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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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長亭又遞給我一個信封:


「裡面還有一份地址。」


「本該我陪你同去,但近來我實在繁忙,將來……」


「將來你若想記起一切,便照信中地址去找信中人。」


他扯下隨身的玉佩:「看到這個,他會幫你。」


遞過玉佩,他又給我第三封信。


「這是一些銀票,田宅地契。」


「你的嫁妝不少,卻不便攜帶,姜家產業也多在京中。」


「這些銀票,各地可兌,地契亦遍布全國。」


「有朝一日,你若不想留在京中,或許用得上它們。」


我望著棋盤上的三封信,一枚玉佩。


突然就明白了:


「是有什麼事要發生了,對嗎?」


薛長亭並不隱瞞:


「滿滿,我與太子爭到如今,必有一傷。」


「這兩日,你收拾行裝,先回姜府。」


「你父兄在朝中中立,無論誰勝誰負,都不會波及姜家。」


不等我開口,他又道:


「你不必因此愧疚。」


「和離書,

是你我婚前便說好的。」


「銀票和地契,你嫁來國公府這麼久,應當給你的。」


「解蠱,更是我作為……」薛長亭頓住,釋然笑了笑,「作為摯友,應當幫你的。」


我胸口的悶脹突然變成密密麻麻的酸澀。


想說「不是」。


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不是夫妻,不是摯友。


那是什麼呢?


「滿滿。」薛長亭仍舊溫潤如水,「我就一個要求。」


他起身,在我身前半蹲,握住我的手。


「若我敗了,若你解了蠱,記起謝承淵,決意回到他身邊。」


「你能不能……」


他望著我,那樣虔誠,那樣專注:


「多愛自己一點?」


23


我記起更多事情了。


薛長亭送我回姜府,我望著他遠去的馬車,久久挪不開步子。


與謝承淵的過往一帧一帧地往腦海裡跳。


甚至似乎不用解蠱,我就記起了全部。


隻是記起越多,我心中越發平靜。


沒了曾經的纏綿悱惻,

也沒了那些痛徹心扉。


回到家中後,消息反倒更加靈通。


父兄議起朝事,並不避諱我。


薛長亭上書,太子謝承淵與北境羌族勾結。


羌族送他幾場勝仗,幾筆金銀。


他早已與羌族人籤訂合約。


待他登基,拱手送上北境三十二城。


謝承淵極力否認,斥薛長亭血口噴人,其心不軌。


更直指其在嶺南半年,才真正與外族有染。


卻惡人先告狀,蓄意謀害儲君。


兩人皆有人證物證,一個被押入大理寺,一個被禁閉東宮。


「陛下因當年的冤案對太子心有愧疚,此次會慎之又慎。」


「世子糊塗啊,合約書上沒有太子寶印,大可說是偽造。」


「人證亦是他曾經的心腹,如何能讓人信服?」


「殿下畢竟太子之尊,更不可能對他嚴刑逼供。」


「倒是他在大理寺獄……」


父兄說起來連連搖頭。


又問我:「和離書可籤好了?」


「莫要等事到臨頭再送官府,於你的名聲……」


我起身便走了。


我是不信的。


從前在太學念書,太傅就屢屢誇贊薛長亭聰慧。


誇得太多,引得一幫子弟看他不慣,常常讓他為難。


我才不信他就這點本事。


說起太學……


我忍不住問春柳:


「你知道……我和你家公子,是怎樣認識的嗎?」


春柳困惑地搖頭。


我拍拍腦袋。


怎麼……想不起來了呢。


但我所料的,並沒錯。


北羌王子進京,大鬧宮廷。


稱朝廷不認太子親手籤下的合約,便十倍奉還當年給太子的金銀。


更詳細指明每一筆金銀的用處。


如此,又引出當年的廢太子案。


兩位皇子和貴妃,到底是不是太子所害?


當夜,陛下傳謝承淵入宮。


當夜,謝承淵反了。


24


其實謝承淵的太子之位,一直還算穩固。


他母親早逝,卻是陛下唯一一位嫡妻。


當年的廢太子案,謝承淵曾經問過我:


「滿滿,你信我嗎?」


我無比堅定地點頭。


貴妃再受寵也隻是貴妃。


他怎麼會做那麼蠢的事呢?


如今看來,當年蠢的人,是我。


京城亂了,父兄匆匆入宮。


我陪阿娘一起等著。


院子裡靜無人聲,院子外火光衝天。


誰都不知結局會是如何。


一直到了天光微亮,管家一臉喜色地來報:


「老爺回來啦!老爺回來啦!」


我和阿娘匆匆往前院去。


也不知是在哪個轉角,後頸一個重力落下。


我眼前一黑,沒了意識。


25


再次醒來,竟是在一處山洞中。


睜眼就是謝承淵。


夜深了,山風呼嘯。


他蹲坐在篝火邊,正在往裡添柴火。


見我醒了,彎眉笑:


「滿滿,餓了吧?想吃什麼?」


「野豬還是野兔?」


我一時竟有些恍惚。


「還是野兔吧。」謝承淵拿起一旁備好的肉。


放在火上:「滿滿最喜歡孤烤的野兔。」


「可惜今日沒找到蜂蜜。」


「罰孤改日再給你烤一隻。」


我掐了自己一把。


宮變,火光,

靜謐的後院,後頸的鈍痛。


一點點回到腦中。


謝承淵出現在這裡。


謝承淵……敗了。


「滿滿,你還記不記得你十四歲那年,眼饞明昭那件狐裘披風?」


謝承淵仍舊笑著:「孤說給你獵一件。」


「那時,就是在這座山裡。」


他望了望外面。


我亦望了望外面。


不隻風大,雪也很大。


看起來,我已經昏睡了很久。


「孤在裡面獵了三日,你便在外頭哭了三日。」


「非說夢到孤受傷了,要下來找。」


「還真被你說中了,孤……」


「謝承淵。」我打斷他,「我不想聽。」


謝承淵笑容僵了僵,又重新揚起來:


「那你再睡一睡,兔子好了孤喊你。」


「謝承淵,我不會跟你走的。」我平靜地望著他,「你帶著我,要麼砍掉我的四肢將我毒啞,要麼直接殺了我。」


「否則,送命的遲早是你自己。」


謝承淵的臉色一寸寸白下去,卻隻是喃喃:


「不會的,

不會的。」


「滿滿最愛孤了。」


「滿滿會為了孤隻身進山林,會為了孤以身飼蠱,會……」


「別做夢了。」我嗤笑,「世上再也不會有那麼蠢的人了。」


「姜滿!」謝承淵突然甩掉了手上的烤兔,「孤隻是誤會你了而已!」


「究竟要怎樣,你才肯原諒孤?」


他兩三步上前,扣起我的手:


「滿滿,你在氣頭上不也不願意看孤給你的信?」


「不也將它們燒成灰燼?」


「孤也並未讓你給傅鶯解毒。」


「是傅鶯騙了你,騙了孤,如今她日日在獄中飽受酷刑,你還不滿意嗎?」


「還有那蠱,那蠱讓你又能說話了,不正因禍得福?」


「對,是那蠱。」謝承淵的眼睛又亮起來,「是蠱蟲,蠱蟲讓你忘記孤了。」


「滿滿,等我們出京,孤帶你去解蠱,等你都記起來……」


「謝承淵,我早就都記起來了。」


我望入謝承淵眼底:


「我給傅鶯銀兩,

是讓她照顧你,保護你。」


「密道裡的血跡,是因為給你解過毒,手腕上的傷口血流不止。」


「你我青梅竹馬,共許白頭,我曾愛過你,甚於自己的生命。」


「所有的一切,我都記起來了。」


謝承淵面上有一絲迷茫:


「薛長亭,給你解蠱了?」


「薛長亭是誰?」


26


謝承淵瘋了。


他在這個陰冷狹窄的山洞裡,又哭又笑。


「忘情蠱,忘卻此生至愛。」


「你記起我,忘記了薛長亭。」


「哈哈哈哈哈哈哈。」


「薛長亭!又是薛長亭!」


「父皇偏愛他,連你都愛上他!」


「憑什麼!不過一個娼妓生的賤種!」


他踹翻了燃燒的篝火,將燃燒的木柴,一根根地往山壁上砸。


「為何偏偏是他?」


「為何你偏偏要嫁給他?」


「但凡你換個人,你我不會是今日局面!」


「不!你騙我的,騙我的是不是?」他又過來拽我,「你跟我走!

我帶你去看一樣東西,你忘記了的,一定忘記了的!」


他拽著我出了山洞。


風雪撲面而來。


我知道他要帶我去看什麼。


那年他在山中獵狐,跌下馬匹,受了傷。


是我找到他。


我們曾在山谷的榕樹上,刻下了彼此的名字。


山中其實有火光。


謝承淵卻渾然不在意。


我早說過,怒極時,他會做些愚蠢至極的事。


眼看離火光越來越近,我拿出早早藏在袖中的信號彈。


嗖——


天空綻放一朵禮花。


27


不到一刻鍾,我們被團團圍住。


為首的人一襲白衣,火光的照映中,冷面如霜。


謝承淵卻十分高興。


「滿滿,你果然是騙我的。」


他拿匕首挾持著我,在我耳邊低語,


「你故意那樣說,好讓我帶你出來,讓薛長亭找到你是不是?」


「他就是薛長亭嗎?」我看著對面那人,「比你長得好看。」


「你!」謝承淵的匕首逼近。


我笑了笑:「謝承淵,

這就是你所謂的愛我嗎?」


他又像被燙到似的,將匕首拿遠了些。


「太子殿下。」


薛長亭雙手負後,眼神並未落在我臉上,「陛下還未論殿下的罪,何不與我回去,爭取從寬處理?」


「少裝模作樣!」謝承淵挾著我後退兩步,「他那麼愛你那個娼妓親娘,就讓你改姓謝,做太子算了!如何還缺得了一個我?」


「這一點上,陛下的確比殿下做得好。」薛長亭並不惱怒,「至少不會口口聲聲說著愛,卻持刀砍向心愛之人。」


謝承淵咬牙。


握著匕首的手,指節發白。


「那孤就看看,薛世子會怎麼選。」他又將匕首貼近我的脖頸,「你在孤面前自斷一臂,孤便放開滿滿,隨你回去,如何?」


薛長亭笑笑:「即便我死在你面前,你也不會放開滿滿。」


「畢竟……」他涼薄地望著謝承淵:「太子殿下你,從來隻想拉滿滿與你一道——下地獄。」


謝承淵的手猛然一抖。


就在此時,我推開他的手就往下蹲。


薛長亭身後,早就拉滿弓的弓箭手倏然放箭。


匕首落地的聲音。


隨之,人倒地。


我回頭,謝承淵倒在雪地裡。


一支箭矢正正插入心口。


鮮紅的血,染紅了晶瑩的白。


「滿滿,滿滿。」


謝承淵緊緊拉著我的裙角。


嘴中同樣在溢著鮮血:「孤……孤是愛你的。」


「你……你信孤。」


我搖頭:「謝承淵,那不是愛。」


愛不是共赴地獄。


是即便身處煉獄,也要拼盡全力,將她託舉入人間。


「你隻是,愛我愛你罷了。」


28


我好像忘了一些事情。


我居然有個夫君。


這夫君還奇怪得很。


既不接我回夫家,也從來不來找我。


直到有一日,我在妝奁裡發現一封和離書。


君既無情我便休。


和離書都給了,留著過年呢?


我籤下大名就問身邊的丫鬟:「薛長亭在何處?」


那丫鬟也不知是怎麼過的管家眼,

呆呆愣愣地說:


「在……在國公府啊。」


原是國公府的世子。


也不知如何傷了我的心,才讓我記不得他,身邊人還從來不敢提他。


我拿著和離書就去了國公府。


無須擇日,速速去官府上報,取回我的戶籍才好。


結果那夫君磨磨蹭蹭,許久才出來不說。


那表情,如喪考妣。


「趁著衙門還未下值,快些吧。」


我晃晃手裡的和離書。


那夫君臉色更白,眼都似乎要紅了:


「滿滿,想好了?」


「當然,名字我都籤好了。」


他晃了晃,我都懷疑他要倒下了。


瞧,奇怪吧。


和離書分明是他寫的。


弄得跟我拋棄他似的。


「我的嫁妝,勞煩你改日送到姜府。」


「好。」


「我就不去自己的院子了,若還有什麼,一並幫我送過去。」


「好。」


謝承淵回京不到半月,就稱太子妃身體有恙。


「(守」「好。」


倒是挺好說話。


「對了還有那春柳,

是你府上的丫鬟吧?」


「是。」


話音剛落,他愣了愣。


「那我明日將她一並送回來。」


他卻還在愣怔。


「滿滿,你……不記得春柳?」


「我連你都不記得,還能記得你府上的丫鬟?」


他徹徹底底地,愣住。


直直地望著我。


黑色的瞳仁一動不動。


我莫名看著他。


就見他臉上的血色一寸寸地回來。


然後抬腳。


從門廳的左邊,走到右邊。


又從右邊,踱步到左邊。


最後大步過來,將我緊緊擁入懷中。


溫熱的濡湿,順著我的頸窩流下。


像是失而復得。


更像是。


守得雲開,終見月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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