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這般心有靈犀的默契，我們之間從未變過。
我才剛想起舊事，他便邁步走近，蹲下身來，唇邊漾著淺淺笑意：「許多年不曾背過你了，瞧瞧是不是長胖些了？」
我紅了眼眶，俯身貼到他背上。
他背著我，踏著滿地月光往家走，一步步，像是要走向那無盡光明的往後。
他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溫醇：「還是這般輕，往後定要多吃些才好。」
我將臉埋進他的肩窩，沒有應聲。
軍營大院外的燈籠，在視線裡漸漸清晰，趙嬸正立在院門口，與幾位軍嫂闲話家常。
裴錚背著我緩步走近，良久，我聽見他極輕的一聲喟嘆：「阿昭，對不起。」
我悶聲回道：「沒有什麼對不起的。
」
他不願離開軍營，不願停下腳步，不過是因為想念他的爹娘。
有些時候，我也會想念我的爹娘。
眷戀父母本就是孩子的天性，我們都沒有錯。
次日一早，裴錚親自下廚做了早飯，還多熬了些清粥。除去早飯吃的，剩下的都盛進瓷罐，放在了趙將軍家的食櫥裡。他說晚間或許要遲些回來，讓我下值後熱了，權當宵夜。
我與他一同出門時，院裡比往日熱鬧許多，一眾叔伯嬸娘神色焦灼，正聚在一起議論著什麼。
我與裴錚走上前去，便聽見趙嬸憂心忡忡的聲音：「漢江的水勢正漲得厲害，安康那一帶怕是要遭大災了。老趙正要領著一隊兵士，趕往那邊賑災援救……」
我驀然回頭，正對上裴錚凝重的面容。
那一刻，像是有一根無形的細針，
猝然扎進了我的心口。
我清楚，這一次，依舊沒人能勸得住他。
裴家滿門忠烈，裴錚的父母捐軀於邊關戰場，裴老爺子也是在抗敵前線積勞成疾，早早便撒手人寰。
我送裴錚離去時，仍是那句話：「等明年朝廷巡視邊防，我們一同去北地看看吧！」
這一次，裴錚沒有沉默。
夏風拂過他戎裝上的勳章，他伸手，緊緊握住了我的手腕，目光灼灼地望著我：「阿昭，我定會好好回來。」
他頓了頓，似是想說些什麼，我卻搶先一步打斷了他的話，聲音篤定而清晰：「嗯，我等你！」
我不聽什麼「如果」，我隻等他回來。
19
安康一場天災，來勢洶洶，不過一兩日的光景，滔滔洪水便吞沒了整座縣城。十萬生民流離失所，數百人殒命洪流，
更有那被洪水衝毀的蛇窟，萬千毒蛇隨波湧入老城，一時疫病滋生，人心惶惶。
我再無從得知裴錚的半點消息。
趙嬸拿出自己多年攢下的私房錢，盡數捐往災區，大院裡的軍將士卒、軍嫂家眷，也紛紛解囊相助，捐錢捐物。
舉國上下皆心系安康災情之時，顧家卻爆出了一樁震動朝野的醜聞。
顧家布莊素日裡以樂善好施聞名，顧長辭更是放言要捐出百萬銀錢賑災。可那筆巨款送出之後，災區卻遲遲未曾收到。百年世家竟借著國難弄虛作假，一時引得舉國震怒。
顧長辭斷斷做不出這等卑劣之事，他又羞又憤，一番徹查之下，才知那筆賑災款竟是被蘇婉柔截留，盡數塞進了自己的腰包。
待他查明真相，蘇婉柔正帶著一對中年夫婦，慌慌張張趕往驛站，欲要遠走高飛。
顧長辭追至驛站，
攔下了他們，也從那對夫婦驚慌失措的言辭裡，得知了一個瞞了他整整二十年的真相。
當年那個四歲的蘇婉柔，根本不是什麼流浪兒，而是被她的親生父母，刻意送到他母親的墓前的。
蘇家本就家徒四壁，卻偏生精於算計，貪得無厭。他們打探到顧家的境況，算準了顧長辭祭拜父母的時日，便將與他同齡的蘇婉柔送去了墓地。蘇婉柔自小耳濡目染，按著父母的吩咐演戲，竟就這般順利被顧長辭帶回了顧家。
她錦衣玉食過了二十年，也做了蘇家二十年的搖錢樹。
顧家將蘇婉柔與她的父母扭送官府，鋃鐺入獄，而顧長辭經此一遭，竟一病不起。
顧家人千裡迢迢趕來南邊尋我，哭著求我回去看看顧長辭，說他躺在病榻之上，日夜念叨著我的名字，說自己罪該萬S，竟為了一場拙劣的騙局，為了那樣一窩騙子，
辜負了親生妹妹，辜負了父母臨終的囑託。
顧家人哭紅了眼：「長辭知道錯了啊！阿昭，顧家也知道對不起你了，真的知道錯了啊！」
我卻隻是淡聲回道：「我與他，與顧家，早已沒了幹系。」
顧長辭在病榻上躺了整整一月，能下床行走的那日，他便失魂落魄地趕了千裡路，來南邊尋我。
那時我仍沒有裴錚的半點音訊，又剛發了一場高燒，整個人都昏昏沉沉的。
他望著我，滿眼都是乞求：「阿昭，跟我回家吧。我……我終於卜出吉卦了啊。」
他瘦得脫了形，面色慘白如紙，連眼窩都深深凹陷下去。
我看著他這副模樣，終究還是忍不住失笑：「都騙了一百次了，怎麼偏生這一次，不說兇卦了？」
顧長辭的臉色猛地僵住，
半晌，他踉跄著後退兩步，像是聽到了什麼可怖至極的事情，聲音裡滿是驚懼，抖得不成樣子：「你……你知道了？！什、什麼時候……」
我冷眼看著他，轉身便要往大院裡走，再不願與他多說一句。
他在我身後，聲音裡隻剩下徹骨的絕望：「那天……那天你在門外，終究還是看到了啊。」
夏末的陽光熾烈灼人，院中的樹葉被曬得沙沙作響。
我側開視線，頭也不回地往院裡走。
身後，是顧長辭痛苦到極致的懊悔之聲，一聲聲，像是要泣出血來：「阿昭，對不起。我……我真的該S啊。」
刺眼的陽光晃進眼底，我恍惚間又想起許多年前，他來南城接我時的模樣。
那時他也是這般望著我，滿目皆是假意的溫柔，說著同樣的一句話：「昭昭，跟我回家吧。」
我想，往後，當真不必再相見了。
20
裴錚終究沒有回來。
入秋時節，與他一同趕赴安康救災的鄰家哥哥，孤身回了軍營大院。他面容憔悴，眼眶泛紅，聲音沙啞地告訴我：「裴校尉他……他失蹤了。」
那日他在洪濤之中救一個稚童，轉瞬之間，便與那孩子一同被巨浪卷入，消失在了茫茫洪流裡。
鄰家哥哥攥緊了拳頭，急聲補充：「裴校尉是軍中最出色的將士，受過最嚴苛的訓練！他定能自救，定能很快被尋回的！」
我緩緩點頭，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次年十月，我獨自一人去了北地。在城中最繁華的樓閣之上，
看到了曾與裴錚約好同來看的——那場舉國矚目的邊防閱兵盛事。皇家鐵騎與精銳之師列隊而過，氣勢如虹，舉國歡騰。
我望著那片浩蕩景象，心頭漫過一陣酸澀。若是裴錚能在我身側，該會是何等欣喜。
日子依舊不疾不徐地過著，一天天，一年年。那個說好了很快會被找到的裴錚，卻再也沒有半點音訊。
軍中的將軍親自送來一塊「忠勇之家」的匾額，裴家早已無親眷可領，我便代替裴錚，將它鄭重接下。
我二十六歲這年，得了一筆贈與我的巨額遺產，隨同遺產一同傳來的，還有顧長辭離世的消息。他纏綿病榻數年，身子一日弱過一日，終究還是去了。
顧長辭的一個堂弟，接手了顧家布莊的權柄，奈何資質平庸，布莊的生意一日差過一日，漸漸傳出了虧空的風聲。
入冬之時，
我忽然收到了驛站送來的一封信。送信的人滿臉歉疚：「先前不慎將寄給裴校尉的信遺失了，前幾日驛站搬遷，才從舊物裡翻出這封信，實在是萬分抱歉！」
他又問我：「姑娘是裴校尉的家人嗎？」
我沒有多言，隻默默接過了信。
拆開信封，映入眼簾的是我自己的字跡：「哥哥，北地落雪了，景致極美。我揉個雪球，待開春時，帶去給你瞧瞧可好？」
鋪天蓋地的疼痛驟然襲來，像是凜冽的寒風，灌入了四肢百骸。
夜裡，我抱著那封信，坐在大院的月下。月光透過枝葉，投下斑駁的樹影，綿長而溫柔地延伸著，一直延伸向無盡的、光明的以後。
我依舊在等裴錚回來。
番外
1
二十八歲那年，我辭去了醫館的差事，成了一名行走四方的遊醫。
裴錚曾在月色下，滿眼憧憬地同我說：「願家國永安，四海無戰。」
如今，故國早已河清海晏，可這世間的烽火狼煙，顛沛流離，卻從未停歇。
我將那筆巨額遺產盡數捐給了救濟流民的善堂，而後背起藥囊，與無數個和裴錚有著相同期許的年輕人一道，踏入了兵戈擾攘的亂世之地。
我踏上的，是裴錚與裴家世世代代都曾走過的路。
混著血汙的泥濘裡，生者與逝者相疊而臥。我將尚有氣息的人拖進簡陋破敗的帳幕中。他們有著不同的膚色，不同的瞳仁，可在睜開眼的那一瞬，都會本能地攥住我的手，如同抓住了溺水時漂來的一截浮木。
他們噙著熱淚喚我，說著我聽不懂的話語，可我卻能讀懂他們眼中的情愫。
垂垂老矣的長者，許是將我認作了他們戰S沙場的後輩，
目光裡滿是疼惜。
瘦骨嶙峋的稚童，拉著我的衣角喚我「阿母」。這世間的言語有千百種，唯有這聲呼喚，竟似是不分疆域的相通。
我教一個中了箭傷、已是彌留之際的孩子，用戰場上沾染了血痕的泥土捏泥偶。
他捏了一隻展翅的雀兒，輕輕放在我掌心。彌留之際，他睜開眼，眸中盛著璀璨的光，咿咿呀呀地說著什麼，似是在向我介紹他的雀兒。
身旁的異國同伴輕聲為我解釋：「他說，這是銜著春信的雀，能帶來安寧。」
孩子靠在我懷中，緩緩闔上了雙眼。
我垂眸，摸了摸懷中一直揣著的那隻碎裂的泥塑娃娃。
在無盡的烽火硝煙裡，在模糊的視線中，我仿佛又看到了裴錚。
他離我那樣遠，又那樣近，依舊是那般溫和而縱容地喚我：「阿昭。」
阿昭……
阿昭……
我在他最熟悉的疆場上，
一日日，一年年,無數次與他重逢。
我願如他一般，永遠心懷赤誠,永遠溫柔堅定。
懷慈悲之心,存錚錚傲骨。
我與無數志同道合的同伴，長留於此。
一個人的力量，如星子般微弱，可無數人的微光匯聚，亦能點亮暗夜。
為這戰火裡無數茫然絕望的無辜之人，帶去哪怕一絲最微薄的希望，一縷最黯淡的光。
2
歲月流轉,幾經春秋代序,我已不復當年模樣。
鬢邊悄然生出華發，鏡中映出的,是一張染上風霜的⾯容。這⼀年，四海升平，家國昌隆，朝野上下都在籌備邊防巡閱的盛事。
七月，陝南一帶驟降暴雨，⼭洪陡發,⼜是⼀場浩大的災情。舉國上下心系災區之時,許多⼈又憶起了四十餘年前安康那場浩劫。
我獨坐窗前,
看著案上的舊燈，聽著鄰⼈闲談舊事。有位歷經那場洪災的⽼妪，說起當年的光景，聲音裡滿是哽咽：「那年我被洪水卷走，是⼀個年輕的兵士拼了性命，將我從濁浪⾥救上岸。四十年了，四十年了啊……我到如今都記得，他左眼下那顆痣,還有右⽿旁挨著脖頸的一塊胎記,像是天生帶的印記。」
「我多想再見⻅他,當⾯說聲謝啊。那些兵爺們，都是活菩薩，是救苦救難的英雄啊。」
老妪垂淚,⼜說起臨別時的話語：「他將我送到岸上,還安慰我說,莫慌莫怕，天災總會過去的,這家國與百姓，定會有無限光明的往後。」
鄰人的話語漸漸低了下去，我怔怔地坐著,⽿畔反復回響著那些字句。
那是我時隔四十年，聽到的，裴錚留在世間的最後一番話。
當年我曾與他說,
月光下的樹影，綿長地通向⽆盡光明的將來。
⽽他說,這山河萬⾥,黎⺠百姓，都會有⽆限光明的往後。
窗外樹影婆娑,晚⻛拂過窗棂，帶來幾分涼意。
我望著天邊的月色，心頭依舊念著——他會回來的。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