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手裡託著錦囊，往玉像上伸。
仿佛隻是一眨眼。
一條毒蛇咬在她腕子上。
崔婉如驚慌地打碎了玉像，傷口處湧出紫黑色的血。
那蛇輕快地遊進了她貼身宮女的衣袖中。
滿室驚亂。
蕭騖沉著臉，太醫們急忙去診治。
片刻後又猶豫著來報。
「陛下，此毒蛇產自西域，毒性猛烈，發作迅速，會在血脈中迅速累積……若及時放血，皇後娘娘或可無恙，隻是腹中孩兒……十分之一的毒性便會令其致畸，陛下，您看……」
天皇貴胄，若生出個畸形皇兒，實在有損顏面。
蕭騖隻是閉了下眼，便吩咐下去。
「隻護佑皇後性命便可，
至於腹中……清理幹淨。」
崔婉如沒了孩子。
她痛得滿頭冷汗，面色發白。
仍叫囂著要處S我。
「陛下！沈逐雲是刻意報復！毒蛇……她故意的，她一直對我心懷怨恨……怨我當時不小心……推搡了她一下，就要讓我也滑胎……皇上，你一定要為我做主啊！」
她喊得嗓子都沙啞了。
可蕭騖隻是摸了摸我的手。
「雲兒，這會兒起風了，小心著涼，傳轎撵回去休息吧。」
「皇後情緒崩潰，這些胡言亂語，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被崔婉如的嘶吼聲吵得頭痛。
便告辭了。
她入宮的時候，宮中還未有皇子落地。
有流言說，是周皇後早夭的那胎，化成了厲鬼，阻攔手足們投胎。
我在養心殿裡看到了些東西。
給那個孩子的悼亡詩，或者說，超度詩。
蕭騖午夜難安時曾囈語。
大皇子之夭，是他的錯。
可他初登基，朝堂不穩，怎能允許一個有顯赫母家的皇兒誕生？
後妃難有孕育，是上天降罪責罰。
我才了然。
周皇後逝世時，他為何極度悲痛甚至於恐懼。
又為何在我落胎後，遲遲不願發落崔婉如。
隻因她當月月事推遲，或許有孕。
時光輪轉。
蕭騖對孩子的期盼早已越來越重。
如今，崔婉如的孩子已經沒了。
我這一胎，在落地前，誰也不能動。
這份維護裡，還摻雜了幾分他的愧疚。
他亦清楚。
和我無緣的那個孩子，是因何沒有的。
9
最近和師門的傳信有些頻繁。
蕭騖也察覺到了。
他看我收到信時歡心喜悅的模樣，也帶了笑。
「雲兒，一晃眼，我們許多年沒再微服出宮了，待皇兒落地，你養好身子，咱們再去拜見師父，回蒼鷺山住上一陣，可好？」
他說著，伸手要攬我在懷。
我掩了掩鼻子。
蕭騖立時反應過來。
「可是這龍涎香太重了？」
他除掉外袍，換了身衣服。
又吩咐人換道香薰。
看到我點頭，他的神色有些若有所思。
「雲兒，我總覺得，你離我變遠了許多。」
「我們夫妻多年，有什麼想要的、不舒服的，都可以告訴我。」
我淡淡勾起嘴角。
「我不說，陛下卻能明白，這是我們心有靈犀。」
蕭騖鎖緊的眉頭終於松開，重重捻了下我的掌心。
駱公公進來，小聲通傳。
「皇後娘娘病愈，想要設宴以濯病氣，來請陛下旨意。」
蕭騖頷首。
宮宴那日，御湖裡開了滿池的荷花。
我和崔婉如分別站在蕭騖身側。
有人驚喜道：
「陛下，那兒有隻三頭並蒂蓮，天大的好意兆啊！」
蕭騖大喜，松開我的手，往另一邊走去。
還沒等他看清楚吉兆。
就聽得撲通兩聲，
隨後是驚叫聲。
「皇後娘娘落水了！」
「是貴妃——貴妃推的，奴婢親眼看到，貴妃娘娘推了人之後，自己也跳了下去。」
又有妃嫔上前。
「皇上莫信，臣妾看得清楚，分明是皇後娘娘故意拉貴妃的手，假意落水，貴妃想來是沒有辦法，怕被誣陷，才跟著跳了下去。」
蕭騖沒管那急著叩頭陳情的宮女。
甚至沒等侍衛們營救，自己就跳進了湖中。
他徑直朝我遊過來。
在水中浮浮沉沉的瞬間，我竟有些想笑。
他如此奮不顧身。
幾分是為我？
又有幾分是為了孩子？」
他許是忘了，我善水性。
我們初識，便是我凫水撈上來了失足的蕭騖。
記憶漸漸重疊。
許多年前，年少的蕭騖緊閉著眼，在S亡邊緣掙扎。
我把他救回來後，他才漸漸學了遊泳。
這一次。
我在水中無聲眨眼。
屏息，下沉。
蕭騖仍在朝這裡遊，他的動作已有些無章。
卻還堅定地伸出手，要託著我出水。
可偏巧。
有水草纏住了我的腳踝。
他遊過去解開。
待被侍衛們救出水面時。
蕭騖已經昏迷。入水太久，他的肺透支了，還嗆了幾口水。
而我運氣好，隻是受了些驚嚇。
太醫們輪番上陣，無數天材地寶用盡。
蕭騖還是留下了病根。
稍一刺激或是勞累，便氣喘不止，
難以呼吸。
崔婉如被禁了足，奪去鳳印。
她想不明白，為何這次皇上又偏信沈逐雲。
難道是計謀不夠完善？
後宮裡的其他嫔妃們卻早已看清了。
這位年輕、看似深不可測的陛下。
最看重的，是懷有身孕的肚子。
10
生產那日，我痛昏過去了。
再醒來，宮女連聲報喜。
「恭喜皇貴妃，賀喜皇貴妃，誕下龍鳳胎，陛下已升了您的位份，如今，您已是本朝第一位皇貴妃了。」
我疲倦地看了看身側兩張嗷嗷待哺的小臉。
到底沒有說什麼。
蕭騖很開心，他昭告天下，與萬民同賀。
處理政務時，也更加精神奕奕。
隻是那次落水，他到底留下了病根。
蕭承琰七歲時，去找父皇誦讀功課。
慈愛的父皇聽著，忽然劇烈咳嗽，用手帕緊緊掩著嘴。
再放下時，透出淡粉的血色。
他把這件事告訴了我。
我輕輕撥弄著眼前的香爐。
蕭騖早不用龍涎香了，他已習慣這種清新、加了冰片，讓他頭腦清醒的冷香。
正是這種香，讓他的肺部沉疴愈發頑固。
才三十多歲，肺部已經枯如老朽。
有時他會握著我的手，眼中不安。
「雲兒，我很害怕，當年落水，許是上天罰我沒有和你一世雙人，可我身為天子，有太多的無可奈何……」
我用力回握。
「陛下，那些誓言早就不作數了，您青春正盛，隻是咳疾，太醫醫術卓絕，
定然會護陛下龍體安泰。」
蕭騖又輕咳一聲。
深邃的眉目帶著疲態。
「雲兒，你叫我的名字，好嗎？我太懷念曾經和你相伴相依的日子了。」
迎著他殷殷目光，我緩緩開口。
「蕭騖，那些日子，我也都記得。」
記得清清楚楚，刻進每一寸神經。
失子之痛，翠珠之S。
和我獨自垂淚過的日日夜夜。
終於快到頭了嗎？
11
漱玉宮經過大修大整，是宮裡一等的氣派奢華。
眾人早尊我為後宮之主，蕭騖提過幾次立後，被我不鹹不淡地擋了回去。
他便不再提起。
今日十五，承琰和玉晏下學後，都來這兒請安用膳。
順帶過夜，我們母女三人親熱一番。
子時過不久。
我被蒸騰的熱浪掀醒。
滿眼如同煉獄，霧氣彌漫了滿室。
到處煙燻火燎，零零碎碎響著哭嚎聲。
我拉著承琰和玉晏，跌跌撞撞出去時。
正迎上滿臉焦急的駱公公。
「娘娘？！您和皇子公主都出來了！太好了……」
他還沒喜完，又疑惑地朝我身後張望。
「皇上呢？他救了您之後，沒出來嗎？」
人影重重，潑水聲、火燃聲、風聲卷作一團。
我聽到自己沙啞的聲音。
「我剛逃出來,未曾見到皇上的身影！」
駱公公嚇得撲倒在地，嗓音幾欲撕裂。
他朝救火的侍衛們聲嘶力竭。
「皇上還在裡面！
！快救陛下！！」
12
蕭騖被抬出來時,還有口氣。
但命不久矣。
我屏退眾人,守在床邊,喂他喝止痛的湯藥。
火燒留下的傷口，最是折磨人。
他的精神有些恍惚。
「雲兒,你和承琰沒事？太好了……」
有時又會胡言亂語。
「皇後,朕沒辦法留這個孩子……」
偶有清醒的片刻,他目眦欲裂,竭力想攥我的手。
「沈逐雲！你……故意在床上堆衣服,假裝有人,騙我去救你……」
「你好狠的心……」
我面無表情地吹涼湯藥，
遞到他嘴邊。
「是嗎？」
「起初我沒想這麼做。可是我聽到你喊著承琰的名字，往他那兒去，明明離玉晏的住處更近,卻不進去救她，我就改主意了。」
「為了一個從別處抱來的宗親之子,你把親女兒放在後面,誰狠心？」
他目中又驚又痛。
抖著嗓音指責。
「你知道了……咳咳……」
「可我怕你葬身火海,還去救你……你卻害我……被火……燒……」
說著說著。
他猛地一頓。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
「水淹……火燒……哈哈哈哈哈哈哈……」
「都是我的報應！
我應了誓！這下……你滿意了吧……！」
我依舊淡淡地點頭,固執地將湯匙遞到他唇邊。
「所以,我喂你的，真的是止痛藥。」
蕭騖喘著粗氣，宛如赴S般喝下了藥。
那真是鎮痛的良藥,經過重重太醫把關。
但他確實也活不久了。
駱公公已悄悄令人在宮中置辦喪儀。
蕭騖在一個鳥雀不鳴的清晨斷了氣。
承琰是唯一的皇子,順理成章繼位。
我成了開朝以來最年輕的太後。
攝政王和相國都是忠貞之臣，很怕我把持朝政。
每次看到他們警惕的目光，我都想笑。
在宮裡待得太久，我又累又寂寞。
崔婉如被禁足許久，
人變得形容瘋癲。
總痴痴地望著窗。
從前她著人馴的毒蛇被我收起,又放歸了回去。
蛇們沿著窗縫遊進去。
旁人發現她時，已涼透了。
我比從前更加猛烈地想要出宮。
玉晏還未長成,我等了一年又一年。
終於。
看著她覓了個如意郎君。
看著她和探花郎相視對望，攜手拜別。
漱玉宮因走水,先帝受難於此，已被封禁。
趁著月色,我獨自走了過去。
夜晚的宮道狹長而幽冷。
躺在已經看不清原貌的邊榻上。
仿佛抬手,翠珠就會遞來一把扇。
我長嘆一聲。
吃下了那枚,自打入冷宮時,就撫摸過無數次的閉氣丹。
意識消弭前,腳步聲、呼叫聲雜亂而至。
終於又隨著黑暗，漸漸消失了。
13
蒼鷺山上新來了個姑姑。
是師伯們趁夜從京郊接回來的。
聽說是父親的師妹。
見喜第一次見到活生⽣的她。
⽗親口中，師妹是個漂亮活潑的女郎，愛玩愛笑。
⻅喜覺得父親撒謊。
姑姑總是坐在溪水邊發呆。
他想逗她一起玩。
便故意撲騰⽔，裝作驚訝的模樣：
「姑姑！我抓了條好大的⻥！快來幫我按住……」
看到對⽅不動。
⻅喜急了,誇張道：
「⾜⾜一百斤呢！！我真不⾏了……」
姑姑終於拍了拍裙⻆,
站起⾝。
見喜卻忽然腳下⼀滑，⼩腿抽搐著疼。
要S啊！
這個時候腿抽筋。
河水這麼深,也不知道姑姑會不會凫水，能不能救他出來。
還沒等⻅喜想明白。
他已經被人拎著後脖⼦站在岸邊。
寡言的姑姑⽤⼿試圖捋幹他的頭發。
⻅喜往後躲了躲，像小狗⼀樣甩頭。
忽然聽到身邊有人笑了一聲。
又開始哭。
⻅喜想。
大人還真是奇怪。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