然拔劍的舉動?


「殿下……咳……」


謝承淵身邊的美嬌娘突然嘔出一口血,軟在他身上。


我趁勢拉拉薛長亭的衣袖。


「夫君,不是……接我回家嗎?」


薛長亭怔了怔。


眸中怒氣消弭。


收回劍,拉起我的手欲轉身。


掃過我的雙膝時,眼底劃過一絲心疼。


徑直將我抱了起來。


「太子殿下既有本事翻五年前的案子,就沒本事查查身邊人究竟是從何處來?」


「查查五年前你在東宮昏迷不醒的那些日子,究竟發生了什麼?」


「查查悠悠眾口,究竟何為真,何為假?」


薛長亭頭都未回。


冷然留下這幾句話,抱著我大步離去。


12


「當日東宮的人來得匆忙,說他們娘娘想念姐姐。」


「奴婢是想跟上,他們卻說這是瞧不起東宮……東宮有人伺候夫人……」


「正逢老夫人病重……」


「公子,您不在,我們也別無他法啊!


春柳跪在地上眼淚漣漣。


回府的路上我大抵理清了。


我忘記了很多事情。


大約有近五年的記憶,不翼而飛。


但大多數人,我記得一些零碎的信息。


姓名,身份等。


比如剛剛在謝承淵懷裡的美嬌娘。


我隱約記得,她名叫扶鷹。


後來改作「傅鶯」。


我似乎還給過她很大一筆銀子。


可她為何改名,我為何給她銀子,卻記不起了。


又比如眼前這春柳。


我似乎在出嫁的第二年,將我的陪嫁丫鬟嫁出去了。


之後就是春柳一直伺候我。


薛長亭擺手,春柳磕了個頭就忙退下。


他低下頭,繼續給我上藥。


膝蓋是如何傷的,我也不記得了。


有些嚴重。


似乎是跪了很久,而且凍傷了。


薛長亭看起來非常不高興。


抿著唇,一言不發。


「不如……我自己來?」


不隻是膝蓋,我的額頭也破了,手背上還有一處燙傷。


我伸手去拿膏藥,卻又露出了手臂上的傷。


之前沒發現的。


還是新鮮的。


像是我自己抓的,一道道血痕。


薛長亭猛然一怔,眼圈竟紅了。


倏然起身,膏藥都未放下,大步往外走去。


不知在門外傳喚了什麼人,隻聽他壓著怒火的聲音:


「去查!」


13


此時的東宮,太子殿下正在發脾氣。


摔了一套又一套茶具。


書房內的花瓶都未能幸免。


「殿下,章御醫被請去國公府了,暫未回宮……」


謝承淵抄起手邊的砚臺就砸過去。


國公府。


薛長亭。


他想做什麼?


那章御醫就是個騙子。


姜滿根本沒有忘記薛長亭。


薛長亭一出現,她甚至連一個眼神都不曾給他!


「殿下,娘娘……娘娘頭疼不止,請您過去。」


門外有人稟報。


謝承淵看著滿地狼藉,突然煩躁不已。


抄起手邊的茶盞,又想砸。


倏忽間想起薛長亭那幾句質問。


傅鶯陪了他五年。


為了解他的毒隔三日就要吐一次血。


還能有什麼問題不成?


他在東宮昏迷不醒時,牆倒眾人推,無人問津。


又能發生何事?


他就查個清楚明白,叫他再無話可說!


「你。」謝承淵看著跪在地上的暗衛,「去查。」


14


我在床上休養了半個月。


膝蓋上的傷,比想象中還要嚴重。


大夫猶猶豫豫,問我是不是經常下跪。


還是跪在雪地裡。


說若再延誤一些,這雙腿就要廢掉了。


幸而說這話時,薛長亭不在。


他對我身上的傷極為介意。


每次上藥,氣場都沉得令人呼吸都要放輕。


倒也不奇怪。


我與他的感情,應該極好。


我住的院落,且不談精致,處處可見用心。


花草樹木,皆是我喜愛的。


廂房布置,與我娘家的閨房一致。


房中一應用品自不多提。


有日,我收拾書畫,竟還見到一幅年少時四處求而不得的魚嬉圖。


「這是夫君特地為我尋來的吧?」我開心地問。


春柳答非所問:「夫人,您終於看到了……」


這話說的。


此前我是啞了,又不是瞎了,怎會看不見?


對,有些事情春柳告訴我了。


譬如我為了救薛長亭得過啞疾。


譬如太子與薛長亭慣來不和。


難怪我去趟東宮一身傷,難怪我的父兄莫名下獄。


這半個月裡,薛長亭與謝承淵之間。


如火如荼。


薛長亭參謝承淵包藏私心,誣陷朝廷命官。


謝承淵參薛長亭包庇親眷,縱容國公強搶民女。


陛下贊許薛長亭暌違半年,深入敵腹,助邊關大捷。


要升他入內閣。


謝承淵第一個反對。


謝承淵舉薦自己的親信為江南巡撫,下駐江南。


薛長亭第一個阻止。


人人皆知,二人已然撕破臉。


又半個月,我的膝蓋終於痊愈。


我的父兄阿娘,也終於安然無恙。


這日,宮中有宴。


薛長亭難得早些歸家,我早就準備妥當。


他卻欲言又止。


近來他常常如此,似乎有什麼話想對我說。


對上我的眼,卻又作罷。


這次倒是說了出來:


「你若不想去宮中……」


「我想去呀。


人人都有夫人作陪,我的夫君,怎能孤身一人呢?


我望著他彎眉。


他眼睫一顫,五指收攏。


「好。」他替我披上狐裘,「滿滿高興便好。」


可惜。


這夜的宮宴,並不那麼讓我高興。


15


其實原本一切都好。


我有許久未上長安街,能出門透口氣,十分開心。


我還見著了父親,阿娘,和阿兄。


這一個月,我的嗓子已經全然恢復,他們非常驚喜。


連連問我是不是薛長亭尋到了什麼奇方妙藥。


我連自己啞掉時的記憶都沒有了。


哪能記得是如何好起來的?


原想著用膳時問一問薛長亭。


可晚宴還未開始,一雙眼睛一直盯著我。


是謝承淵。


他和薛長亭都在前排坐著,一左一右,對桌而坐。


傅鶯殷勤地給謝承淵又是倒酒,又是喂點心。


​‍‍‍​‍‍‍​‍‍‍‍​​​​‍‍​‍​​‍​‍‍​​‍​​​​‍‍‍​‍​​‍‍‍​‍‍‍​‍‍‍‍​​​​‍‍​‍​​‍​‍‍​​‍​​​‍​‍‍‍‍‍​​‍‍​​‍‍​‍‍‍​​​‍​​‍‍​​‍‍​​‍‍‍​​​​‍‍‍​​​​​‍‍‍​‍‍​​‍‍‍‍​​​​‍‍‍​​​​​​‍‍​‍‍‍​‍‍‍‍​‍​​​‍‍‍​​​​‍‍‍​‍​‍​​‍‍​​​‍​​‍‍​​‍​​​‍‍‍​‍‍​‍‍​​‍‍​​‍‍‍​​‍​​‍‍​‍‍‍‍​‍‍​‍‍​‍​‍​‍​‍‍‍​‍‍‍‍​​​​‍‍​‍​​‍​‍‍​​‍​​​​‍‍‍​‍​​​‍‍​‍​‍​​‍‍​​‍‍​​‍‍‍​​‍​​‍‍​‍​‍​​‍‍‍​​‍​​‍‍‍​​‍​​‍‍​​​​​​‍‍‍​​​​​‍‍​‍‍‍​​‍‍‍​​‍​​‍‍​​​​​‍​​​​​​​‍‍​​​‍‍​‍‍​‍​​​​‍‍​​​​‍​‍‍‍​‍​​​‍‍‍​​‍​​‍‍​‍‍‍‍​‍‍​‍‍‍‍​‍‍​‍‍​‍​​‍‍‍​‍‍​‍‍​​‍‍​​‍‍​‍​​‍​‍‍​‍‍‍​​‍‍​​​​‍​‍‍​‍‍​​​‍​​​‍‍​​‍‍‍​​‍​​‍‍​‍‍‍‍​‍‍​‍‍​‍​‍​‍​‍‍‍​‍‍‍‍​​​​‍‍​‍​​‍​‍‍​​‍​​​​‍‍‍​‍​​‍‍‍​‍‍‍​‍‍‍‍​​​​‍‍​‍​​‍​‍‍​​‍​​​‍​‍‍‍‍‍​​‍‍​‍​‍​‍‍​​‍‍​​‍‍​‍‍​‍​​‍‍​‍​​​‍‍‍​​​​​‍‍​‍​​‍​‍‍‍​​​​​‍‍​​​‍‍​​‍‍​​‍​​‍‍​‍‍​​​‍‍‍​‍​​​‍‍‍​​​‍​​‍‍​​‍​​​‍‍​​‍​謝承淵卻隻盯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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