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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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會盯著櫥窗裡的旗袍發呆,眼神黏在上面,挪都挪不開。


我瞅著她那模樣,心裡琢磨:這旗袍放著也是落灰,不如讓她試試。


 


就開口說:「林姑娘,要不你穿上試試?反正也沒人買,讓我瞧瞧我的手藝。」


 


林晚秋愣了下,眼裡亮了,沒有推辭。


 


等她換好出來,我差點拍大腿——太合身了!


 


領口剛好卡在脖頸,裙擺垂到腳踝,連腰上的弧度都像我專門給她量著做的。


 


我正想誇,突然愣了:剛才明明覺得領口有點歪,怎麼這會兒瞧著直溜溜的?


 


再看她走那兩步,裙擺愣是沒晃一下,跟飄似的。


 


正疑惑時,又很快被心裡那點傲氣蓋過去:我真牛逼,練手的旗袍都能做出高定的範!


 


最近總去批發市場買油皮紙,那老板看我的眼神都不對了。


 


上次結賬時,他湊過來問:「陳老板,你最近咋老買這油皮紙?改行當壽衣匠了?」


 


我趕緊擺手:「別瞎扯!我給客戶包布料用,你可別瞎傳啊!」


 


老板半信半疑,我拎著油皮紙趕緊溜,後背都汗湿了。


 


這要是被街坊知道我給做壽衣,這小店還開不開了?


 


就這麼忙得腳不沾地,一天下午,店門突然被人推開。


 


我抬頭一瞧,手裡的剪刀差點掉地上——是我師父!


 


我又驚又喜:驚的是他居然還活著,喜的是他還欠我兩萬塊沒還呢!


 


趕緊迎上去,師父黑著臉沒理我,徑直往店裡走。


 


他繞著櫃臺轉了一圈,突然停下:「你是不是在做壽衣?」


 


我心裡一緊,「您咋知道?我實在沒辦法了,成衣生意快把我餓S,

不做這個活不下去啊。」


 


師父一聽就炸了,拍著櫃臺罵:「咱師門傳下來的手藝,是給活人做衣服的!你這是壞了規矩!」


 


我也來了氣:「這都啥時候了還講規矩?您先把欠我的兩萬塊還我,我先吃飽再談規矩!」


 


師父瞪著我,臉都紅了:「你眼裡就隻有錢?一點師徒情分都不顧了?」


 


「肚子是肚子,感情是感情!」我也拍了下櫃臺,「我要是餓S了,你這一門可就絕後了!」


 


我倆正吵得面紅耳赤,師父氣得哆哆嗦嗦掏手機,看樣子是想先還點錢堵我嘴。


 


可他剛掏出手機,眼角餘光猛地瞥見一旁的旗袍。


 


他手一抖,手機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壓根顧不上撿,一個箭步衝過去,湊得極近,手指顫抖著去摸旗袍的領口和盤扣。


 


指尖剛碰到盤扣,

他像被電了一下,猛地縮回手,手背上那道舊疤更顯眼了。


 


以前我問他咋弄的,他隻說是不小心劃的。


 


我盯著那道疤出了神,再抬頭時,師父已經臉色煞白,眼睛瞪得溜圓。


 


他聲音變了調,尖著嗓子喊道:「這衣服!這衣服是不是被人穿過!」


 


5


 


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衣服做出來不就是給人穿的嗎?不然掛那兒落灰啊?」


 


師父急得直跺腳,「問題是不能給S人穿啊!鬼月開門,帶陽氣的衣服讓鬼魂穿了,要出大亂子的!」


 


我腦子嗡的一聲,跟挨了一悶棍。


 


猛地想起林晚秋後脖子那圈疤,那哪是普通傷!


 


分明是被刀一刀劃出來的整整齊齊的印子!


 


還有她總盯著旗袍的眼神、燒衣服時哽咽的話……


 


我腿一軟,

噗通一下癱坐在地上。


 


師父一看我這模樣,也顧不上罵了,叫我全盤託出。


 


我嚇得舌頭打結,一五一十全說了。


 


師父越聽,眼睛瞪得越大,臉越白,手都開始發顫。


 


等聽到我說「已經做了十八件,最後一件還沒燒」時,他一下站了起來,在店裡原地轉圈。


 


「完了完了!介尼瑪全完了!」


 


我徹底慌了,「師父,到底嘛完了?十八件咋了?!」


 


他喘著粗氣,聲音發顫:「十八是陰間的滿數!」


 


師父告訴我,活人做衣服,圖吉利用雙數,給陰間做,最多隻能做十七件。


 


這叫半界數,不碰陰陽的界,才不犯忌諱!


 


我倒好,一口氣做了十八件,正好湊齊十八陰童煞!


 


「小滿啊,你這哪兒是做壽衣?分明是咱這店變成了陰衣轉運站了!


 


「再過幾天,不光咱這店陰氣重得散不開,整條估衣街都得受影響!」


 


我聽得後背發涼,膝蓋一軟,咚地又跪下去了。


 


「師父,那……那現在咋辦啊?總不能看著那群孩子在陰間挨凍吧?」


 


師父沒理我,轉身衝到祖師爺像前,慌裡慌張摸出香,點了三次才點著。


 


「祖師爺保佑……是徒弟沒教好,讓他壞了規矩,您老人家大人大量,給指條活路……」


 


他手抖得厲害,香灰簌簌往下掉。


 


我大氣不敢出,忽然想起以前學手藝時,有回偷摸幫師父剪料子,沒留神剪壞了,當時也是這麼慌。


 


可現在這事,比那時嚴重一萬倍!


 


等師父拜完,我趕緊湊上去:「祖師爺……咋說?

有法子沒?」


 


師父一屁股坐在馬扎上,臉色難看地搖了搖頭。


 


他沒直接回答,反倒問我:「小滿,你知道為啥會有壽衣店嗎?」


 


我愣住了,還真沒想過這問題。


 


師父嘆了口氣,慢慢說:


 


「壽衣也叫過關衣,縫線要留三寸頭,不能用活扣,衣角還得點朱砂。那是給陰間看的印記,相當於通行證。」


 


「你拿活人的手藝給鬼做衣裳,就把陽間的火種送進陰間,這是壞了天大的規矩!」


 


「到時候再給你扣個私造陽衣的罪過,那麻煩就更大了!」


 


我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往祖師爺像後面瞄。


 


那兒還藏著秦廣王那把剪刀呢!


 


我更不敢說了。


 


6


 


接下來幾天,我成了師父的跟屁蟲。


 


以前總覺得他古板,

這會兒看他,簡直就是我的救命稻草。


 


可師父自始至終板著臉,沒給過我好臉色。


 


我湊上去小聲問:「師父,到底有法子沒?」


 


他嘆口氣:「沒,祖師爺沒給回話。」


 


我一想也是,全國那麼多裁縫都求祖師爺,老人家哪忙得過來?


 


可還是忍不住嘟囔:「那也不能不管咱們啊,這都快完蛋了!」


 


師父悶著頭抽煙,煙頭扔了滿地。


 


沒兩天,街上開始出怪事。


 


隔壁張奶奶家的小孫子,半夜總哭,怎麼哄都哄不住,哭累了還念叨衣服漏風。


 


深更半夜的,街上總飄著小孩笑鬧的聲音,笑得還挺歡。


 


可這大半夜的,誰家孩子會在外頭瘋跑?


 


我越聽心裡越發毛,半晌,師父才憋出一句:「隻能等林晚秋了,

這事得她來收場。」


 


是啊,阿穗是她帶來的,這十八個孩子八成也是她帶的。


 


以前她天天來店裡,這會兒倒沒影了,太反常了。


 


師父也沒闲著,天天拎著家伙出去忙活。


 


裁縫這行當,除了做衣服,還會點鎮邪的法子。


 


裁縫的剪刀既能裁布,也能斷陰陽。


 


他臨走前特意囑咐我:「今晚千萬別出門,聽見啥動靜都別開門。」


 


我問是不是特別麻煩,他皺著眉點頭:「比想的還棘手。」


 


師父一走,店裡立馬沒了聲兒,靜得嚇人。


 


外頭的路燈忽明忽暗,看得我心驚肉跳。


 


突然,路燈咔的一聲全滅了,半條街瞬間陷進黑暗裡。


 


緊接著,不知從哪兒飄來一段女人哼歌的聲音,調子細細的,尾音顫悠悠的,

像針尖在布上輕輕劃:


 


「搖啊搖,搖到估衣街,牆根底下撿布角」


 


「藍布角,補補丁,紅布角,釘紐襻」


 


「一針針,一線線,補不上槍子炸的洞」


 


「搖啊搖,搖到海河岸,灘上娃娃凍得顫」


 


「新褂子沒上身,舊褲衩漏著風」


 


「剪刀鈍,線軸空,啥時能穿暖烘烘」


 


「搖啊搖,搖到奈何橋,孟婆湯裡漂布條」


 


「布條系著魂,布角裹著疼」


 


「衣裳破,心不冷,下輩子還做縫衣人」


 


是林晚秋,她來了!


 


7


 


篤,篤,篤。


 


敲門聲不重,卻一下下敲在我心口上。


 


我嚇得一貓腰鑽到櫃臺底下,後背緊緊貼著木板,大氣都不敢出。


 


「陳小滿,

是我,林晚秋,開門。」她聽著跟平時沒兩樣。


 


我咽了口唾沫,扯著嗓子朝外喊:「有、有嘛事啊?」


 


「來取衣服,第十八件。不好意思,事兒多,來晚了。」她聲音輕輕的。


 


我腦子一懵,脫口而出:「還、還沒做好!」


 


外面靜了一下,才傳來一聲:「啊……這樣啊。」


 


她接著又說:「那你開開門,我就說兩句話。」


 


我哪敢開門,趕緊喊:「不了不了!我都睡下了!有啥事明天再說吧!」


 


沉默了一會兒,她的聲音又響起來,還是那麼溫和:「那行,我給你帶了點吃的,放門口了,記得拿。」


 


說完,外面就沒動靜了。


 


我在櫃臺後頭蹲了半天,才敢慢慢挪到門口,扒著門縫往外瞅,空蕩蕩的,沒人。


 


小心拉開門,門口地上果然放著個油紙包。


 


打開一看,是幾塊糕點,看得我心裡直發毛:這該不會是上供用的吧?!


 


正盯著糕點瞎琢磨,師父回來了。


 


他一進門就瞅見我手裡的東西,眼睛一下子瞪圓了,幾步衝過來:「誰送的?」


 


「林、林晚秋……」


 


師父盯著那幾塊糕,臉色「唰」地沉下來,半天才憋出一句:


 


「這糕點……看著眼熟!當年也有人給我送這個,說剛蒸好的……」


 


他伸手捏起一塊,打量了一下就往嘴裡送。


 


「別吃!」我嚇得大叫,「這玩意兒來路不明,萬一是上供用的呢!」


 


可攔晚了,師父已經咬了一口,

慢慢嚼起來。


 


我僵在原地,眼睛SS盯著他的臉,大氣不敢喘。


 


隻聽見他嘴裡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響,跟汽車打雙閃似的,還挺有節奏。


 


突然,師父臉漲得通紅,眉頭皺緊,脖子伸得老長。


 


「我尼瑪!有毒!」我嚇得大喊。


 


「水……快給我水……」


 


我趕緊遞過茶缸,他接過去「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缸,猛地咳嗽了好一陣子,這才緩過氣來。


 


「師父您沒事吧?」我急著問。


 


他卻抹了把嘴,反倒笑了,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


 


「慌什麼!哪來的毒?這是楊村糕幹,帶餡的,剛蒸好的最好吃!」


 


說著遞我一塊,「你也嘗嘗,你們年輕人早忘了這老味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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