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看著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我開口:「季行舟,我有話對你說。」
他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期盼。
在期盼什麼呢?我不知道,我隻知道他大概等不到他想要的話了。
我聲音平靜,道:「季行舟,我想問你,被人玩弄感情的感覺,怎麼樣?」
他的臉瞬間變得蒼白:「你、你知道了?」
我沒有回答,而是又問:「被人誣陷、百口莫辯、眾叛親離的感覺,又怎麼樣?」
他的身體晃了晃,良久,才吐出三個字:
「對不起。」
我點點頭,收下了他的道歉,突然,我想起了什麼:
「哦對了,季行舟。
「其實我不是無情道。
」
所以他的努力從一開始就是白費的。
他睜大眼睛,不可置信:
「你、你不是無情道?
「那如果我從一開始就好好對你……」
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我沒有在意,繼續向前走去,將他一個人留在原地。
見到江盡染時,她手腳都帶著沉重的禁靈镣銬,見來人是我,她道:
「是來嘲笑我的,還是來S我的?
「想做什麼就做吧,如果今天被鎖在這裡的人是你,我會做出一樣的選擇。
「至少,我會廢掉你一身修為,再打斷你的手。」
我不在意,自顧自道:
「我是來給你講故事的。
「從前有個女孩,叫仙度瑞拉……」
我慢慢地講述著,
她雖然沒有理我,但顯然是聽進去了。
「灰姑娘跳得太過忘我,直到午夜的鍾聲敲響時才想起仙女的叮囑,她匆忙逃跑,落下了一隻黃金鞋。
「第二天,王子拿著那隻鞋,在全國尋找能穿上它的姑娘,兩個繼姐聽說後,都要試穿,可惜,她們的腳要麼太大,要麼太小,總之,都穿不上那隻鞋。」
故事講到這裡,我停了下來。
片刻後,江盡染嗤笑了一聲,終於開口了:
「什麼意思,你特地過來講一個故事就為了嘲笑我?嘲笑我像那兩個蠢貨一樣,明知自己穿不上,卻還想要嘗試,去爭搶本就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我靜靜地看著她,並沒有回答,而是道:
「這個故事,在我們那個年代,幾乎人人都聽過。
「但你沒有。
「所以,江盡染,
你想錯了,我不是來嘲笑你的。
「我來,是想問你,你獲得了奇跡的饋贈,你知曉午夜魔法就會失效,你為什麼不珍惜呢?」
她怔了怔:「什麼?」
我看著她,聲音篤定:「好不容易重新擁有了一次人生,你的先知,本該到你上輩子生命終結的時間點才失效,你為什麼要用它來做惡事?
「江盡染,你不是穿越者,你是重生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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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盡染笑了:「你知道了?
「你知道……你才是江盡染了?」
我點點頭:「否則無法解釋,我們素不相識,你卻在第一面時就對我有敵意,也無法解釋,為什麼他們會認定我是無情道。
「因為你以為我是。」
彈幕愣了:
【等一下,
等一下,等一下。】
【要等幾下。】
【你的意思是我們看了半天,李觀瀾才是女主,這個女主是不知道哪裡來的家伙?是這樣,我有個朋友讓我幫忙問一下舉報怎麼撤銷。】
【哈哈原來你才是女主啊,誤會解除了。】
【前面我說看李觀瀾看久了心裡升起莫名的情愫有人說我馮飛了,現在誤會解除我馮能飛回來了嗎?】
【诶這波還是貪了,早知道留著春晚的時候看了。】
【我去,直播被舉報太多次了要被抬了,正看到最關鍵的時候呢!】
彈幕消失了。
我本來將彈幕當成我最後的退路。
我想,如果得不到我想要的答案,或許我可以向他們求助。
看來,我隻能靠自己了。
正當我愣神時,江盡染低低地笑了起來,
良久才抬眼看我,眼裡閃爍著莫名的光芒:
「那我想問你,現在,你感覺如何?
「身份被人替換,人生被人頂替的感覺,如何?
「知道自己本可以成為凌霄劍宗內門親傳,享有無盡的資源和崇高的地位,而不是在那樣籍籍無名的小宗門的感覺,如何?
「知道那幾個人,本來都該圍著你轉、為你傾心、為你赴湯蹈火,卻一個個為了我去傷害你、算計你的感覺,如何?」
她又笑了。
「你不知道吧,上輩子,我到S也隻是一個外門弟子,資質平平、碌碌無為,看著你光芒萬丈,擁有我想都不敢想的一切。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是你就好了,如果我也有那樣的機會,那樣的資源,那樣的機遇,我會……比你更好!
「所以,
本來高高在上的你,被連名字都不能被你記住的我奪走所有,現在,你感覺如何啊!」
突然,她頓住了,有些神經質地問:「為什麼這樣看著我?你又在可憐我?被我奪走一切的你,憑什麼你還能可憐我!
「你知不知道,我最恨的,就是你這個眼神!」
「你被影響得太深了。」我平靜道。
她愣了愣:「什麼?」
我:「上古邪魔。
「你沒注意到麼?你的惡念被放大了。
「那時的惡念被帶到了這輩子。
「若是你重生後離凌霄劍宗遠一點,說不定能擺脫他的影響,可惜,你離他太近了。
「現在就連我也不知道,你解開封印,究竟是你的選擇,還是被邪魔控制之後的結果了。」
「閉嘴!」她驚聲尖叫起來,「你胡說,
你胡說!是我的選擇,都是我的選擇!是我恨你,是我要奪走你的一切,是我想當救世主,和他沒關系,是因為我想,我才會這麼做!」
她的聲音突然滿是惶恐:「如果,如果這些想法,這些恨,這些決定,都不是我自己的……
「那我重來的一世,算什麼?我好不容易獲得的新生,算什麼?
「既然我的人生沒有意義,那到底,為什麼要再給我一次機會啊,為什麼不幹脆讓我一開始就S得幹淨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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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憐。
亦很可恨。
我開口:「你解開封印,你想當救世主,那你一定知道怎樣才能封印他。
「告訴我,我該怎麼做?」
她抬頭看我:「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我清楚,我是一定會S的,
沒關系,反正我早該S了。
「告訴你,好讓你去當救世主?憑什麼?
「你自己想,你想不到,那你就不是救世主,也不是……她。」
「我不需要當救世主,」我道,「我隻想知道,怎樣才能盡快封印它,怎樣才能把傷亡降到最低。」
江盡染愣住了,像是沒想到我會這麼說,又像是早就想到我會這麼說了。
我:「你不想把對付他的方法告訴我,你又怎麼知道,你現在的想法不是被邪魔影響的結果呢?
「萬一你重來的一輩子都在被他影響操控,那至少現在的這個選擇,該是你自己的決定了吧。」
她沉默了許久,終於被我說服:「挽月。
「挽月是他的克星,也本該是你的劍。
「至於如何封印,我不知道。
」
她頓了頓,又說:「你真的想這麼做嗎?
「上一世,你告訴我,你後悔了。
「你說:『或許,我不該做救世主的。』」
得到我想要的答案,我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離開。
「等等,你為什麼不S我?」她在身後追問。
我道:「放心吧,你放出邪魔,犯下大錯,凌霄劍宗門規、天下正道公義,都不會放過你。
「凌霄劍宗需要給天下一個交代,我不會讓他們難做。」
她搖頭:「不、不對,不是封印的事情。
「是我頂替你的人生,我奪走你的一切,為什麼你不恨我,為什麼你不S我?」
我回頭,問她:「凌霄劍宗選拔那天,我本已到了山下,卻聽說我的村子有妖獸作亂。
「我放心不下,趕了回去,
結果錯過了選拔。
「是你把消息透露給我的吧?」
江盡染點點頭:「是,上一世我聽說,參加選拔的你是村子唯一的幸存者,所以這一世,我故意把消息透露給你。
「我知道你一定會回去,我以為,哪怕你沒有和他們一起S在那裡,至少也會錯過選拔。
「沒想到,你不僅活下來了,最後竟然還是走上了仙途。」
我輕輕點頭:「所以,謝謝。」
她愣住了,像是聽不懂這兩個字一樣。
「你剛才不是問我,感覺如何嗎?我的回答是,『謝謝』。」
說完,我不再回頭,離開了這裡。
門外,師兄站在不遠處,見我出來,立刻迎上。
「談得如何?她說了什麼有用的?」
我沒有回答,而是上前一步,伸出手,
輕輕抱住了他。
「怎麼了?」師兄手足無措,小心翼翼地拍了拍我的後背,「她說了什麼?」
「沒什麼,」我道,「隻是突然覺得有你真好。
「李觀棋。」
他的聲音並不嚴厲,反而有幾分無奈:「說過多少次了,即便你不叫我『兄長』,也該叫『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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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見謝停雲,但他在閉關。
守山弟子面露難色:「道友,謝師兄吩咐過,閉關靜修期間,不見外客,還請……」
謝停雲的聲音突然遠遠地傳來:「讓她進來吧。」
弟子一愣,隨即躬身讓開。
我上了山,推門而入。
謝停雲靜靜地坐在窗邊的一張竹椅上,聽見我來,轉過頭,眼睛上依舊蒙著白布。
我沒有寒暄,
開門見山:「怎麼封印邪魔?」
謝停雲輕輕搖頭:「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我語氣篤定,向前走了兩步,「江盡染上輩子隻是個外門弟子,重生後卻能進入內門,她想要頂替我的身份,背後不可能無人暗中協助。」
我走到他身邊,伸出手,手掌輕輕貼上他的臉頰。
「我打聽過了,你的眼睛,是去過天機閣之後才盲的。
「來的時候,我看到你為我種的桃花了,很漂亮,很少有人知道,我最愛桃花。」
拇指順著颧骨向上,抵住那條白布,微微用力,將它向上頂起了一些,露出了一隻美麗卻無一絲神採的眼睛。
我輕聲喚他:「告訴我,師兄,你在天機閣,看到了什麼?」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開口,聲音幹澀:
「我看到了……很多。
「我看到你慢慢長大,看到你劍技日益精進,看到你在我的教導下,長成了我期望的模樣,善良、正直、富有同情心、勇敢,並且……無私。
「我看到邪魔現世,災禍橫行,看到你毫不猶豫挺身而出,與他抗爭。
「我看到你救了很多人,看到他們將你奉為『救世主』,將希望都壓在你肩上,看到你為了天下大義,背負了太多本不該屬於你的責任和痛苦。」
我知道他現在很痛苦,但我真的有點著急,打斷他道:「說重點,『我』是怎麼封印邪魔的?」
「沒有。」
我疑心自己聽錯了:「什麼?」
謝停雲抬頭看我,臉頰上毫無徵兆地滑下一行血淚。
「我知道的,我不該看下去了,否則將會付出代價,」他的聲音顫抖,
「但我忍不住,我太想知道你最後的結局了,我想,看到你勝利歸來就好了,看到你平安就好了。
「但你沒有。
「你轉身衝向那片混沌的背影,就是我見你的最後一面。
「你沒有封印邪魔,你和他……同歸於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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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我的眼睛就看不見了,我知道,這是代價。
「我多希望、多希望你能自私一點,膽小一點,不要總把別人的命看得比自己重要。
「你說的沒錯,是我幫了她,我默許她頂替你的身份,希望她能代替你坐上那個位置,承擔那份注定犧牲的命運。
「我看到你加入了一個小宗門,過得簡單又安寧,我想,隻要你遠離這一切,或許你能平安喜樂。
「至於這一個江盡染會怎麼樣,
至於天下蒼生會怎麼樣……我,生了私心,隻要你能夠平安幸福,其他人的命運,我已經不想去管了。」
同歸於盡麼。
我思考著有沒有其他的解法,卻見謝停雲突然道:
「你還是要去。」
一個肯定句。
他的聲音帶著哀求和不解:「觀瀾,你為什麼總是要將這些責任攬到自己身上?
「天下的安危、蒼生的命運,本就不該壓在你一個小小的劍修肩上,這太不公平了!
「凡人的一生於你而言不過是須臾,你閉關一次,凡間的生靈不知道換了幾輪。
「今日你救了他們,明日他們也可能因為飢荒、戰亂、疾病而S去。
「一百個、一千個、一萬個人加起來,真的比你要更有價值嗎?
「這世間的法則,
本就是強者生存,弱者消亡,這是天道循環的一部分,為什麼,為什麼你不能獨善其身?」
我靜靜聽完他的話,緩緩搖頭:「因為我不認同。
「強者生存,弱者消亡,但什麼是強?什麼是弱?
「農夫在田畝間是強者,上了戰場面對刀劍,便成了弱者。
「軍師於武鬥上是弱者,但運籌帷幄之間,他便是決定千萬人生S的強者。
「強與弱並不是恆定的,大家各司其職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