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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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錚這才緩緩開口:「趙將軍來北地探望一位老戰友,我闲來無事,便陪著他們夫婦一同前來。方才馬車路過街邊,瞧著身影眼熟,竟沒想到真的是你。」


 


趙嬸眼眶依舊泛紅,聞言忍不住嗤笑一聲:「你就裝吧。分明是約了大院裡的一眾兄弟喝酒跨年,我們可沒強求你同行,還不是除夕到了,心裡惦念著阿昭。」


裴錚佯作未聞,偏頭望向窗外。


 


我未北上之前,每年除夕,定然是要與他相守在一處的。


 


裴錚沉默了半晌,又柔聲安撫我:「我會替你去顧家討個說法,再帶你離開。至於差事,回了南城,我再幫你謀劃。」


 


趙嬸拭了拭眼角,難掩憤然道:「顧家那處,我同你一起去!七年前他們接走阿昭時,咱大院裡誰舍得放手?還不是他們裝模作樣,拍著胸脯保證會將阿昭捧成掌上明珠!我非得去問問他們……」


 


我輕聲打斷她:「不必去了,

我走了便是。我已成年,自有權選擇往後的去處。」


 


我實在不想再與顧家的人有任何牽扯。


 


裴錚靜望著我,良久,終究隻是隔著衣袖,輕輕握住了我的手腕:「阿昭,莫要難過。大院裡的人,一直都在等你回家。」


 


我鼻尖一酸,眼淚險些又落下來。


 


這七年裡,心底那處空落落的地方,在這一刻,似是終於被一點點填滿。


 


我用力點頭:「嗯。」


 


趙嬸又將我緊緊摟入懷中,聲音發顫:「我的心肝兒,這些年一個人,到底受了多少委屈啊。」


 


趙將軍在北地有一處別院,我們暫且安頓在那裡。


 


他聽聞了我的遭遇,亦是怒不可遏,鐵青著臉拍案而起,就要即刻去找顧家理論。


 


我好說歹說地攔了許久,他才憤憤作罷。


 


他又提及我差事的事:「你且放心,

這差事不必辭,轉去南城的醫館便是,我去打聲招呼。阿昭啊,好好跟著趙叔叔回大院,別認那勞什子的家人了!」


 


我紅著眼眶,被他這番話逗得破涕為笑。


 


入夜後,我躺在床榻上。


 


裴錚素來寡言,卻執意要在我床邊打了地鋪,守著我。


 


趙嬸又親手熬了安神的甜湯,端來給我喝下。


 


這一晚,我睡得格外安穩,是這七年來從未有過的好覺。


 


難得來一趟北地,趙將軍要四處探望老戰友,說好了等一周後,再同我們一道返回南邊。


 


新春佳節,裴錚在軍營裡終年忙碌,也難得得了幾日闲暇。


 


趙將軍帶著我和裴錚,去醫館探望一位臥病的老戰友。


 


那人知曉裴錚是軍營裡的校尉,卻不認得我。


 


趙將軍便得意地同他炫耀:「這是我家閨女,

你眼紅也沒用。」


 


兩人相視大笑,絮絮叨叨地敘起舊來。


 


病榻上那位斷了一條腿的老兵,渾濁的眼眸漸漸泛紅,望著裴錚,終究還是忍不住提起了裴錚在戰場上捐軀的父母,說起他與裴錚父母當年並肩作戰的情誼。


 


趙將軍不忍打斷老戰友的話,又怕裴錚觸景傷情,便悄悄對我遞了個眼色。


 


我連忙起身,輕輕拉了拉裴錚的手臂:「外頭還在下雪呢,你在南邊從未見過這般雪景,我們去瞧瞧吧。」


 


裴錚沉默著起身,隨我一同走了出去。


 


我們剛行至醫館的長廊上,便迎面撞見了正扶著蘇婉柔緩步走來的顧長辭。


 


11


 


蘇婉柔身上穿著素色的襦裙,額角貼著一方薄薄的膏藥,眉眼低垂,瞧著一副虛弱不堪的模樣。


 


顧長辭正柔聲細語地安慰她:「安心在醫館住幾日將養著,

不過是小傷,定不會落下疤痕的。」


 


我實在沒想到,她額上不過是被碎瓷劃了道淺淺的口子,竟真的要在醫館裡住下。那般輕的傷,便是連藥膏都不塗,兩三日光景也能自行愈合。


 


我沒什麼話要同他們說,隻當做未見,便要與裴錚一同繞開。


 


可顧長辭正同蘇婉柔說著話,抬眸間猝然瞧見了我,待目光掃過我身後的裴錚時,面色瞬間僵住。


 


這是七年來,他頭一次見裴錚來北地尋我。


 


從前裴錚顧及著顧家人的顏面,自將我託付給他們之後,便極少主動與我聯絡。難得與我見上一面,在顧長辭面前,也總要與我刻意保持著距離。便是私下裡來北地看我,也定會避開顧長辭的耳目。


 


從前,他總以為我在顧家過得安好。


 


但此刻,裴錚卻往前邁了兩步,伸手徑直牽住了我的手腕。


 


顧長辭的眉頭霎時擰緊,連掌心都攥得發白,臉上竟露出幾分如臨大敵的神色。


 


他素來是介意裴錚的存在的。


 


我三歲時走失,四歲那年被裴錚撿回了軍營,被他教養了整整十一年。裴錚父母早逝,隻給他留下了軍營旁的一處宅院,還有一筆微薄的積蓄。自撿回我後,他便託了父親的一位戰友,認下了收養的名分,靠著那點遺產,如兄如父般將我撫養成人。


 


是以自我被顧家尋回,顧長辭無論何時看向我,眼底總能裝出幾分溫和,唯獨在我提及裴錚時,眸底會忍不住掠過一絲不悅,那戒備之意,怎麼也掩不住。


 


此刻,顧長辭的目光落在裴錚握著我手腕的手上,眸色剎那間沉了下來,凝著濃重的不悅。他緊蹙的眉頭,半晌都未曾松動分毫。


 


他邁步走近,看向裴錚,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客氣:「裴校尉,

此番來北地,可是有公幹?」


 


裴錚素來知禮守節,從前見到顧長辭,總會主動上前見禮,言語間亦是謙和友善。


 


今日,他的態度卻算得上冷淡。他沒有稱呼顧長辭一聲「顧公子」,隻平靜而疏離地看著他,淡淡開口:「來看看阿昭,許久未見,甚是掛念。」


 


顧長辭終是沉不住氣了,臉色冷了幾分,連聲線都帶上了些許鋒芒:「舍妹自有我與顧家照拂,不勞裴校尉這般掛心。」


 


裴錚聞言,輕輕嗤笑一聲,視線掠過一旁的蘇婉柔,竟如同掃過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件,隨即便落回顧長辭臉上,語氣帶著幾分譏诮:「是嗎?我瞧著顧公子似乎很忙,顧家上下,想來也應是事務繁忙吧?」


 


這般帶著幾分無禮的語氣,是我從前從未聽過的。


 


顧長辭的臉色頓時掛不住了,他松開了攙扶著蘇婉柔的手,

沉著臉辯解道:「阿昭素來任性,前日竟將婉柔推倒在地,讓她受了傷。小姑娘家的,面皮最是要緊,自然要仔細將養。」


 


我聽得隻覺荒謬,含著怒意看向他:「她摔碎了我最珍視的東西,我扇她一耳光,難道錯了不成?挨了一巴掌便能摔得這般狼狽,她難道是瓷塑泥捏的不成?」


 


顧長辭還想再說些什麼,想來也無非是維護蘇婉柔的話。


 


裴錚卻沒再理會他,目光落在了蘇婉柔額角的那處傷痕上,他定定地看了片刻,半晌才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這便是你說的,受了傷?」


 


12


 


蘇婉柔抬眸,撞進裴錚居高臨下的目光裡。


 


她臉頰霎時飛起一抹紅暈,眼眶卻更紅了幾分,聲音軟懦得可憐:「沒關系的,不過是可能會留疤罷了。阿昭姐她……定不是故意的。


 


裴錚望著她那副羞赧又委屈的模樣,沉默片刻,淡淡開口:「歲末天寒,醫館裡藥材緊缺,原不該這般浪費的。」


 


蘇婉柔臉上的神情,霎時僵住,連那點刻意裝出來的柔弱,都維持不住了。


 


我與裴錚轉身下樓,去看院裡的落雪。


 


沒過多久,便聽到廊道裡有人議論,說蘇婉柔被醫館的人勸走了。


 


幾個來看診的病患家屬從我與裴錚身旁經過,語氣裡滿是嫌惡:「不過是擦破點油皮,我家那剛滿周歲的娃娃,磕著碰著都比這重,也沒見往醫館跑。」


 


「聽說還想佔著給重傷兵士留的廂房呢,不過是仗著顧家布莊生意大罷了。」


 


顧長辭正扶著蘇婉柔走出醫館的院門,手裡還拎著一隻沉甸甸的木箱,該是蘇婉柔這些天在醫館裡用的物什。


 


那些議論的話半點沒壓低聲音,

分明是不怕他聽見的。


 


人之本心,原就有幾分仇富的。


 


顧家布莊復業不過數年,便成了北地赫赫有名的富戶,眼紅的人本就多。


 


顧長辭心裡自然清楚,他在外行事向來謹慎,從不仗著家世欺人,這些年也幾乎沒留下什麼話柄。


 


可此刻,被眾人當眾指點議論,他竟半句反駁的話都找不出來,隻能緘默不語。


 


蘇婉柔滿心不滿地嘀咕:「哥哥有的是銀錢,我住幾日醫館又怎麼了?他們不過是嫉妒罷了。」


 


顧長辭第一次沒有順著她,聲線沉得像淬了冰:「夠了。」


 


蘇婉柔難以置信地看向他,咬住嘴唇,眼裡瞬間蓄滿了淚水,一副委屈至極的模樣。


 


周遭的奚落聲不絕於耳,顧長辭甚至不敢抬頭看人。


 


我許多年不曾見過他臉上露出這般難堪的神情。


 


他在極度的窘迫無措裡,抬眸望了過來,目光與我撞上的剎那,眸底閃過一絲慌亂與落寞。


 


但我隻看了一眼,便移開了視線。


 


北地的雪,依舊紛紛揚揚,落個不停。


 


我走到院中那片覆雪的草地上,蹲下身滾了個雪球,轉頭對裴錚道:「我竟不知你會來,前些時日還寄了封信給你,說要帶個雪球回南邊,給你瞧瞧。」


 


裴錚走上前,伸手替我攏緊了衣領,垂眸看著我,眼底含著淺淺的笑意:「雪落在掌心便會融化,哪裡能帶到南邊去。」


 


我蹲在雪地裡,怔怔地盯著手裡的雪球,輕聲道:「是啊。」


 


那日顧家滿院的人,明明都圍在我身旁,可他們的眼裡,卻從來沒有我。


 


我隻是忽然很想他,很想讓他看看北地的這場初雪,才寫下那樣一封信,竟連雪會融化的道理,

都忘了。


 


裴錚也蹲下身來,望著我的眼底,漫上一層化不開的心疼:「對不起,我該早些來接你走的。」


 


他向來最疼我。


 


從前那些年,便如顧長辭護著蘇婉柔一般,裴錚在軍營裡縱是再苦再累,也見不得我受半分委屈。


 


此刻,他望著我,神情裡滿是懊悔。


 


許是雪地的寒風灌進了口鼻,他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了許久都未曾停歇,反而愈演愈烈。


 


原本小麥色的臉龐,漸漸泛起痛苦的蒼白。


 


我心頭猛地一沉,連忙伸手攙扶他起身,聲音裡帶著急切:


 


「你這是怎麼了?快隨我去找大夫瞧瞧!」


 


13


 


裴錚嘴上說著無礙,可劇烈的咳嗽一陣接著一陣,臉色也愈發蒼白。


 


我攙扶著他往醫館裡走,恍惚間竟像是回到了許多年前——


 


那時他剛在邊關被敵箭射傷髒腑,

從千裡之外的戰場被送回來,整整半月昏迷不醒,元氣大傷。


 


數張病危的消息傳回來,他終究是萬幸熬了過來,可大夫卻搖著頭嘆道:「身子骨再也不能同常人相比了,往後切莫受寒受累,好生將養著,或能多延幾年壽數。」


 


如今一晃這麼多年過去,我幾乎快要淡忘那時的恐懼,卻在這一刻,心頭重新湧起密密麻麻的慌亂與不安。


 


我攙著裴錚往裡走,恰好與正要離去的顧長辭、蘇婉柔擦肩而過。也不知他們為何逗留許久還未走,顧長辭的目光竟一瞬不瞬地落在我身上,身旁蘇婉柔接連喚了他好幾聲,他都像是未曾聽見。


 


就在我與他錯身的剎那,他忽然伸手拉住我的手臂,語氣帶著幾分急切:「阿昭,哥哥有話同你說。」


 


我此刻滿心都是裴錚的安危,哪裡還有半分功夫理會他,隻覺一陣不耐,猛地甩開他的手,

扶著裴錚快步進了醫館。


 


身後,那道帶著不安的目光似乎還在緊緊追著我。


 


我請了大夫為裴錚診脈,不多時趙將軍也沉著臉匆匆趕來。大夫凝神診完脈,神色凝重地問:「這是舊疾了吧?已遷延多少年了?」


 


趙將軍同大夫細細說了裴錚的過往,又隨他去了內室詳談。我與裴錚坐在廊下等候,急得眼眶泛紅,手心一片冰涼,也分不清是方才握過雪球的緣故,還是因著滿心的不安。


 


許多年前的記憶翻湧上來,那些從搶救的帳房中遞出來的病危消息,是我這些年午夜夢回仍會感到窒息般絕望的夢魘。


 


裴錚忽然伸手,用他粗糙的掌心握住了我冰涼的手背。我能清晰感受到他拇指指腹的厚繭,鼻尖的酸澀更甚。


 


他溫聲安撫我:「不過是寒風嗆了嗓,咳嗽幾聲罷了,阿昭,莫要胡思亂想。這麼多年了,

我不都好好的嗎?」


 


我紅著眼看向他,聲音艱澀:「軍營……當真不能不待了嗎?」


 


裴錚握著我的手緊了緊,垂眸沉默了許久,沒有應聲。


 


軍營的操練強度極大,他素來性子剛毅,半點懶都不肯偷。可他的身子,自七年前那支箭傷了根本,便早已經不起這般勞累。


 


旁人或許無法理解他的執著,我卻不能不懂——那裡是他的寄託,是他父母驟然離世後,他唯一能循著他們走過的路,讓自己不那麼孤苦的地方。


 


我們離開醫館時,馬車早已候在門外。街對面有小販在叫賣米糕,趙將軍眼底泛紅,忽然執意要帶我過去買,讓裴錚在馬車上等候。


 


到了街對面,他才壓低聲音,語氣帶著難掩的顫抖:「阿昭,你勸勸裴錚,讓他辭官歸田吧。


 


天空中的雪,依舊無休無止地落著,今年北地的這場雪,似乎格外綿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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