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在議論聲裡,一絲「咣當」閃過。
再看向上方時,原先還在帝王桌上的酒杯不見了。
「臣願意。」
裴澹站起身看向蕭陽。
蕭陽臉色微變,遲遲不說話。
「今日是皇後娘娘的生辰宴,賜婚一事不急於一時。」
阿爹急忙來到我面前,他笑著將我拉入座。
「阿語,不得胡來。」
聲音不小,所有人都能聽到。
目的是為了將此事揭過,緩解座上帝後的尷尬。
原本該展現恩愛的帝後卻變得不自在。
我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將飯菜往嘴裡塞。
我不敢抬頭,總感覺上方有目光落下,灼得嚇人。
偶爾我會往對面看。
發現無論何時,
我都能對上裴澹的目光。
他好像從未移開過雙眼。
11.
「你這幾日說約了朋友,不會就是前朝……裴澹吧?」
阿爹低聲問我。
我點點頭。
「沒人願意跟我玩,除了他。」
「我學的字都是他教我的。」
「他還誇我做的點心好吃。」
阿爹笑了,「我們阿語的廚藝一向很好。」
「阿爹,你不生氣?」我疑惑地問道。
「我們阿語開心,我為什麼要生氣?」
阿爹一臉正經,話裡卻是松了口氣。
「至少,他方才願意幫你。」阿爹說道。
是啊,願意頂著蕭陽的威嚴和眾人異樣的目光回應我。
這樣就勝過座上無數人。
......
隨著宮宴接近尾聲,我與阿爹隨著眾人一同離開。
我跑出去想追上裴澹,誰知他就在離宮的必經之路上等我。
「今夜,謝謝你替我解圍。」
「皇上隻是為了哄皇後才說那樣的話,應該不會真的賜婚的,你別擔心。」
我同他解釋道。
「沒關系。」
「是真的也沒關系。」
「嗯……我是說反正我沒成婚,皇上賜給我的府邸也夠大,你住進來,我們互不打擾,就當是做鄰居那樣也很好。」
「我不是說我不喜歡你的意思,我是怕……」
我第一次見裴澹這麼慌張,不由地笑出聲。
「我知道的。」
「還是謝謝你。
」
我將準備好的食盒遞給他。
「本想早點給你的,沒想到會發生那樣的事。」
「是油角,我今早做的。」
還未等裴澹應聲,尖細的嗓音忽然插入:
「謝姑娘,皇上要見你。」
12.
內侍的目光往我和裴澹身上打量,對裴澹接過食盒有些不滿。
「再見。」
我並不理會內侍,朝裴澹點頭道別。
「姑娘,皇上在等你。」內侍插話道。
「再見。」裴澹應道,無視內侍的存在。
「咳咳......」
內侍不耐煩地提醒著。
「帶路吧。」我終於看向他。
內侍不滿地走在前面,將我帶到屋內。
香料的味道纏繞上來,
燻得我犯惡心。
這是我入京以來,第一次與蕭陽單獨見面。
他站在我面前,比起五年前高出許多。
我學著嬤嬤教導的那般,朝他下跪伏地。
直至我直起身,他都不曾開口。
「為何想嫁給裴澹?」
良久,蕭陽才問我。
我本以為我能夠冷靜應對。
可話音落在耳旁,心卻絞著。
澀意湧上喉嚨,試圖讓我發出哭腔。
我想過無數次與蕭陽重逢。
想過他帶著千軍萬馬到村子裡接我。
想過他會拉著我的手,跟我說這些年他是怎麼熬過來的。
可他都沒有。
他急於與我撇清關系,如今又來質問我。
「我說過,他喜歡吃我做的點心。」
我笑著看向他。
看著年少記憶裡的身影漸漸消散,隻剩下眼前身著龍袍的新帝。
「僅此而已?」
他問我,俯身下來。
墨瞳裡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情緒。
「可能還因為,他相信我能嘗出來他的名字是甜豆花味道的。」
蕭陽看著我,薄唇張合,卻發不出聲音。
我曾告訴他,他的名字的味道。
那時的蕭陽,背著走累的我走在山間。
他迎著落日餘暉,笑得爽朗:
「怎麼可能?」
13.
「這上面都是京中尚未娶妻的男子,他們相貌、才華、家世都是一等一的出挑。」
「你可以從中選擇你未來的夫君。」
蕭陽將手裡的冊子遞給我。
我沒有接。
「我不識字。
」
蕭陽的手懸在半空,很明顯,他與制作這本冊子的人都沒想起。
至於冊子是何時寫成,大概是謝萊病時。
蕭陽急於同我撇清關系,急於哄好謝萊。
「你可以帶回去讓人念給你聽,慢慢選。」
「有合心意的,可以先相看。」
「若是合適,再進宮告訴朕。」
蕭陽將冊子放在桌上,像賞賜。
「不必了。」
「我膝蓋上的傷還沒好,我不想再入宮了。」
我平靜地應道,瞥了一眼冊子。
仿佛那就是我們曾經一起度過的十年。
他丟給我,而我也不想要了。
「你受傷了?」
蕭陽問我,語氣驚訝。
我搖搖頭,都不重要了。
我不再是以前怕疼,
受點小傷都要告訴他的遲語。
他也不是事事都擋在我面前,承諾過會永遠保護我的蕭陽。
我起身行禮告辭。
因為我學東西一向很慢,動作也做得僵硬別扭。
蕭陽沒移開眼,似要將我盯出洞來。
門被推開,與夜色一同出現的還有裴澹。
他一直在等我。
14.
「你……不是離宮了嗎?」
我問他,嘴角卻止不住地往上抬。
「怕你不認得路,所以折回來等你。」
裴澹將最後一個油角放入口中,遺憾地看了眼食盒。
「真可惜,又沒了。」
「你吃得也太快了,也不怕積食。」
我驚訝於裴澹吃東西的速度。
「而且裡面糖不少,
你也不怕蛀牙。」
「好吃,忍不住。」裴澹笑著應道。
兩人就這樣走在夜晚的宮道上。
宮燈將我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我與裴澹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
但萬萬沒想到,今晚的鬧劇還沒結束。
「臣見過皇後娘娘。」
「民女見過皇後娘娘。」
謝萊看著我與裴澹,半晌開口道:
「不必多禮。」
裴澹扶著我站直身。
謝萊目光落到裴澹身上,「本宮有些話想同涼王單獨說。」
「時候不早了,遲姑娘一人離宮回府我不放心。」
「娘娘與臣身份有別,也沒什麼好交代的。」裴澹笑著回絕。
月光落下,映出謝萊慘白的臉色。
裴澹拉著我行禮離開,
徹底將謝萊拋在身後。
「你為什麼不理她?」
我問裴澹,畢竟他與謝萊差點就要做夫妻了。
「因為我能猜到她說什麼。」
「無非是讓我娶你,然後借今夜與我單獨說話惹蕭陽吃醋。」
裴澹的目光好像蠟燭,照過來,讓人發熱。
「那你可想錯了,他與我身份有別,也無話可說了。」
裴澹的輕笑聲落下,「你信不信,還有其他人也想我們成婚的?」
「不信。」我應了聲,心口裡像住了隻兔子,突突地撞著。
「那我們打賭,我贏了的話……你就把你帶過來的臘腸做給我吃。」
裴澹說著,喉結滾動。
15.
臘腸是我冬天的時候曬制的。
腌制時用了果酒,
瓜果的香甜與酒的醇香讓臘腸吃起來別有一番風味。
這臘腸本來是帶不過來的。
也算運氣好,隔壁屋的柳安安她爹也跟著蕭陽一起起兵造反。
她入京規矩沒我多,又舍不得我那些臘肉臘腸浪費,就一並給我捎入京了。
她也想念家鄉的味道,一聽我要煮臘腸就來了。
「語語,恭喜你啊!」
柳安安一來就撞了我一下,臘腸一下子就到了她手裡。
「我跟你說,今天你得給我放兩根臘腸。」
「你啊,可比我先成親呢!」
柳安安一臉喜色。
「昨日宮宴的事就是我胡說八道,不作數的。」
我急忙制止她。
「什麼昨日,我爹下朝回來都跟我說了。」
「今天那個謝首輔可在朝上說了,
說讓你嫁給裴澹,以示新帝恩典和胸懷,還說什麼能借此告誡天下臣子,蕭陽是個不計前嫌的好皇帝之類的。」
「我爹說,蕭陽臉都青了,但就是不敢反駁。」
「我看這事十有八九是要成真了。」
我聽著柳安安的話,胸口裡的兔子好像又睡醒了。
「安安,你在外面也別直呼皇帝的名諱。」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隨便扯了句。
回過頭時,才發現裴澹站在廚房門外。
也不知道來了多久。
16.
「還真是願賭服輸啊。」裴澹打趣道。
「就算你輸了我也會做給你吃的。」我應他。
「你先到外面去吧,做好了就能吃了。」
人一多,廚房顯得悶熱起來。
「好,那我先出去了,
你們慢慢聊。」
誰知柳安安接了我的話,走得比兔子還快。
「我幫你。」
裴澹說著,開始洗米。
「我自己一個人可以的。」
「再說了,哪有讓你動手的道理。」
我伸手想去搶,裴澹卻先一步轉過身。
「你別小看我,被劉太後養到身邊之前,我都是自己在冷宮過的。」
「我什麼都會的。」
說著,裴澹開始淘米。
我無奈地搖搖頭,「好吧。」
午膳很簡單。
無非就是將鍋燒熱後刷一層油,再將米和熱水放入。
大火將米煮得差不多後,把臘腸、臘肉、冬菇平鋪在上面。
我怕裴澹吃慣了山珍海味覺得素,還在中途加了三個雞蛋。
隨著香味溢出,
熱氣在掀蓋的瞬間蒸騰。
調好的醬汁和蔥花便大功告成。
裴澹一直在旁邊想幫忙。
我實在拗不過他,隻好讓他去炒了個青菜。
臘味的油脂與冬菇的香氣將米飯浸潤,搭配上鹹甜的醬汁,顆顆油潤,軟糯可口。
裴澹最愛的,是鍋底酥脆焦香的鍋巴。
「語語啊,來京城這麼久,最好吃的還是你做的。」
用飯期間,總覺得後背有人。
可幾次回頭,什麼都沒看見。
17.
「語語,我覺得你要是在京城開個酒樓,肯定能賺得盆滿缽滿。」
柳安安滿足地擦著嘴角。
我則搖頭笑她異想天開。
「京城的達官貴人可看不上我的手藝。」
至少宴會上那些公子小姐們是如此。
「可京城不止有達官貴人,還有平民百姓。」
「我覺得柳姑娘的提議可行。」
「遲姑娘的手藝這麼好,不收徒保留下去未免可惜了。」
裴澹說著,神色認真。
「而且,我不覺得會有人不喜歡遲姑娘的手藝。」
「除非,有人是用眼睛吃飯的,覺得菜光好看就夠了。」
話音才落,不遠處傳來一聲響。
我們聞聲前去一看,假山後面什麼都沒有。
「可能是鳥。」柳安安說道。
「連鳥都贊同涼王的話呢!」
我拿他們沒辦法,隻好說開店一事還要先跟阿爹商量。
再說,我才到京城,阿爹也不過比我早到幾個月。
這開店的事,要考慮的太多了。
裴澹卻說,
他有鋪面。
蕭陽當時為示恩典,他的私產都沒收回。
「反正我隻有一個空銜,也想找些事做。」
「遲姑娘不必有負擔。」
18.
可我怎麼可能沒負擔呢?
阿爹下值回府時也同我說了今日早朝上的事。
還說,謝萊的親爹謝衡還親自來勸過他。
我與裴澹都是謝家心上的一根刺。
恨不得一同拔去,以絕後患。
我不太懂。
但我也不想草草成婚。
我與裴澹雖很聊得來,但我不清楚我與他是否真的適合做夫妻。
曾經我以為我與蕭陽能白頭偕老。
可到頭來,卻是各走各路。
看著阿爹苦惱的臉,我告訴他開飯館的事。
誰知阿爹很同意。
「不用涼王的銀子,阿爹有。」
說著,阿爹將我拉到書房裡,遞給我一把鑰匙。
「這是這些年爹攢下的銀子。」
「本想著若是造反失敗,就讓人將此物帶回家鄉給你,好讓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這裡面的銀子,你隨便用。」
「語語,做你想做的事,不嫁人也沒關系。」
阿爹的身影漸漸變得模糊。
淚水被他的衣衫擦幹,我如年幼時一般,在他懷裡落淚。
「這些年,苦了你了。」
「爹也想過給你帶句話,可畢竟行的是造反之事,若是不成,隻怕會連累了你。」
「至於皇上,你也別怪他。」
「坐上那個位置,很多事也由不得他。」
「而他如今,也不再是良配。
」阿爹安慰道。
「阿爹,我都明白。」
因為明白,所以也不再執著了。
19.
我開始著手開飯館的事。
柳安安和裴澹這些天也一直在幫我。
臨近端午,為了「犒勞」他們,我開始包粽子。
粽葉洗淨,將泡好的糯米和紅豆放入,中間加入肥瘦相間的豬肉。
等柳安安和裴澹來時,粽子都煮熟了。
肥肉化成融化的油脂滲入糯米與紅豆間,紅豆又粉又軟。
剝開的粽子切塊再放入鍋煎一煎,焦香的糯米別有一番風味。
柳安安和裴澹都贊不絕口。
尤其是裴澹,足足吃了兩個。
柳安安走的時候還帶走了六個。
她算術比我還差,明明是六個卻說成是五個。
還好沒同意她做飯館的賬房先生。
直至當夜金吾衛破門而入,我才知道原來柳安安真的隻拿了五個粽子。
至於丟失的那個,在宮裡。
......
金吾衛是半夜破門而入的。
我被他們帶走時,阿爹被他們攔住。
張嘴就說我毒害聖上,要抓我去審問。
我被帶到了謝萊面前。
「皇上吃了你送來的粽子中毒了。」
華麗的裙尾掃過,謝萊與我四目相對。
「我為什麼要下毒?」我問她。
那本是我做給自己的粽子。
「你當然沒必要下毒,可裴澹呢?」
「你雖不知,但也是幫兇。」
謝萊目光落下,如淬毒一般。
「皇後娘娘許是不知,
我並未給皇上送過任何東西。」
「我還覺得奇怪,我煮好的粽子怎麼就少了一隻。」
20.
謝萊神色如舊,可起伏的胸腔到底是暴露了她的情緒。
「皇後娘娘的意思難道是——」
「涼王難道會未卜先知我會做粽子且皇上會偷偷潛入謝府,還一定會偷他下毒那個?」
我不明白為什麼謝萊要下這樣一盤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