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蕭騖褫奪了我的封號。
翠珠更加憂愁,倚著門檻望天望地罵小桃。
同被厭棄的我一起,被困在了這四方天地。
我心裡倒寧靜了許多,給她講了我入宮前的事。
和年少時的蕭騖,相識於江湖,相守於危難的故事。
翠珠又紅了眼,她總是愛哭。
「娘娘,你從前那樣快活的日子,為何非要入宮?話本子都說,一入宮門深似海。您明明可以像您的師兄弟一樣,做一個俠女,現在卻待在冷宮一樣的宮苑。」
我擦掉她的眼淚,「蕭騖說得對,人是有七情六欲的,是我太傻,把他分出的一分情當真,還盼著他回給我這麼多。」
「可是,我替您不值。當年藩王之亂,若非您替皇上擋了刺S,哪有如今……」
我捂住她的嘴。
「隔牆有耳。」
宮門忽然被砰砰敲響。
我們倆對視一眼,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緊張。
蕭騖帶著醉意的聲音傳來。
「逐雲,逐雲。」
他敲不開門,便抬腳踹了兩下。
他忘了。
同褫奪封號的旨意一同降下的,還有道拴在門上禁足的鐵鏈。
蕭騖是一個人來的。
隔著門板,傳來衣料的摩擦聲,他倚靠在朱門上。
聲音緩而輕,有些落寞。
「雲兒,你把我鎖在門外,是不願同我成親嗎?」
「不對,師父已經同意了我們的婚事,可你為什麼還是不見我?」
「……我向你發誓,今生隻愛你一人,否則就……現在,
我讓你傷心了,是嗎?」
蕭騖吐出許多他平常不會說的話。
自他登基後,便著意克制言行。
很少和我再說什麼。
門外靜了半晌,沒等到回音。
我以為他走了。
聽得風聲忽動。
月色如水映在瓦檐。
蕭騖騰身而起,站在牆頭。
他竟然翻了進來。
沒穿龍袍,隻著一身青竹色的長袍,一如從容恣意的少年。
眉目間,依稀透著被酒意激出來的情急。
蕭騖要將我抱在懷裡。
「雲兒,我進來了,下次再和我賭氣,千萬不要鎖門。」
看著他迷蒙的眼神。
我說:
「蕭騖,我在宮裡不開心,我想出宮。」
他一頓,
環著我的手臂漸漸收攏。
「不行,你已經是我的……妃子,不能放你走。」
我垂下眼。
蕭騖裝醉的模樣不太熟練。
我見過他真醉的模樣,熱情而懇切。
而不是這樣,以禁錮的姿態,來演一出讓我心軟的戲。
我抵著他的胸膛將人推開。
「你立了三次皇後。」
「第一次,你因剛登基,不得不籠絡舊臣,和她相敬如賓,要我體諒。」
「第二次,你要補償柳妃小產,冊她為後,令她開懷,我不願,你說我心狠,讓你為難。」
「那這一次呢?蕭騖,崔婉如推了我,我沒了孩子,她卻成了皇後。」
蕭騖眼裡的朦朧一點點退卻。
他的嗓音低啞:
「婉如與朕脾性相和,
家世尚可,冊她為後,百利而無一害,有何不可?」
「雲兒,你入宮多年,我一直給你貴妃這份尊榮,待百年之後,我們亦能生S同穴,為何非要……非要這樣的名位呢?」
我苦笑了聲。
「尊榮?」
漱玉宮裡門庭冷落,除了翠珠願意陪我,其餘人等早被皇後遣走。
入夜後,靜得令人發懼。
蕭騖的喉結滾動。
「隻是一時置氣,我明日便下旨,復你位份。」
他又認真地補充道:
「我隻會有一位皇貴妃,就是你。」
6
看著他的眼睛,我忽而有些恍惚。
有這樣一雙深情眉眼的蕭騖,曾許諾我為妻。
也是他,用羞慚、祈求的眼神,逼我一次次讓步。
這次,我不想妥協了。
我搖頭。
「蕭騖,別裝糊塗了。」
「皇後之位,我不是非要不可。你先後立了周姐姐和柳姐姐,我和你置過氣嗎?我理解你作為君王需要制衡的考量,可我不明白,為什麼你縱著崔婉如欺侮我。」
「我再待下去,下場不過是相看兩厭,老S宮中。出宮,還能給彼此留一份顏面。」
蕭騖的眼中泛起若有似無的水光,聲音低啞:
「若我執意留你呢?」
我定定地看著他。
「那我要你廢掉崔婉如,交予我處置。」
蕭騖下意識道:
「不可。」
「她已有身孕,無大錯豈能輕易廢後。」
我露出嘲諷的笑。
「是啊,她將為你誕育龍嗣。
」
我上前,拽緊他的領口,聲聲逼問:
「那你可還記得我的孩子!那個還沒成人形就沒了的……孩子。若無崔婉如,它怎麼輕易就掉了?」
他似痛極,顫抖著握我的手。
「那也是我的孩子……雲兒,我難道不痛嗎?」
「好好調理身子,我們會兒孫繞膝的,何必固執……是那個孩子福薄,和我們無緣。」
「去你的福薄!你也是S害我孩兒的兇手!」
我咬緊牙齒,心頭怒極。
忍不住揚起手,被蕭騖半空截住了巴掌。
他身量修長高大,半垂著眼極有威懾力。
「你放肆了。」
翠珠從側廂裡抖抖索索地撲跪過來,
求陛下息怒。
又小聲央著我低頭服軟。
蕭騖沒當場發火,他深深地盯了我一眼。
離開時砰一腳踹裂了宮門。
不消半刻後,又有內監匆匆來傳旨。
「貴妃言行無狀,以下犯上,奪其薪俸,遷居冷宮,無命不得出。」
裂著大縫的紅門洞開,像個猙獰張口的怪獸。
我走出去,又走進下一截長長的宮牆。
冷宮比漱玉宮還要熱鬧些。
藏著些舊時的妃子,和犯錯的罪婦。
進了這裡,一待或許就是一輩子。
我不想這麼蹉跎下去。
即使復位、獲寵,會重新陷入無休止的爭鬥裡。
那不是我想要的日子。
師兄來信說,蒼鷺山的魚,一條足足有三十斤。
我太久沒回去了。
久到記不清野溪水的清甜,想不起山間清朗的風鳴。
我拔了顆草籽,打定主意。
翠珠正在打理院落裡的荒草。
我拉住她的手。
「翠珠,我要走了。」
她帶著哭腔,撲到我身邊。
「娘娘,您別想不開啊,總有出路的。」
傻翠珠。
我是要離宮了。
臨走前,要替她安排好出路。
翠珠心靈手巧,人又老實。
織造坊的女官曾受過我的照拂。
我摸出一截炭筆,一字一字寫下翠珠的去處。
7
蕭騖貶我,意在泄憤。
他等著我低頭,求他放我出冷宮。
有人比他更沉不住氣。
雜草叢裡竄出幾條花色的蛇,
閃電般遊動過來。
翠珠擋在我前面,被咬了兩口。
我去抱她時,她的面色已然紫漲。
恐懼緊緊扼住我的全身,我慌張極了,朝四周呼救。
沒人來。
被廢黜進冷宮的人們,目光麻木而遲鈍地轉過來,旋即又移開。
我咬緊牙關,踢開了那些毒蛇。
迅速劃開傷患處,往外擠血。
又綁緊她靠近心脈的一端肢體。
可還是沒用。
我用力吮吸她的傷口,想吸出多餘的蛇毒。
翠珠卻沒了呼吸。
我摸她的臉,柔軟卻涼。
寂寥的宮苑裡,我再也忍不住,哭出聲來。
恍惚中,終於有人出現。
身上披了件熟悉的大氅,隨後蕭騖緊緊抱住我。
淚眼朦朧,
我看不清他的臉。
隻聽得對方懇切的聲音:
「別怕,雲兒,我來遲了。」
「你放心,這件事我一定調查清楚。」
腦海中不斷回蕩著翠珠嬌憨的笑聲。
我眼前一花,暈了過去。
沉入斑斓的黑夢。
溫柔關照過我的先皇後、玲瓏可愛的孩兒、親密得如同左右手般的翠珠……
一個個在視線中相繼遠去。
我伸出手,竭盡全力。
卻一個也留不住。
8
睜開眼。
是在養心殿。
蕭騖守在榻邊,見我醒來,放下了手裡的折子湊近。
我冷淡地轉開頭。
熟悉的龍涎香裹來,他低聲嘆息。
「雲兒,
嚇壞了吧,你最怕蛇……這次……」
我將頭埋在他胸口。
聲音模糊不清。
「蕭騖,我很怕……翠珠是為了護我,才被人害S的。」
蕭騖輕聲安撫。
「是我的疏漏,你沒事就好。」
「翠珠是個忠婢,我會賞她封號,以縣主之尊下葬,雲兒,別傷懷了。」
他話鋒一轉,親昵地撫上我的腰。
「現在,你有更重要的事。」
「那就是,養好身子,你又有孩子了,知道嗎?」
蕭騖輕蹭我的鼻尖,宛如恩愛和睦的夫妻。
「我們失去的那個孩子又回來了,是上天賜福你我。」
送膳的小丫頭們咬耳朵。
莊嫔沒管好手下的馴獸師,被貶斥連降三級。
「娘娘,陛下總算給您出氣了?」
我垂下眼。
出氣?
真正要置我於S地的人是誰,我和蕭騖都心知肚明。
如今,不過是裝模作樣罷了。
我高調地留在養心殿安胎。
蕭騖撥了一叢又一叢的宮人來伺候。
他這次特意留心,避開了皇後的舉薦,親自去擇了人。
偶有風好晴朗,我同蕭騖說,要去走走。
他正忙於案牍。
「找可靠的人跟著你,我隨後就到。」
我慢慢往御花園的方向走。
姚黃牡丹開得正好,搖曳生姿。
花中之王、後宮之主,是崔婉如頗為得意的景致。
我盯著那象徵著地位身份的花,
伸出手。
有宮人陡然出聲。
「娘娘,您隻是妃妾,別看不清自己的身份,冒犯了皇後娘娘。」
是個眼熟的宮女,身邊簇擁著橫眉豎眼的幾個宮婢。
她叫我貴妃娘娘,語氣卻帶著輕慢。
表面奉承,暗裡陰陽。
沒權沒勢,難有子嗣的後妃。
一時受寵,不過是鏡花水月,夢幻泡影。
哪裡有炙手可熱、身懷有孕的皇後尊貴。
她出聲斥責,能在皇後那裡討巧,日後飛黃騰達。
可巧。
我今日出來,就是要冒犯她的。
「你們方才在樹叢中議論的,再說一遍。」
她們互相對視,跪了一地,哆嗦著求饒。
「娘娘恕罪,奴婢們知錯了。」
亦有人出頭。
「娘娘管得忒寬,不過是奴婢們闲聊幾句,也要無辜獲罪嗎?」
若是從前。
因我出身不高,甚少為難宮人。
為人奴僕已是不幸,我又何必苛責。
看著她不忿的眼神,我忽而笑了。
「我認得你,你是皇後宮裡當差的。」
「正是,滿宮裡隻有皇後娘娘才稱得上後宮之主,若說發落,也該由她親自……」
熟悉的淡香靠近。
原本滔滔不絕的宮人忽而噤聲,面色煞白地低下頭。
「陛下……奴婢方才隻是……」
蕭騖面色黑沉,風雨欲來。
輕一擺手。
便有人堵著她的嘴拖到了看不見的地方,
或生或S,不為人知。
其餘人戰戰兢兢跪著。
蕭騖緩緩掃視:
「貴妃位同副後,協理六宮,不容冒犯。」
看到眾人驚懼地俯首叩頭,他攬過我。
「雲兒,我答應過你,會予你尊榮。」
看著他的眼睛,我緩緩點了點頭。
8
有人進貢了一尊送子玉像。
蕭騖贈予了我。
看著那潔白瑩潤、慈眉善目的觀音面,我驀地發笑。
蕭騖親昵地靠近。
「許久沒見你這麼開心了,若是喜歡,我再給你尋些。」
他以為我求子心切。
殊不知,我是在謀劃著,如何用這尊送子像。
親自送走他盼望著的龍嗣。
我輕捏他的手。
「前日進宮的法師說,
送子像要宮裡最尊貴、最有福氣之人親自開光賜福。」
「不知……皇後娘娘可願幫忙。」
我甚少如此平靜地提起崔婉如。
蕭騖隻是略一思索,很快便點頭應下。
聽說崔婉如鬧了好一陣。
推說肚子痛不願來,偏她胎像穩固,從未出過什麼問題。
蕭騖勸了幾次,失去耐心擲了個杯子。
她才委屈答應。
吉時,燈火輝煌,闔宮嫔妃俱在。
崔婉如身著華服,挺著肚子施施然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