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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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猶豫著接過來,小心咬了一口,大米香混著豆沙甜,軟軟糯糯的。


嚼著嚼著,我嘴裡也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響,跟師父一樣「打起了雙閃」。


 


我倆對視一眼,同時笑出聲,糕幹渣子噴了一地。


 


8


 


師父嘬著牙花子,跟我念叨他這幾天晚上的去向:上街清鬼。


 


說白了,就是撵那些不守規矩的遊魂野鬼。


 


之前我就瞅著他回來時,鞋上總沾著泥,袖口還有劃痕,問他咋了,他隻說「沒事,撵了幾個不安分的」。


 


可我見過他偷偷給師爺的牌位上香,香灰掉在地上,竟落得像「十八」的形狀。


 


直到這會兒聽他說,我才知道鬼還分「正經」和「不正經」。


 


正經鬼都在地府排隊等著轉世,不正經的就是在外頭瞎晃的野魂,沒主家、沒香火,

沒人管。


 


師父嘆口氣,語氣沉下來:「這些家伙啊,都想蹭件帶活人氣的衣裳,好賴在陽間多待幾天。」


 


他這話一出口,剛才吃糕幹的那點輕松勁兒立馬沒了。


 


我總覺得窗戶玻璃外頭鬼影綽綽的,好像擠滿了眼睛在往店裡瞅,後背陣陣發毛。


 


「那……那現在咋整?就幹等著它們闖進來?」


 


師父沒說話,從懷裡摸出那把師爺傳下來的老剪刀。


 


這剪刀看著有些年頭,銅柄都磨出包漿了。


 


「你師爺傳下來的這把剪子,能辨陰陽。」


 


他慢慢說,「遇上被鬼纏得快不行的人,用它一剪,就能斷了那根『鬼線』,救人性命。」


 


頓了頓,又補了句,「可要是剪得狠了,能把孤魂野鬼直接剪碎,連輪回的機會都沒了。


 


但他不敢真下S手。


 


一是這本來是鬼差的活兒,他老搶人家飯碗,怕被找麻煩。


 


二是剪多了折自己陽壽,還耗陽氣。


 


最近他明顯感覺剪刀鈍了,不好使了,估摸著是自己年紀大了,陽氣不足,鎮不住這老物件了。


 


我聽得手心冒汗,慌著問:「那……那要不找塊石頭磨磨?」


 


師父搖搖頭:「介不是刀口鈍的事兒,這道坎,終究得咱自己扛過去。」


 


店裡一下子靜得要命,就剩外頭路燈電流的嗡嗡聲,吵得人心裡發慌。


 


我猛地想起裡屋櫃子上那第十八件小衣服,心頭一緊:那才是真麻煩!


 


這十八件用活人陽氣養出來的陰衣一湊齊,那十八個小鬼就能結成「陰稚陣」。


 


到時候他們能在陰陽兩界隨便溜達,

連地府都管不著,那可就真亂套了!


 


我看向師父,等著他拿主意。


 


可他就低下頭,手指頭無意識地搓著剪刀柄,眼神躲躲閃閃的,不敢看我。


 


我心裡咯噔一下:這老登,指定還有事瞞我!


 


9


 


師父又沒影了,連著好幾天沒露面。


 


我猜他八成是像小說裡寫的那樣,躲去哪個地方療傷了。


 


前陣子清鬼本就耗神,那剪刀還越來越鈍,肯定夠他受的。


 


店裡就剩我一個人守著,偏是越怕啥越來啥。


 


這天剛關上門,外頭就傳來敲門聲,一聲比一聲急,砸得門板都發顫。


 


「陳小滿,我是林晚秋,你在裡頭嗎?!」


 


我哧溜鑽到櫃臺底下,雙手SS抱住桌腿,大氣都不敢喘。


 


「你在不在?應我一聲啊!

上次那衣服好了沒?我急用!」


 


她聲音裡透著著急,跟往常完全不一樣。


 


我捂著嘴,渾身直哆嗦。


 


說沒做好?她肯定不幹;說做好了?更不行,她準得衝進來。


 


外頭敲了一陣,突然沒聲了。


 


我心裡嘀咕:走了?


 


剛想挪動發麻的腿,湊到門縫上瞧瞧,胳膊肘不小心「哐當」撞倒了旁邊的木椅子。


 


「我尼瑪!」我暗罵一聲,心跳驟停。


 


下一秒,砸門聲就跟暴雨似的落下來!


 


砰!砰!砰!


 


這次是用整個拳頭砸的,連門框都在晃。


 


「陳小滿!我知道你在裡面!你有本事開門啊!」


 


她聲音都喊劈了,顯然是徹底急了。


 


躲是躲不過了,我咽了口唾沫,顫巍巍地從櫃臺後站起來:「……我在。


 


外頭一聽是我,語氣立馬軟了點:「衣服到底做好沒有?」


 


「快、快了……你再過幾天來?」


 


她頓了一下,更急了:「今晚行不行?我就在門外等,不進去打擾你!」


 


「那哪行!」我腦子一熱,胡謅道,「這大半夜的,孤男寡鬼,傳出去不好聽……」


 


這話我自己聽著都假,可她還不放棄,堅持說就在外面等。


 


我實在沒招,脫口而出:「你快走吧!要是我師父回來看見了,你可就慘了!」


 


門外瞬間S寂。


 


幾秒後,林晚秋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股難以置信的激動:「你師父?!還活著?是不是叫李安順?!」


 


我腦子一懵,她怎麼認識我師父?!


 


「我師父活著啊……你認識他?


 


門外又是一陣沉默,再開口時,帶著恨意:「何止認識!他就是化成灰,我也認得!」


 


我嚇得往後一退,後背撞在櫃臺上。


 


怪不得師父上次看見旗袍反應那麼大,還說糕幹眼熟!原來他倆真有舊仇。


 


沒等我再問,她急吼吼地追問:「他在哪兒?我要見他!」


 


我心裡發虛,總不能說師父可能躲起來療傷了吧,太丟面兒了。


 


隻好硬著頭皮編:「我不知道……他、他出去『清鬼』了,沒說啥時候回來。」


 


「清鬼?」她冷笑一聲,滿是嘲諷。「我現在就去找他!」


 


她扔下這句話,剛要走,又惡狠狠地補了一句。


 


「陳小滿,三天後我還來取衣服,要是交不出來,你們師徒倆,連同這破鋪子,一起在估衣街消失!


 


說完,外面徹底沒了聲響。


 


我等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挪到門口,剛好瞥見她走遠的背影。


 


她大褂下擺破了個洞,裡面露出點舊棉絮,跟阿穗破衣服裡的棉絮一模一樣。


 


她好像察覺到我在看,慌忙把衣角往下扯,腳步又快了幾分。


 


可我更慌了,師父一直瞞著我,是不是早就怕我知道這些事?


 


10


 


我嚇得一夜沒敢合眼,懷裡緊緊摟著那套小壽衣,生怕林晚秋突然冒出來把它搶走。


 


天蒙蒙亮時,店門被推開,師父拖著步子走進來。


 


他看著還是沒精神,但臉色比前幾天好多了,手裡還拎著個油紙袋。


 


「醒著呢?正好,剛買的煎餅果子,給你加了倆蛋。」


 


師父把袋子往櫃臺上一放,聲音聽著也有力氣了些。


 


我立馬從裡屋跳出來,先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背,是熱的,人還活著。


 


「師父您沒事吧?昨晚沒遇上啥吧?」


 


「沒事,找了個清淨地方歇了歇,好多了。」他拆開油紙袋,遞我一個煎餅。


 


我沒接,急著問:「昨晚林晚秋來找過您嗎?」


 


師父拿著煎餅的手頓住了,眼睛一下子睜大:「沒有啊。」


 


我徹底急了:「她都說化成灰都認得您!您倆肯定有事!」


 


「真沒啥,就是點頭之交……」師父還在搪塞。


 


「什麼點頭之交啊!是點鬼之交吧!她說三天後要來取衣服,要是交不出來,咱們師徒倆連帶這鋪子,全得完蛋!」


 


這話一出,師父眼睛瞪得溜圓,「三天後?那不就是七月三十,鬼門關閉的日子嗎?」


 


我也慌了,

「她這是鐵了心要趕在關門前,帶著那十八個孩子留在陽間啊!」


 


我快急哭了,「到底咋回事啊師父?您就別瞞著我了!」


 


師父沉默了好久,才慢慢抬起頭,哆哆嗦嗦地開口:「介事兒,得從四十年前,我剛學手藝那會兒說起……」


 


那時候師父剛出師,店裡生意正好。


 


有天晚上,林晚秋找上門來,要他做十八套小孩的衣服。


 


本來活多不想接,可她給的錢實在太多,抵得上大半年的收入。


 


師父就答應了,隻提了一個要求:全按她的規矩做。


 


師父那時候年輕,雖說納悶油皮紙咋能做衣服,卻也沒多想。


 


況且林晚秋總晚上來,耐心跟他商量衣服的細節,還常帶塊剛蒸好的楊村糕幹給他。


 


一來二去,師父覺得這姑娘雖說面色差了點,

卻是個實在人,畢竟那年頭,一次性做這麼多孩子衣服的人不多。


 


直到做到第十七件,他師父,也就是我師爺,突然來店裡。


 


師爺一眼就看見案板上的油皮紙衣服,當場就急了:「順子!你瘋了?這是陰衣!給小鬼穿的!」


 


師父當時就嚇懵了,還想狡辯說是普通小孩衣服。


 


師爺直接打斷他,指著針腳說:「你看這縫法!油皮紙裹著陰氣,連三分線頭都沒留!」


 


師父這才慌了神,更要命的是,做好的第十七件已經被林晚秋取走了。


 


之後林晚秋天天來催第十八件,師父躲都躲不開。


 


最後還是師爺出面,拎著祖傳的剪刀去找林晚秋,破了她的道行,還散了那十七件陰衣的陰氣。


 


直到前幾年,師父發現林晚秋又出來了,到處找老裁縫做衣服。


 


可現在手藝好的裁縫越來越少,

她不好找。


 


師父怕她找上門,才急急忙忙把店塞給我,隻教了兩年就說我能出師了。


 


我這才恍然大悟。


 


原以為自己天賦異稟,宗門奇才,其實他就是躲起來了!


 


「那現在咋辦?咱們要不關店跑路吧?」


 


師父搖了搖頭,長長嘆了口氣:「跑不了啊!她那手段,為師當年可是領教過的……」


 


11


 


七月三十,鬼門關關閉的日子,這是最後的期限。


 


遊魂要是還賴在陽間不走,就得被鬼差用鐵鏈鎖回去。


 


運氣差的當場魂飛魄散,運氣稍好的或許能等下一輪輪回,最慘的是永世不得超生。


 


街角的十字路口蹲滿了燒紙的人,火苗蹿得老高,映著一張張絮絮叨叨的臉。


 


「媽,

天冷了,多給您燒件棉袄,別舍不得穿……還有,看著點我爹。」


 


「兒啊,紙錢都給你燒過去了,省著點用,別大手大腳。」


 


紙灰被風卷著,像一群黑蛾子,剛飛起來就被風拍落在地。


 


我和師父縮在店裡,對著祖師爺的神位拼命上香。


 


香燒得極旺,煙灰堆了厚厚一層,嗆得人眼睛發酸。


 


「祖師爺保佑,今晚您老人家可得顯靈啊!」我一邊扇著煙一邊念叨。


 


師父卻盯著香火,眉頭擰成疙瘩:「香燒得太旺了……這是底下的陰氣往上湧了,她這就快來了。」


 


他話音剛落,剛才還呼嘯著拍窗戶的風,一下子沒影了。


 


店裡靜得可怕,連外面紙灰落地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


 


緊接著——轟隆!


 


店門猛地往裡炸開,木屑飛得四處都是,震得地上的灰塵全揚了起來。


 


林晚秋站在門口,還是那身藍白大褂,衣角紋絲不動。身後整整齊齊站著十八個小鬼。


 


其中十七個都穿上了我做的新衣服,有的好奇地拽著衣角轉圈,有的踮著腳打量店裡的擺設。


 


隻有站在最邊上的阿穗,還穿著那身破破爛爛的舊衣服。


 


我一眼就看明白了。


 


她把我專門給她做的新衣服,讓給了別的小鬼。


 


林晚秋沉著臉,嘴角繃成一條直線,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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