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世間的公理正義,本就是為了保護弱者,修道修道,若我當真坐視不管,那我的道,都修到哪裡去了?!」
他被我問得一愣。
「謝停雲,你算錯了,你全都算錯了。
「你說天下的安危,蒼生的命運,都壓在我一個人身上。
「不會隻有我一個人的。
「凡人自己會拯救自己。
「沒有救世主的時候,他們都是這樣過來的。
「你說,凡人的一生不過須臾。
「但你的須臾,對他們而言,是第一次啼哭、第一次歡笑、第一次認識父母、第一次懂得善惡、第一次直面離別、第一次認識S亡……
「你說,
一百個、一千個、一萬個人加起來,都不如我一個更有價值。
「但那不是一百個,也不是一千個一萬個。
「是你,是我,是一個、一個、又一個……」
他拉住我的手,顫抖著懇求:「別去,我求你。
「我……有了你的孩子,是個女孩。
「若是她小小年紀失去母親,該會多難過。」
我拿出手帕,將他的淚水擦淨:「不。
「她會為我驕傲的。」
41
天災頻發,氣候詭變,妖魔橫行。
邪魔將凡間當做遊樂場,他化作不同身份的人,肆意嬉戲,攪動人心。
我如同上一世的我一般,攜挽月四處奔走。
不知何時,凡間開始流傳起挽月的傳說。
「挽月認主,天命所歸,她定是傳說中帶領我們對抗邪魔的救世主。」
救世主。
上一世的我,在踏上這條路時,究竟思考了什麼,經歷了什麼,領悟了什麼?
為什麼她會說,她或許不該是救世主。
又為什麼和邪魔同歸於盡?
直到某個深夜,四師弟將新的丹藥帶給我。
「這個,吃了以後可以使人頭腦清明。
「這個,凡人食用也可闢谷,飢荒時最好用。
「這個是給師姐你的,你最近休息太少了。」
我吃了一顆,豎起大拇指:「感受到了強大的滋養和補給。」
他大概是看出我的煩惱:「師姐在做什麼?」
我搖搖頭,看向自己在水面中的倒影,道:「大概是想觸碰另一邊的我吧。
」
我伸出手,然而,觸碰水面的瞬間,倒影便被打散。
師弟卻突然笑了:「師姐在說什麼呢?你若是想水中撈月,我還真沒辦法,但你想要的,不正是你自己嗎?」
我愣住了,水面漸漸平靜,裡面倒映出的……
是我。
是啊,我不應該去揣度她究竟在想什麼。
她就是我。
我所想的,就是她所想的。
42
我斬了邪魔的好幾個分身。
某次,他的一個分身被挽月釘在牆上,被劍灼燒得滋滋作響,卻發出咯咯的怪笑:
「還沒有結束呢。」
他化作一縷黑氣,散開了。
百姓高聲歡呼起我的名字,即便隻是分身,就足夠令他們歡欣鼓舞。
我追著那縷黑氣,
被吸入一片混沌之中。
「觀瀾!」最後隻聽見師兄焦急的叫喊。
混沌之中,沒有上下左右,也沒有光與暗。
與其說是聲音,不如說是念頭,闖入了我的識海。
就像是腦子裡被塞進了一萬個人。
無數雙手拉著我往下墜。
「憑什麼他們錦衣玉食,我就要吃糠咽菜?」
「好痛啊,好痛啊……」
「我不想S,誰能救救我,我什麼都願意做,什麼都能!」
「隻要S了他,這些就都是我的了。」
「今日我就可以復仇了。」
盡管我咬著牙,默念著「堅守本心」,但我已經聽不清自己的聲音了。
我的情緒被這些念頭影響,一會悲傷,一會恐懼,一會憤怒,一會怨恨。
就在我即將被吞噬時,我的手腕被人拉住。
不,應該說,是被咬住。
我猛地清醒過來,被拽著脫離了這一片混亂的惡念中。
「wer?」
愛貓正站在我身邊,困惑地看著我。
狗的心思澄明,它不理解這些惡念,也沒有被他們影響。
我摸了摸它的頭:「好比。」
它歡快地叫了兩聲。
至此,我終於見到了邪魔的真身。
他似乎並不意外我的到來,聲音帶著愉悅:「我早就知道我們會見面的。」
他的聲音像是千萬人重疊在一起,我分不清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我問他:「挽月並不是你的克星,對嗎?那些消息是你放出去的。」
他笑了:「哦?你怎麼知道?」
我抬劍,
挽月在我手中逐漸變化。
「因為這不是挽月。」
它終於顯露出真身。
那是一截桃枝。
43
我一直在想,上一世的我為什麼會選擇這一把上古神兵,是精心挑選?還是說當真是天命所歸?
經三師弟提醒後我才意識到,她就是我,我就是她。
那麼我為什麼會選擇挽月?
答案很簡單。
因為它難生劍靈。
我並非無情道,我所修的乃直心劍道。
心就是劍,劍就是心。
劍是我心意的延伸,意志的具現。
我不需要劍靈,不需要一個在戰鬥時可能影響我判斷的意識。
我不需要人劍合一,因為我和劍本就是一體。
所以,在靈劍山時,我沒有選擇更高階的劍。
上一世的我即使修的是無情道,但於劍的選擇上,應該不會差太多。
這一次,我用桃枝做試探,果然發現他在演戲。
若是桃枝真的有用,下次我可以用糯米和柚子葉試試。
我繼續開口:「挽月並不特殊,特殊的是我。
「你選中了我,所以才假裝被挽月克制,對嗎?」
他的聲音透出毫不掩飾的贊賞:「你很聰明,這說明我沒看錯人。」
「為什麼是我?」我問道。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突然做起了自我介紹:
「我,以世間所有惡念為食,隻要人們心中還有這些情緒,就會成為我的食糧,我的力量。
「你可知,上一次我掀起浩劫,人間S傷無數,哀鴻遍野。
「然而到最後,他們怕到極致,痛到麻木,
甚至S後的魂靈都生不出怨恨,乏味至極。
「所以這一次,我吸取了教訓。」
他看向我,語氣興奮:「我注意到了你,你在拯救他們時,內心竟然生出了貪婪。
「貪婪,所有的惡念中,我最愛貪婪。
「恐懼有盡頭,痛苦會麻木,悲傷能淡化,唯有貪婪,永無止境。」
看到他的接近,愛貓不安地朝邪魔呲牙,發出了低吼。
但他並不在意,繼續引誘人走向墮落:
「是那些劫後餘生的淚水與感激讓你感到滿足?是他們的贊美和敬仰讓你感到愉悅?李觀瀾,成為救世主的感覺怎麼樣?很爽吧?
「繼續下去,你會被傳頌、被神化,他們會歌頌你的偉大和無私,他們會崇拜你、信仰你、供奉你。
「李觀瀾,用這種方式,你說不定可以成為神。
」
他語調高昂,帶著一種煽動性。
「我們合作吧。
「我會配合你,讓你成為救世主,成為希望。
「我喜歡希望,有了希望,他們才會有力量,持久地對抗我,持久地產生痛苦。
「有了希望,人們才會有不切實際的幻想,讓他們不會因為苦痛而放棄生命。
「有了希望,人才能無休止地痛苦下去。」
44
難怪那一個我會說,她不該成為救世主的。
或許她也意識到了自己正在被邪魔利用吧。
我又問他:
「我聽說,上古之時,前輩們不S你,是因為一旦你S去,你所吸收容納的惡念將會重新回歸天地之間,是真的嗎?」
「呵呵呵呵……」笑聲回蕩在整片混沌之中,
「當然是真的,在無數歲月中吸收的惡念,何其龐大,一朝傾瀉,人間或許很快就會變成煉獄吧?
「人心裡的那點善良和底線,連一瞬間都支撐不住。
「所以他們隻能封印我,卻不敢毀滅我。
「怎麼,你想試試?」
我從乾坤袋中取出挽月。
「邪魔,你吸收了太多『人』的惡念,你變得太像人了。」
「什麼?」他的聲音第一次出現遲疑。
「老虎捕食羚羊,你會稱它為『惡虎』嗎?草木長至墳茔,你會稱它為『惡草』嗎?蟲蟻搬走殘渣,你會稱它為『惡蟻』嗎?
「你太像人,太傲慢,以至於你忘記了,這個世界,並不隻屬於人。
「浩瀚天地,無數生靈,人隻佔了很小的一部分。邪魔,你太高估自己,也太低估天地眾生了。
「你的那些惡念回到天地之間,
不過是在大海裡倒入一點墨汁罷了,對人的影響根本沒有你想象中的這麼大。
「人間的道德、律法、秩序,會引導、平復這些惡念的,我相信他們。
「隻要,徹底消除你這個病灶。」
我舉起挽月向他砍去。
我們的打鬥,使整片混沌都在顫抖。
他不甘地大叫「為什麼,為什麼?你明明擁有永不滿足的貪婪,為什麼不受其困?!貪婪明明是最容易利用的!」
「哦?」我笑了,「你是不是放大了我的貪婪?
「難怪,我從沒這麼想砍一個人。」
大家對直心劍道不甚了解,我給大家翻譯翻譯。
意思就是:我管你這那的,和我的劍說去吧!
我的劍沒入他的胸口時,他才恍然大悟:
「你的貪婪是……你想拯救……所有人?
「但我放大所有負面心緒,即便貪婪沒有用,你又為什麼,沒有恐懼?」
我面無表情:「因為我想贏。」
他笑了,笑得十分蒼涼:「原來,你就是……那個人。
「我竟然,和他選擇了同一個人。
「真是……諷刺。」
就在他十分虛弱即將S亡時,我掏出聞師妹的畫,將已經毫無威脅的他關了進去,並掏出師兄的符,貼貼貼。
邪魔已除,天地一清。
45
奇怪的是,明明邪魔已經被封印,我卻仍然處在混沌之中。
良久,一道聲音緩緩響起:
【為何不S。】
混沌之中空無一物,我仿佛是在對整個天地說話。
「因為,
若他徹底S去,你也會隨之消亡,這才是前輩們不S他,隻能封印的原因。
「他並非憑空產生,而是你分離出來的惡念,對吧?
「天道。」
那道聲音沉默許久,最終宛如嘆息般:
【對。】
我又道:「如果我沒猜錯,若是我S了他,你也消亡,那成為新天道的人,會是我。」
這也是那一個的我會和邪魔「同歸於盡」的原因。
她贏了的。
但她也回不去了。
因為她必須成為新天道。
【沒錯,你是我選中的繼任者。既然你已經猜到了,為什麼不S他?】
「自然是因為我不想成為天道。
「既然你選擇了我,那你應該也知道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我想回去應該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