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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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個小裁縫,白天給人做衣裳,晚上給鬼做壽衣。


 


做壽衣這事,我打心裡抗拒,畢竟師出名門,說出去丟面子。


 


隻因為那個晚上,有個小女孩悄無聲息地站在我床前,怯生生地問:


 


「哥哥,我的衣服漏風了,您能給我做套新的嗎?」


 


1


 


我叫陳小滿,學徒兩年,師父在估衣街給我留了個成衣店。


 


常說「先有估衣街,後有天津衛」,這話真沒摻假。


 


估衣街全長八百米,早先就是靠賣舊衣出名的。


 


鼎盛時期熱鬧非凡,現在冷清得能直接拍鬼片。


 


一半鋪面關了門,剩下的也跟我這店似的,半S不活撐著。


 


我師父李安順總跟我念叨:「衣能載人,也能載魂!」


 


還說:「小滿吶,介活兒要是做好了,

混口飯吃沒問題;做不好?那就是你小子無能!」


 


道理我懂,可這年頭誰還正經定做衣服?


 


快時尚當道,新衣服比外賣送得還快。


 


也就結婚禮服、小孩滿月袄,還有人想著來做。


 


剩下的生意,全靠給人扦褲邊、換拉鏈勉強糊口。


 


幹裁縫這行講究也多,每年農歷七月鬼門大開,得趁天擦黑就早早關門。


 


師父說,怕孤魂野鬼偷偷穿了陽間的衣服,混進人堆裡惹麻煩。


 


我年紀輕,不信這些邪,但也不敢硬扛。


 


寧可信其有,真惹上事兒就太虧了。


 


初一晚上,我麻利地關了店,跟隔壁老王喝了頓小酒。


 


老王一邊吹牛,一邊罵這世道變得快,老手藝沒人疼。


 


我聽著應和幾句,回店後倒頭就睡。


 


迷迷糊糊間,

總覺得床邊站了個人。


 


我睜眼一瞧,是個十來歲的小女孩,穿得破破爛爛,一隻小手SS攥著衣角。


 


她聲音怯生生地說:「哥哥,我衣服漏風了,您能給我做套新的嗎?」


 


我以為喝多了,琢磨誰家熊孩子這麼沒規矩,大半夜嚇唬人?


 


就嘟囔了句「別鬧,困著呢」,翻個身又睡了。


 


第二天醒了,隻當是做了個怪夢。


 


畢竟醫生說我腎虛,愛盜汗,還總做夢。


 


之前,我還夢見櫥窗裡那件真絲旗袍成精了,飄過來跟我說:「陳哥哥,你把我做得這麼美,我想報答你。」


 


我夢裡還嘴欠:報答我?那變個一米七的大長腿讓我瞅瞅?


 


結果等了好幾個月,啥事兒都沒有。


 


所以啊,鬼啊神啊的,全是虛的,跟我的腎一個樣。


 


可沒安生兩天,

深夜裡那小女孩又來了。


 


她就站在我床頭,還是那身破衣裳,眼神裡多了點期待:「哥哥,我的新衣服做好了嗎?」


 


我一下沒反應過來:「啥衣服?」


 


她眼睛唰的一下地亮了:「就是你答應給我做的新衣服啊!」


 


我愣了半天,才想起前幾天那夢。


 


沒等我開口,她眼裡的光就肉眼可見地暗下去,眼圈一紅,眼淚就掉下來了。


 


「我從小沒爹沒媽,吃百家飯、撿舊衣穿……S了也沒人給我燒件新衣裳,隻能撿別人丟下的……」


 


她攥著衣角那股可憐勁,一下戳到我心窩裡。


 


我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家裡窮,校服洗得發白,袖口磨破了我媽就縫,我怕同學笑話,總把胳膊縮著。


 


這倒霉孩子,

活著沒件好衣裳,S了還得受這委屈!


 


我立馬坐起來:「行!哥給你做,指定用最好的料子!」


 


她眼淚立馬收了,眼睛亮得像星星:「謝謝哥哥!我不白要!送你個禮物,是閻王爺用過的!」


 


我一聽閻王兩個字,汗毛都豎起來了:「別!可別!那玩意可不興要啊!」


 


第二天早上醒了,腦子裡還琢磨昨晚那夢,尋思這夢也太真了。


 


可一扭頭,我渾身血都涼了!


 


床頭櫃上,端端正正擺著一把老銅剪刀,刀身上刻著三個清楚的古字:蔣子文。


 


我腦子「嗡」的一下就炸了!


 


蔣子文?!


 


這不就是一殿閻羅,秦廣王嗎?!


 


2


 


初一那晚難道不是夢?


 


那小女孩真來求過我?


 


我不敢怠慢,

憑著記憶裡她的身形,拿出看家本事趕工。


 


要說壽衣店做的壽衣,那叫一個敷衍。


 


薄薄兩片紙,連兜都是假的,穿身上能不漏風才怪!


 


但我做的不一樣,活人衣服該有的細節,我一點沒少。


 


立體剪裁、針腳細密、兜能裝東西,就算是活人穿上,也得說句:舒坦!


 


我還特意給她做了套秋衣秋褲,胳膊和膝蓋的地方額外縫了層純棉襯裡,就怕她凍著膝蓋。


 


可那把銅剪刀,我是真不敢碰。


 


秦廣王是誰?那可是管人間生S壽數、引魂超生的大佬!


 


萬一他老人家一不高興,「咔嚓」給我剪截陽壽!


 


裁縫的祖師爺是軒轅黃帝,我趕緊把剪刀放在祖師爺神位的後頭。


 


點香的時候,火星子濺到剪刀柄上。


 


「蔣子文」那三個字竟順著火星流了道細光。


 


我還以為是眼花,揉了揉眼睛再看,又沒動靜了。


 


我對著神位拜了拜,碎碎念:


 


「祖師爺在上,徒孫我就是個老坦兒,真有事兒,您直接跟秦廣王 PK,千萬別找我麻煩!我給您磕頭了!」


 


後來實在不放心,我還用手機問豆包:軒轅老祖跟秦廣王到底誰官大?


 


做著做著,我突然心裡一沉。


 


這個孩子S了以後,就永遠停在這年紀了,哪像陽間的小孩,能慢慢長高,還有那麼多開心的回憶。


 


心裡酸溜溜的,可轉念又想。


 


長大也未必是好事,煩惱隻會更多。


 


就像我,當初辛辛苦苦學了好幾年裁縫,到最後連自己都快養不活。


 


衣服總算趕完了,可新的麻煩又來了。


 


這衣服咋給她啊?總不能跟燒紙錢似的,

一把火給燒了吧?


 


可我連她叫啥都不知道,萬一燒錯了,落到別的孤魂野鬼手裡,那我不就白忙活了?


 


3


 


小壽衣做好後,我連著好幾宿沒睡安穩。


 


生怕一睜眼,那小女孩就靜靜站在床頭。


 


那套衣服被我疊得方方正正,就擱在床頭櫃上。


 


我也知道睡旁邊擺這東西晦氣,可更怕她覺得我不守信用。


 


師父的手藝沒讓我混上飽飯,可入行時他說的「按時交貨、不欠人情」,我一直記在心裡。


 


就這麼提心吊膽熬了幾天,倒沒什麼動靜。


 


我剛松口氣,琢磨這事兒總算翻篇了,結果那天晚上關店時,一位姑娘悄沒聲地推門進來了。


 


她沒急著說話,先站在那件真絲旗袍前看了好一會兒,才輕聲嘆道:「真好看。」


 


我趕緊湊上去,

習慣性堆起笑:


 


「姑娘好眼力!這可是正經真絲料,領口的盤扣是純手工盤的,現在少見著呢!」


 


順手指了指價籤,半開玩笑說:「今兒趕巧店慶,半價賣您,特劃算!」


 


她卻搖了搖頭:「賣便宜了,就這做工和料子,該多賣些的。」


 


我一下愣了,突然警覺起來。


 


以前也有人來店裡這麼誇,我還高興遇著識貨的,結果下一句就是:先生,您了解過安利嗎?


 


她轉過身,淺淺一笑:「我叫林晚秋,是來取貨的。」


 


「取貨?」我懵了,「我最近沒接定制的活兒啊。」


 


她抬手指了指裡屋:「是那個叫阿穗的孩子,託您做的衣服。」


 


我腦子「嗡」的一聲炸了,腿一軟,差點跪地上。


 


阿穗?!就是那個小女孩?!真有人來取?


 


我舌頭都捋不直了:「您、您到底是……是人還是……」


 


林晚秋被我問笑了,眼睛彎成月牙:「你看我像什麼?」


 


我哪兒敢仔細看,慌忙轉身衝進裡屋,雙手把那小壽衣捧出來,大氣都不敢喘。


 


她接過包裹,手指輕輕撫過袖口的針腳,輕聲嘆:「您手藝真好,這針腳多密實。」


 


我脫口而出:「那是,做衣服就得走心……」


 


可話剛說完就後悔了,因為她緊跟著就伸手掏錢包。


 


我嚇得趕緊擺手:「別別別!林小姐,這錢可不能要!」


 


我是真怕,萬一現在收的是紅票子,明早一睜眼全變成紙錢,我找誰哭去?


 


可又壓不住好奇,我小聲問:「林小姐,

您打算咋把衣服給阿穗啊?」


 


她沒細說,隻道:「您跟我來就知道了。」


 


我跟著她走到街角的十字路口,正好有人在燒紙,火苗蹿得老高,紙灰飛得四處都是。


 


她找了塊空地,把那套小壽衣輕輕放在邊上,低聲念叨起來:


 


「阿穗,新衣服給你捎來了,是陳哥哥親手做的,手藝可好了。你念叨的糖,我也給你備下了……」


 


話說到一半,她突然停了,眼圈驀地紅了,聲音也哽了。


 


我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堵得發慌。


 


忽然想起前年陪戰友送他爹走,在殯儀館看見電子屏上最小的孩子才七八歲。


 


他爸媽哭癱在地上,嚎著:早知道你那麼愛吃糖,就該讓你吃個夠啊……你還沒看夠這世界呢……


 


風裡飄來股焦糊味,

不是燒紙的味,倒有點像火藥味。


 


林晚秋聞著,肩膀忽然抖了一下,隨後用樹枝輕輕撥了撥灰燼,確認都燒幹淨了,才抹了下眼睛。


 


她轉過身,臉上又帶了笑:「麻煩您跑這一趟了。」


 


我連忙搖頭:「不麻煩,真不麻煩。」


 


林晚秋說,她遇見阿穗時,孩子已經不行了,渾身是血和泥,她想救,卻啥也做不了。


 


說著又道歉,說給我添麻煩了,是阿穗一直想要件新衣服,她實在沒辦法,才讓孩子去找我。


 


我心裡更不是滋味,趕緊說:「沒事兒,就一件衣服,值不了啥。」


 


就在這時,我無意間瞥見她脖頸。


 


有一道淡淡的疤,整整齊齊繞了一圈,不像意外劃的,倒像是被什麼利刃切過。


 


我心頭猛地一咯噔,後背的冷汗唰就下來了,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忽然一陣風卷過,地上燒剩的紙灰打著旋兒飛起來。


 


八月的晚上本就又悶又熱,可這陣風過後,我渾身一下就涼透了。


 


不知道是不是阿穗……來取衣服了?


 


4


 


不知道是不是我這名聲在地府傳開了,總有些小孩託夢來定衣服。


 


那些衣服的尺碼都特別瘦小,按現在陽間小孩的身板,壓根穿不上。


 


想來是他們活著時沒吃飽,長不開個子。


 


每次答應下來,轉天早上床頭準能收到謝禮,五花八門的。


 


銅陀螺、布娃娃,甚至還有老天津小孩玩的卟卟噔。


 


我直犯嘀咕:哪怕給點值錢的東西呢!


 


可要是真給,我慫,又不敢收。


 


從那以後,林晚秋常晚上來我店裡,

就安安靜靜坐著,看我做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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