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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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怔望著漫天飛雪,輕聲道:「我勸過的,他做不到的。」


 


趙將軍重重嘆了口氣,聲音喑啞:「老裴夫婦去得早,難道連他也要……」


「不會!」我心頭猛地一緊,急切地打斷他的話,目光萬分篤定地看向他,「裴錚他,一定會長命百歲!」


 


趙將軍本是個沉冷剛毅的人,此刻眼底卻也紅得厲害。他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眸底翻湧著復雜的情緒,最終卻隻是點了點頭,沉聲應道:「嗯,定會如阿昭所說。」


 


14


 


我買了熱乎乎的米糕,上了馬車,裝作無事的模樣,和裴錚分著吃。


 


窗外天光斜斜照進來,我側目望向他,恍惚間又想起初見的光景。


 


那時我三歲,在渡口與娘親走散,被一個陌生婦人擄走。我驚懼大哭,引動了心口的舊疾,

惹得路人紛紛側目。那婦人一時慌亂,竟將我丟在街頭,自顧自跑了。


 


我被送進了收容的寮舍,在那裡待了一年,日日被院裡的孩童欺辱,總是餓肚子,總是生病,卻連尋常的湯藥都難得喝上。


 


後來,我便從寮舍的圍欄下偷偷溜了出去。


 


也是那時,我第一次遇見了裴錚。


 


他正在市集上,買了一袋噴香的米糕。我實在餓得厲害,便悄悄跟在他身後,不住地咽著口水。


 


他走了很遠的路,一直走到一處僻靜的河邊,沉默地坐了許久。


 


良久之後,他竟將那袋米糕丟進了旁邊的草叢,一步步朝著湍急的河水走去。


 


我餓得實在忍不住,輕輕喚了一聲:「哥哥。」


 


他那隻已經踏進水裡的腳,猛地頓住,轉過身,看向了我。


 


我望見一張格外俊朗,

卻又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少年面容。


 


我攥緊了衣角,還是壯著膽子,小心翼翼地問:「你的米糕不要了嗎?能給我吃嗎?」


 


他怔怔地望著我,好一會兒,輕輕搖了搖頭。


 


又過了半晌,他卻又點了點頭。


 


我不太懂他的意思,又追問了一句:「哥哥的米糕,還要嗎?」


 


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生了鏽的鐵器摩擦,粗粝又沉悶:「不要了。」


 


我立刻歡喜地跑過去,從草叢裡撿起那袋米糕,直接坐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我從寮舍逃出來已經兩天,也餓了整整兩天了。


 


從前在寮舍裡被欺負狠了,我聽別的孩子說,街邊的小乞兒能撿東西吃,夜裡能睡在橋洞下,撿些瓶瓶罐罐去賣,還能換錢買吃的。


 


所以,我才溜出來想做個小乞兒,

不用再受欺負,不用再被寮舍的管事罵拿不穩碗筷。


 


可真的跑出來了,才知道乞丐哪裡是那麼好當的。街邊撿不到什麼吃的,橋洞又不避風,也擋不住多少風雨。我又不敢再回去,怕被管事打罵責罰。


 


我啃著米糕,眼角的餘光瞥見,裴錚那隻踏進水裡的腳,緩緩收了回來。


 


他走到我對面坐下,沉默地看著我,直到我把整袋米糕吃完。


 


我已經記不太清,那時他還同我說了些什麼,隻記得最後,我吃完米糕,被他帶回了軍營的大院。


 


自那之後,他再也沒有去過那處河邊。


 


裴錚陪了我整整十一年,可他總說,是我陪了他十一年。


 


我們初見的那一日,正是他父母剛離世的時候。後來我漸漸明白,那天他走向河邊,是想尋短見的。


 


我收回飄遠的思緒,裴錚恰好將最後一塊米糕,

放進了我的手心。


 


他大約也想起了舊事,眼底漾著淺淺的笑意,溫聲笑道:「當初那樣小的一團,如今轉眼,竟也長這麼大了。」


 


我順著他的話,認認真真地說:「我會一直長大,哥哥也會。」


 


我們都會歲歲年年,平安順遂,長命百歲。


 


夜裡,北地軍營那邊遣人來請,邀裴錚過去吃飯敘舊。我不便同他一道前去,又沒別的事可做,便索性去了顧家為我安置的別院,去拿早已收拾好的行囊。


 


趙將軍那邊該忙的事,差不多都已辦妥,我調任去南城醫館的文書,也已經批復下來。約莫兩天後,我們便能動身回南邊了。


 


我獨自走進別院,卻見顧長辭正坐在廳中的椅上,像是已經等了許久。


 


我準備離開的事,本就沒打算同他說。這麼多年,他也從未真正在意過我,實在沒什麼好說的。


 


我平靜地看向他,開口問道:「你有事嗎?」


 


他猛地站起身,轉過身望向我,神色間是難以掩飾的難過與無措。


 


良久,我聽見他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阿昭,我……我今日午後,卜出吉卦了。」


 


15


 


我霎時愣住,半晌之後,險些笑出聲來。


 


大抵是我們身上終究流著相似的血脈,兄妹之間,總會有幾分冥冥中的感應。他許是隱隱察覺到了什麼,察覺到我已知曉真相,察覺到我決意離開。


 


我望著他,久久沒有作聲。顧長辭眼底的不安一點點漫上來,終於因心虛避開了我的目光。他像是在自欺欺人一般,急急解釋:「耗費七年光陰,才卜出這吉卦,哥哥心中滿是愧疚,卻也實屬無奈。好在我向顧家列祖列宗再三請願,

才終於求得這上上之籤。」


 


我聽出他話裡有話,便靜默著等他說下去。他目光躲閃,遲疑了半晌,終究還是開了口:「先前卜卦時,卦辭說你入府,婉柔便要離去。我想著,老祖宗終究心懷慈悲,此番便求了另一個說法——你回府居住,婉柔也能留下。」


 


他竟能說出這般荒唐的話來,將過去七年裡那整整一百次的謊言,盡數推到列祖列宗的頭上。原來時隔七年,他終於肯松口讓我入府,卻依舊舍不得讓蘇婉柔離開。


 


我心中已是一片漠然,再無半點波瀾,隻淡淡回道:「我在別院住慣了,不必搬去老宅。」


 


顧長辭猛地抬眼看向我,眸中滿是急切:「可……可明日是爹娘的忌日。」


 


我對顧長辭這個所謂的兄長,早已沒了半分情誼,可對爹娘,

終究做不到無動於衷。顧長辭曾對我說過,當年我在渡口走失後,娘親因悲慟愧疚,發了瘋似的尋我,半年光陰毫無音訊,不過一年便憂思成疾,撒手人寰。爹爹亦是悲痛欲絕,終日神思恍惚,後來失足落水而亡。他留下的遺書裡,隻有泣血的寥寥數語:「長辭,務必找回妹妹,帶她來我與你母親墓前,以慰我夫妻二人在天之靈。」


 


七年前,我正是因著這番話,才下定決心跟著顧長辭北上。那時我總想著,血脈至親,總歸是不會虧待我的。可到頭來,我連顧家的大門都沒能踏進去,隻被顧長辭帶著,去過郊外爹娘的墓前祭拜過一次。


 


如今七年過去,我對顧長辭的心,早已徹底S了,可爹娘終究是不同的。


 


次日一早,我同趙將軍去了一趟驛站,買下了當天傍晚南下的車馬票。諸事辦妥之後,我還是去了一趟顧家老宅。


 


顧長辭早已立在老宅門外,

不知等了多久。看到我時,他臉上擠出一抹刻意而僵硬的笑意,快步迎上來:「阿昭,你回來了。」


 


七年前,我剛跟著他抵達北地時,他說的也是這句話。那時的我,還曾紅了眼眶。可此刻,望著眼前這張熟悉的面孔,我心中隻覺一片疏離。


 


我隨他踏入老宅,準備去拜祭爹娘的牌位。顧家人全都出來迎我,個個臉上都掛著與顧長辭如出一轍的、怪異而虛偽的笑容,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一般。


 


我剛走進前院,便隱約聽到蘇婉柔委屈至極的嚎啕哭聲。顧長辭的神情瞬間變得尷尬不已,他讓僕婦先引著我往祠堂去,又在我身後壓低聲音,吩咐身旁的長輩:「讓她閉嘴,不準她踏出房門半步。」


 


人群裡有人低聲表示不滿:「婉柔不過是怕阿昭搶了她的住處……」


 


顧長辭忍無可忍,

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難掩的怒意:「這本就不是她的東西!都說了會留她繼續住下……」


 


話未說完,他似是察覺到自己的聲音大了些,倉促收了聲,又堆起滿臉笑意,幾步追上來,與我一同走進了祠堂。


 


我看著他這般周旋,隻覺他活得實在太累。


 


我在爹娘的牌位前點燃檀香,又俯身跪在蒲團上。顧長辭也在我身旁跪了下來。


 


檀香的清冽氣息彌漫在整個祠堂,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阿昭,你恨我嗎?」


 


16


 


我沒有理會他,不願在爹娘面前提及那些不堪的過往。他們定然盼著我安好,盼著兄長待我親厚,若是知曉我七年未能踏入顧家大門,該會何等傷心。


 


可顧長辭還是自顧自地低語起來:「你走失一年後,爹娘便撒手人寰了。

他們剛下葬不久,我就在墓旁撿到了蘇婉柔。那時她也是四歲,同你一般年紀,連眉眼,都與你有幾分相似。她抱著娘的墓碑,就那樣睡著了,原是個無家可歸的流浪兒。阿昭,我將她撿回來後,好些年裡,好些年裡……都總覺得,是爹娘把你送回我身邊了。」


 


他說著,掌心顫抖著捂住了臉,聲音哽咽:「我以為世事能兩全,我既能接你回來好好照料,也能護著她安穩度日。」


 


我隻想安安靜靜地陪爹娘片刻,待天明之後便徹底離開這處是非之地。顧長辭這般喋喋不休,隻讓我覺得聒噪難耐。


 


我忍不住側目看他,冷冷開口:「可以不必說了嗎?我並不想聽。」


 


顧長辭眼眶通紅,聲音發顫:「阿昭,我沒能做到,讓你失望了,對不對?哪怕……哪怕卜出兇卦,

並非我的過錯。」


 


最後那句話,終究還是他自欺欺人,不肯直面過錯的託詞。


 


我對著爹娘的牌位,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隨即起身,轉身走出了祠堂。


 


顧長辭在我身後快步追來,急切地喚道:「但以後不會了!阿昭,往後真的不會了!你不願搬回老宅,我便搬去你的別院住,我會日日陪著你,好好照顧你。」


 


我剛跨出院門,身後便傳來蘇婉柔尖銳的哭喊:「我不準你搬走!我不同意!」


 


緊接著是顧長辭惱羞成怒的斥責:「不是說了不準她出來嗎?」


 


顧家眾人的聲音帶著難掩的心虛:「她……她是從窗子裡翻出來的。」


 


餘下的,便是一片雞飛狗跳的爭執、訓斥與哭鬧聲。


 


趙將軍的隨從已駕著馬車候在門外。


 


顧長辭被蘇婉柔SS拽住手臂,

仍揚著聲音急切地朝我喊:「阿昭,這次我定然說到做到!今晚我就搬去你那裡!」


 


我沒有半分遲疑,徑直上了馬車。


 


當日下午,我便與裴錚、趙將軍夫婦一道,乘著馬車,奔赴千裡之外的南邊。


 


踏入驛站時,身後似乎有人在喚我的名字,那熟悉的聲音裡滿是焦灼與慌亂:「阿昭……阿昭!」


 


我回過頭去,遠遠地似乎瞥見了顧長辭的身影,他的身形晃了晃,旋即被驛站裡洶湧的人潮淹沒。


 


我再凝神去看時,已不見蹤跡,倒像是方才生出的一場幻覺。


 


我收回目光,與裴錚並肩邁步踏上了南下的長路。


 


17


 


我做了一場漫長的夢,如今大夢終醒,已然回到了軍營的大院之中。


 


趙嬸燉了滿滿幾大鍋的紅燒肘子,

在院裡擺開了好幾桌席面。大院裡的叔伯嬸娘一齊動手洗菜做飯,而後圍坐在一起,舉杯暢飲。人人臉上都漾著笑意,眼底卻又不約而同地泛紅,眾人高高舉起酒杯,齊聲笑道:「恭賀阿昭回家!」


 


袁奶奶已是八十高齡,雖得了痴症,卻仍顫巍巍地伸出筷子將肘子肉往我碗裡夾,嘴裡不住念叨:「阿昭瘦了喲,阿昭多吃肉。」


 


當年送我煙花的鄰家哥哥,幼時總愛拉著我去掏鳥窩,為此沒少被他母親拿著藤條追著打三條巷子,他母親邊追邊罵:「叫你帶壞阿昭!叫你帶壞阿昭!」


 


那個從前院裡「無惡不作」的混世小子,如今也穿上了一身筆挺威嚴的戎裝,成了裴錚麾下的兵卒。他擠開簇擁著我的人群,給我斟了一杯梅子酒,語氣熟稔又溫柔:「我總覺著,阿昭一直都在這兒,從沒離開過。」


 


我們闊別七年,情誼卻半點未曾生疏。


 


裴錚似是多喝了幾杯,眼眶微微泛紅,他望著我,笑著附和:「對,阿昭一直在。」


 


趙嬸一直挨著我坐,這時才留意到裴錚面前的酒杯,她立時沉下臉,伸手便將那酒杯奪了去,嗔怪道:「自己什麼身子骨不知道?還敢偷偷喝酒!」


 


大院裡的眾人也紛紛跟著勸:「就是,別由著他喝!」


 


趙將軍終究還是沒忍住,望著裴錚,語重心長道:「阿昭也回來了,裴錚啊,往後好好愛惜自己的身子,多陪陪阿昭。軍營那邊,就別再硬撐了吧。」


 


趙嬸給裴錚換了一杯溫水,紅著眼眶補充道:「聽聞朝廷明年要巡視邊防,已是二十多年未曾有過這般盛事了。如今家國安穩,越來越好,裴錚,咱也得好好的啊。」


 


眾人也紛紛點頭,聲音裡帶著難掩的關切:「是啊,你身子最要緊。」


 


裴錚垂眸,

給我夾了一筷子菜,隻淡淡應了句:「我沒事。」


 


他性子執拗,誰的勸也聽不進去。我別無他法,隻能在醫館當值之餘,想方設法照料他的身體。趙嬸熬了滋補的湯藥,我下了值便送去營中;該服的藥,我早晚親自盯著他喝下;晌午那一回,我便託付鄰家哥哥,務必看著他將藥吃了。


 


轉眼數月過去,幸而裴錚的身子,倒也沒再出什麼大的岔子。


 


顧長辭還是千裡迢迢來了南邊幾次,他就站在大院外頭,遠遠地望著我,眼底滿是化不開的悲傷。


 


我偶爾也會聽到些北地的消息,說顧長辭與蘇婉柔起了龃龉,大吵了好幾回。蘇婉柔尋S覓活,不許他再來找我,後來她裝腔作勢鬧著要尋短見,竟不慎真的從二樓窗口摔了下去,左腿摔成了重傷,躺了許久才能下床,連臉上也真的落下了一道疤痕。


 


顧長辭自那以後便時常神思恍惚,

一次也未曾去探望過她。


 


自我離開之後,他似乎才驟然醒悟,自己從前待我何其虧欠,連帶著對蘇婉柔也生出了幾分嫌惡。


 


而我的日子,依舊平靜安穩地過著。


 


一日傍晚,裴錚營中難得早早歇了工,特意來醫館外接我回家。夏夜裡的月色暖融融的,溫柔地灑滿了長街。我們並肩走著,沿著通往軍營大院的林蔭道緩步而行,月光透過枝葉,投下斑駁的樹影,一路綿長,仿佛能帶著我們走向無盡光明的往後。


 


我滿心歡喜,忍不住抬頭看向裴錚,輕聲道:「等明年朝廷巡視邊防,我們一同去北地看看吧!」


 


我總是無端生出些許不安,總覺得與在意之人之間,該有許許多多的約定。這般一來,至少在約定好的日子到來之前,彼此都會好好的,安然無恙。


 


18


 


裴錚立於月色下望我,

昏沉如水的月光裡,他的眉眼依舊帶著幾分軍人的凌厲,卻又漫著化不開的溫柔。


 


恍惚間,竟像是又見到了初見時的那個少年——是我喚住了尋S的他,是他收留了漂泊無依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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