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世子爺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如蒙大赦,端著蓮子退了出來。
走到廊下,我長長出了一口氣,冷汗早已湿透了後背。
卻見赤焰並未走遠。
他就站在那株老梅樹下,手裡提著一盞風燈,雪落在他的肩頭,積了薄薄一層。
見我出來,他迎上來兩步,目光在我臉上焦急地巡梭:“這麼冷的天,怎麼穿這麼單薄?”
我強笑道:“屋裡炭火旺,不覺得冷。”
赤焰解下自己的鬥篷,想遞給我,手伸到半空,又僵住了。
我是世子爺房裡的人,他隻是個護衛,這於理不合。
但他還是咬牙將鬥篷塞進我手裡,
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穿著!別凍壞了。”
“赤焰大哥,”我抱著那帶著體溫的鬥篷,輕聲問,“又要打仗了嗎?”
赤焰沉默了一瞬,點了點頭,眼底映著雪光:“這次不一樣,北蠻子來勢洶洶。”
他看著我,聲音有些啞,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棠梨,若是……若是我回不來,你幫我照看一下府裡的老馬。”
我鼻子一酸:“說什麼喪氣話。你是世子爺的親衛,自然是福大命大的。”
他笑了,露出兩顆虎牙,笑容裡卻滿是苦澀。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身後那扇透著暖黃燭火、卻似天塹般的窗棂,
喉結猛地滾動了一下,最終隻是慘然一笑:“也是,我還沒娶媳婦呢,哪能這麼容易S。”
他猛地轉身,大步撞入漫天風雪中,沒敢再回一次頭。
我抱著尚帶他餘溫的鬥篷,倚著門框,看著那個紅色的背影一點點被風雪吞噬,心頭突突直跳,莫名生出一股巨大的恐慌。
那一夜的風雪太大了,大到像是要埋葬一切。
我隱約覺得,他咽回去的那半句話,不僅是未盡的情意,更是訣別。
隨後的日子,我依舊在書房伺候,但也僅止於研墨倒茶。
世子爺從未碰我。
我對世子妃如實相告,世子妃聽了,又是歡喜又是憂愁。
歡喜的是夫君深情,憂愁的是這香火子嗣。
前線的戰報越來越緊。
世子爺的書房裡,
燈火徹夜不熄。
我也跟著熬紅了眼。
直到那一天,老祖宗突然病倒了。
沒有任何徵兆,就像一盞油盡燈枯的燈。
世子爺和世子妃衣不解帶地守在床前。
深夜,老祖宗回光返照,SS抓住了我的手。
“棠梨啊……”她眼神渾濁,卻透著一股奇異的光,“這府裡太冷了,你要是有了去處,就走吧。別陪著我們這群孤魂野鬼……”
我淚如雨下:“老祖宗趕我走,我是不依的。”
老祖宗搖了搖頭,看向跪在一旁的世子爺。
“雲兒,你過來。”
世子爺膝行向前,
眼眶通紅。
老祖宗撫摸著他的臉:“若是……若是守不住,就別守了。帶著瑩丫頭(世子妃)走吧,去個沒人認識的地方……”
世子爺緊咬著牙關,重重磕了個頭:“孫兒省得。”
那一刻,我隱約覺得,這國公府的天,要塌了。
……
離別的日子來得猝不及防。
前線大敗,世子爺自請去前線督軍。
所有人都知道,這一去,九S一生。
但他是國公府的世子,他不能退。
臨行前,赤焰也要隨行。
我在回廊下攔住他。此時我已是名義上的“通房”,
按理該避嫌,但我顧不得了。
我塞給他一雙剛做好的護膝,針腳細密,裡面蓄了厚厚的棉,還悄悄縫進了一枚我在廟裡求來的平安符。
赤焰看著那護膝,卻不敢接。
他往後退了一步,苦笑一聲,眼神晦澀:“棠梨姑娘,這……不合規矩。”
一聲“姑娘”,生生劃開了楚河漢界。
我眼眶一紅,強硬地塞進他懷裡,壓低聲音,帶著哭腔:“赤焰!你這一去九S一生,還講什麼規矩?我是世子爺的人不錯,可我也是和你一同長大的阿梨!”
聽到“阿梨”二字,赤焰那層冷硬的殼終於裂開了。
他顫抖著手接過護膝,揣進懷裡,貼著心口放好。
他忽然抬起手,想摸摸我的頭,像以前那樣。可手懸在半空,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掌心,又看了看我發髻上的玉釵,終是無力地垂了下去。
“阿梨,好好活著。”
他看著我,眼底壓抑著翻湧的情緒,“等我回來。”
隻有這四個字,重若千鈞。
我重重點頭:“我等你。”
大軍開拔那天,滿城百姓夾道相送。
我站在閣樓上,看著那面“謝”字大旗漸行漸遠,那一個個年輕的身影沒入滾滾煙塵中,不知歸期,不知生S。
府裡一下子空了。
世子妃像是換了個人,收起了往日的嬌憨,雷厲風行地將府裡的珍玩字畫悄悄變賣,換成了現銀和地契。
她告訴我:“棠梨,要是他們回不來了,咱們得替他們守著家,也得給自己留條後路。”
噩耗是在除夕夜傳來的。
前線潰敗,世子爺失蹤,赤焰……為護主戰S。
傳信的小兵跪在雪地裡,哭得喘不上氣。
世子妃當場昏S過去。
我隻覺得腦子裡“轟”的一聲,天旋地轉。
赤焰S了?那個說要回來娶媳婦的赤焰,S了?
我不敢信,也不能信。
但我沒空哭,因為老祖宗聽到了風聲,一口氣沒上來,也走了。
國公府掛滿了白燈籠。
一夜之間,家破人亡。
出殯那天,大雪紛飛。
曾經顯赫一時的國公府,
如今隻剩下一群孤兒寡母。
那些平日裡巴結的親戚,如今一個個避之唯恐不及。
我跪在靈前,燒著紙錢,火光映著我幹涸的眼。
“棠梨煎雪,最是清歡。”
這清歡,終究是碎了。
老祖宗走後,世子妃遣散了大部分下人。
最後,隻剩下我。
世子妃看著我:“棠梨,你也走吧。”
我搖頭,眼中一片S寂:“我不走。世子爺還沒回來,老祖宗的牌位還在,我不走。”
我要等。
哪怕等來的是屍骨,我也要等。
9
我們搬去了京郊的莊子。
那是世子妃最後的嫁妝。
從錦衣玉食到粗茶淡飯,
這落差像是從雲端跌入泥裡。
這三年,日子過得極苦。
世子妃生下了一個遺腹子,取名叫“念雲”。
為了養活這一大家子,我和世子妃學會了種菜、養雞,甚至為了幾文錢跟市井小販討價還價。
冬天最難熬,莊子漏風,炭火不夠。
我和世子妃抱著小念雲擠在一張床上取暖,聽著外頭的風雪聲,常常整夜無眠。
有時候,會有流兵匪患路過。
我們就把臉抹黑,躲在地窖裡,大氣不敢出。
我常常抱著念雲在路口張望,雖然我知道,大概是等不到了。
直到那個春天。
杏花開滿枝頭的時候,一輛破舊的馬車停在了莊子門口。
車簾掀開,走下來一個滿面滄桑的男人。
他斷了一條左臂,
袖管空蕩蕩地隨風擺動,臉上還有一道猙獰的傷疤。
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是世子爺。
世子妃手裡的水盆“咣當”一聲掉在地上,瘋了一樣衝過去,抱住那個男人痛哭失聲。
我也跟著哭,卻是喜極而泣。
就在這時,車後又轉出一個人來。
他拄著拐杖,走路一瘸一拐,右眼蒙著黑布,渾身透著股從S人堆裡爬出來的煞氣。
他看見我,愣在原地。
那僅剩的一隻左眼裡,滿是不可置信,仿佛看見了什麼不敢觸碰的夢。
“棠梨?”
聲音沙啞,如同砂紙磨過,卻熟悉入骨。
我捂住嘴,眼淚決堤。
是赤焰。
他還活著。
那日的風仿佛是靜止的。
赤焰站在那兒,不敢上前,僅剩的那隻左手SS攥著衣角,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我顧不得許多,踉跄著衝過去,卻在離他一步之遙的地方生生頓住。
近看,才知他傷得有多重。
那道疤從額角一直劃到下颌,將往日那張意氣風發的臉劈成了兩半。
曾經亮若星辰的右眼,如今隻剩下一片凹陷的S寂。
他下意識地側過臉,想躲開我的視線,聲音澀得像含了把沙子:“嚇著你了吧……阿梨,我沒想回來嚇你的,是世子爺還要人照顧,我沒辦法……”
話未說完,我已撲上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隔著粗布衣裳,我摸到了他背上嶙峋的骨頭,
還有那道貫穿後背的、凸起的舊傷。
“你還知道回來。”
我把臉埋在他懷裡,眼淚很快洇湿了他的衣襟,“你還知道回來啊!”
赤焰僵直著身子,好半晌,那隻獨臂才顫巍巍地落在我背上,不敢用力,像是怕碰碎了什麼稀世珍寶。
“我答應過你的。”他啞聲道,“哪怕爬,也得爬回來。”
我哽咽到說不出來話。
另一邊,世子妃正扶著世子爺往屋裡走。
昔日那個連茶盞都嫌重的世子爺,如今雖然斷了臂,卻多了幾分邊塞的風霜氣。
原來這三年,是赤焰背著重傷的世子爺,在S人堆裡裝S,在荒漠裡求生,一路乞討躲藏,才回到了這裡。
世子爺停下腳步,
蹲下身——這個動作牽動了他身上的傷,讓他微微皺眉。
他伸出那隻還完好的右手,掌心裡躺著一隻用木頭削的小老虎,做工粗糙,卻磨得很光潤。
“念雲”世子爺的聲音很輕,“我是爹。”
他們回來的頭一個月,日子過得並不容易。
身上的傷要養,心裡的傷更要養。
世子爺斷臂處的傷口時常潰爛,需要用烈酒清洗。
每次換藥,大娘子都紅著眼眶,手卻穩得很,一點點剔去腐肉。
世子爺一聲不吭,隻是SS咬著木塞,額頭上的冷汗大顆大顆往下掉。
而赤焰,他的腿骨雖然接上了,卻落下了殘疾,每逢陰雨天便疼得鑽心。
那天,我端著藥進屋,見赤焰正坐在窗邊發呆。
他試圖用那隻獨手去倒水,卻因為重心不穩,水壺“哐當”一聲砸在地上,碎片濺了一地。
他愣在那兒,那隻獨眼中滿是頹敗。
“放著我來。”我放下藥碗,蹲下身去撿碎片。
“別碰!”赤焰猛地喝住我,隨即意識到自己語氣太重,又低下了頭,“小心扎手……我自己來。”
他蹲下來,笨拙地用那隻手去撿,卻怎麼也捏不起來那細碎的瓷片。
那個曾經能百步穿楊、單手挽出劍花的赤焰,如今連收拾個殘局都做不到。
我看著看著,心就像被揉碎了。
我握住他的手,那手粗糙得像樹皮,滿是老繭和傷痕。
“赤焰。
”我叫他。
他不看我,用力想抽回手:“阿梨,我不該回來的。我現在就是個廢人,拖累你,也拖累這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