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可我入京時聽到的卻是他立後的消息。
是前朝廢帝本要迎娶的皇後,百年世家嫡女謝萊。
謝萊比我貌美,比我有才。
也比我嬌氣。
我來京城後,她一連病了好幾日。
蕭陽陪著她,沒時間見我。
重逢那日是在宮宴,謝萊看著我雙眸微紅,眼看就要落下淚來。
蕭陽心疼地看向她,讓我自己選個夫君。
我在人群中一指,點中了前朝廢帝。
眾人愕然,有好事者問我為何選他。
我笑著說:「因為他愛吃我做的點心。」
入京這麼久,他是第一個誇我的人。
1.
蕭陽登基消息傳來的十天後,接我入京的人才到。
她們催我速速收拾包袱。
可我想帶的東西都被一一否決。
我曬的臘肉臘腸,她們說是鄉野之物。
做飯用的器具,她們笑是下人所用。
我的衣裙鞋襪,她們嫌太破舊。
於是,我什麼都沒帶。
但我路上也沒闲著。
一個嬤嬤教我禮儀,一個女夫子教我識字。
可我記不住。
也看不明白字。
一個說我偷懶,一個說我耍性子。
她們說,這些京城的貴女六歲時都學會了。
我很委屈。
我想阿爹,也想蕭陽。
我想問他們,為什麼不寫信回來?
隔壁李嬸也不識字,但她兒子總會寫信回來。
村頭的書生會讀信,隻要一文錢就可以了。
我有錢的。
我也想過讓書生替我寫信給他們,但我根本不知寄去哪。
蕭陽從沒跟我說過。
我隻能從傳回來的消息裡知道他的動向。
2.
村裡去京城,竟要兩三個月。
我終於明白成語「度日如年」的意思。
這些日子,我攢了很多問題想問蕭陽。
譬如,他有沒有受傷?
是不是餓瘦了?
最想念我做的哪道菜?
為什麼不親自回來接我?
......
京城比鎮上還要繁華,繽紛的色彩落入眼中。
我沒忍住扶住落下的簾子,探頭往外看去。
人來人往,吆喝聲、歡笑聲、車聲……
眾多聲音,唯獨一道格外刺耳:
「到底是英雄難過美人關。
」
「這新帝本是去追拿出逃的前朝皇後,這一追,謝家女卻成了新後。」
......
新帝自然是蕭陽。
可我姓遲,不姓謝。
蕭陽娶妻了……
我收回手,簾子落下,將我與熱鬧隔絕。
心又酸又疼。
光線再次傾瀉而入時,馬車停在了宮門前。
日光落在皇城上,點點泛著金光。
我仰望宮門,發現半點光輝都不曾落到自己身上。
3.
在漫長的宮道盡頭,我與新後謝萊相見。
謝萊。
在第一次聽到她的名字時,酸澀竟湧上心頭。
她轉過身來,身上的珠翠隨之晃動。
華服上的金絲映著日光,
讓我睜不開眼。
「是本宮想見你。」
「陛下政務繁忙,恐無暇顧及你。」
謝萊笑著朝我走來。
她如我今日聽到的傳言一般。
貌美,端莊,卻也帶著刺。
膝處忽地一疼,雙腿瞬間彎曲跪地。
膝蓋的痛楚逼出眼淚,再抬頭已看不清謝萊的臉。
「見了皇後娘娘就要行禮。」
「到底是鄉野出身,是個沒規矩的。」
身旁的宮女回到謝萊身邊。
淚水褪去,謝萊依舊端莊。
而我早已狼狽不堪。
原來這就是羞辱。
是帶著鐵鏽味道的。
「聽說你跟皇上是青梅竹馬。」
「皇上說你這個妹妹廚藝很是了得,有機會進宮讓本宮也嘗嘗。
」
她伸手,卻在將要碰到我時停住。
「起來吧,別跪著說話。」
她擺擺手,像在叫一隻小狗。
我吃力地起身,卻聽她又道:
「你今年也二十了吧?怎麼還未嫁人?」
我站直身子,對上她的目光:
「因為有人說,讓我等他回來娶我。」
4.
謝萊白皙如瓷的臉瞬間鐵青。
她以身子不適為由,讓宮人送我離開。
轉過身時,頸部露出點點紅梅。
那宮女扶著她離去,走時還不忘撇下一句:
「皇上也是的,日日都來,不知道娘娘身子弱吃不消嗎?」
......
我是哭著見到阿爹的。
他站在新家門前等我。
他長嘆了聲,
將我抱入懷中。
「想哭就哭吧。」
這一夜,淚水同我以前嘗到的都不同。
是苦的。
阿爹跟我說,蕭陽如今是皇帝。
阿爹雖被封了將軍,但跟謝家那樣的世家比起來,始終是不同的。
蕭陽草莽出身,若想穩固朝堂,必定要取得世家支持。
阿爹還說,我畢竟生於鄉野、長於鄉野,要學的還有很多。
等我學好了規矩,我就可以入宮了。
他說,蕭陽重情重義,定會讓我做個貴妃。
可阿爹的聲音卻越來越沒底氣。
一如我不知,我還要等多久。
大概是哭久了,我很快入眠。
夢裡我送阿爹和蕭陽去參軍。
我也是一直在哭。
蕭陽笑著替我擦眼淚。
他將我抱入懷,用寬厚的肩背擋住炙熱的日光。
醇朗的聲音落下,讓人心定。
「遲語,等我賺了軍功回來娶你。」
「到時候,我們再也不用挨餓,你天天都能給我做好吃的。」
5.
阿爹知道我想與蕭陽見一面,將我帶入宮。
可等了許久,隻等來內侍一句:
「皇上去陪皇後娘娘,不見。」
再打聽,原來是謝萊病了。
至於是身病還是心病,就不得而知了。
一連幾日,蕭陽都不見我。
下了早朝他便匆匆離去,對阿爹冷漠至極,將阿爹貶為闲職。
就算我再笨,也知道原因了。
他竟連一個解釋都不願給我。
阿爹並不在意,還怕我悶著,
給我拿來了許多請帖。
他說多出去走走,說不定能認識新朋友。
我知道,他是想讓我分心,不再對蕭陽耿耿於懷。
我照做了。
可京中的貴女都與謝萊無甚區別。
她們生得美麗高貴,似孔雀一般高傲,看不上我這種鄉野來的小鴨子。
我做的糕點,她們嫌棄。
我的相貌,她們取笑。
「原來這就是皇上舊時的青梅,丟在街上都認不出來。」
「我就說謝萊為什麼命這麼好?到底是有對比。」
「年紀也不小了吧?竟連個位份都沒討到。」
......
握著食盒的指節泛白,我咬著唇,低頭逃走。
再抬起頭時,發現自己已遠離人群,來到了自己都不知道的位置。
慌忙轉身,
卻撞上人。
那人與我都連連後退,食盒飛了出去,咣咣當當落下。
裡面的糕點落下,砸到我們二人臉上。
我內心一陣哀嚎,想不到該如何開口道歉。
卻見他並不著急起身,十分淡定地拿起方才砸到臉上的糕點放入口中。
雙眸隨著咀嚼漸漸睜大,他驚訝地看過來。
「真好吃,這是什麼?」
6.
「我家鄉把這個叫油角。」
我怯生生地應他。
「哦——這樣好吃的東西,我竟然第一次吃到。」
說著,他又順手撿起第二個吃。
全然不顧它們剛才已經掉地上。
他跟那些世家公子一樣,文雅清俊,但又不一樣。
「你……不開心?
」
他注意到我剛才因慌張流到臉上的淚水。
帕子被他遞到面前。
「謝謝。」
我小心翼翼地接過。
「你跟我今天認識的人都不一樣。」
「隻有你願意吃我帶的糕點。」
他眉眼勾勒出笑意,如和煦春風般透著暖意。
「所以,你方才是因為那些人難過?」
我搖搖頭,「也不是。」
「隻是覺得自己很沒用。」
「不像她們,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又生得漂亮。」
「我連字都不認識,也學不會。」
「那如果我告訴你,我從小就被要求當個廢物,隻要稍微表現出來有一點點聰明的苗頭,我就可能有生命危險,這樣你會不會開心一點?」
他看向我,輕易地將恐怖的事情說了出來。
「怎麼可能?」我驚訝地問他。
「怎麼沒可能?而且我還背著最大的黑鍋。民不聊生,貪官橫行,這些都算在我頭上。」
他依舊語氣輕松,可我卻睜大了眼。
我知道他,前朝廢帝裴澹。
「果然,沒人不認識我。」裴澹對我的反應並不意外。
他撿起我面前的油角塞進嘴裡。
這已經是最後一個了。
7.
與裴澹有關的事,我也隻是在民間聽了個大概。
他隻是謝太後與謝氏的傀儡。
蕭陽兵臨城下時,是裴澹為他開了城門,讓京城百姓免於戰火。
所以蕭陽留了裴澹的命,賜S了謝太後。
「你……沒有想過反抗嗎?」
「想過啊。
」裴澹應我。
「但我因此幾乎失去了我所有的朋友。」
裴澹抬頭,嘴角滲出的笑卻是苦的。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沒關系,你又不知道。」裴澹聳肩。
目光在地上搜尋一圈,露出可惜的神情。
「怎麼一下就吃完了。」
「你想吃的話我下次再給你做,很簡單的。」我忙接過話。
「無功不受祿,那我教你識字吧?」
「不用了,我學不會。」我嘆了聲。
「她們都說我騙人,說我就是不想學。可我真的看不懂那些字,它們……好像真的會動……」
聲音漸漸弱了下去,我怕裴澹也跟她們一樣笑話我。
「那我念書給你聽?
」裴澹卻不意外。
「你……相信我說的?」我問他,語氣裡透著不可思議。
裴澹點頭,「為什麼不信?」
「我以前無聊的時候就喜歡觀察宮裡的人宮人,有人跟你說過類似的話。」
「還有人說,他們能嘗到字的味道。」
「我也會!」
話說出口,我頓時捂住了嘴。
一時激動,聲音太大了。
裴澹並不介意,他反而問我:
「那我名字裴澹是什麼味道的?」
「是……」我將裴澹的名字快速在腦中過了一遍,「豆花味的。」
「啊,我竟然是鹹的。」
「啊,我說的是我家鄉那邊的。豆花是甜甜的,又潤又滑的那種。」
8.
我開始跟裴澹學習認字。
跟夫子不同,他用的是外面買的話本。
文字像被他抓緊,又化作畫面映入腦海。
「很聰明嘛。」
這是裴澹說得最多的話。
我會給他帶我做的點心。
他很喜歡。
吃甜豆花時,日光落到他薄薄的眼皮上,眼波漾漾。
眉眼一彎,細碎的光流淌下來。
「原來是這種味道。」
他笑著,不緊不慢地吃完了一整碗。
有時候他會帶我在京城亂逛。
吃這裡的美食,體驗市井生活。
裴澹的好奇心不比我少。
「突然覺得自己前面十八年過得挺無聊的。」
夜黑天高,煙花冒頭,綻放時絢爛的光落在我們臉上。
一束接著一束,將躲藏在人群裡的我們照亮。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煙花。
是亮的,嘗到嘴裡卻像麥芽糖,甜絲絲的。
回到家後,阿爹說後天是皇後的生辰宴。
宮裡來人,點了名讓我入宮。
我這才想起蕭陽和謝萊。
「阿語,若你不想去,爹替你回絕了。」
許是怕我傷心,阿爹又道。
「皇後正得聖恩,不去便是拂了她,拂了謝家,還有皇上的面子。」
有些話,總要當面說清楚。
9.
宮宴很熱鬧。
歡聲笑語,歌舞升平。
血氣從謝萊白皙的雙頰上透出來,在眾人的注視下越發明豔動人。
偏偏我的出現打破了這一片祥和。
「臣女遲語參見皇上、皇後娘娘。
」
我跪在地上,感受地磚透上來的冰涼。
走近看,蕭陽與五年前變了很多。
他褪去青澀,稜角愈發分明。
龍袍加身,與記憶中樸實純粹的模樣相去甚遠。
我朝他與謝萊一笑。
蕭陽瞳仁微縮,他看著我,卻沒有同前面見那些臣子家眷那般平靜地讓我起身。
手中的酒杯晃灑出來,許是濺到了謝萊。
她催促道:「皇上,後面還有人等著,你想與遲妹妹敘舊等她落座了也不遲。」
謝萊聲音如常,可雙眸也在瞬間灌滿了眼淚。
隻稍稍一動就會落下。
蕭陽看見了,他握住她的手。
「是朕的錯。」
他應著,卻不知指的是什麼錯。
謝萊別過頭,不去看他。
可他卻將她的手握得很緊,眸色緊張。
蕭陽這副樣子我見過。
十歲那年,我高熱不退,村裡的郎中束手無策。
我燒得迷迷糊糊,掌心生寒。
他就是這樣抓住我的手,將它們一點一點地捂熱。
我每次睜開眼,看到的都是他。
「朕隻是在想,遲語年紀也不小了,該給她配哪家的兒郎才合適。」
蕭陽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如落石入水,議論聲如漣漪般被激起。
層層蕩開,將我包圍。
「遲語,你中意哪家的郎君盡管跟朕說。」
「朕會為你們賜婚。」
最後一句承諾更是重如千金,隻是更像是對謝萊說的。
10.
我看著謝萊漸漸緩和的神色,
環顧四周,卻見年輕的大臣公子們紛紛低下頭。
賜婚,比起賞賜,與我卻更像羞辱。
蕭陽則看著謝萊,恢復了霽色。
好事者的目光如洶湧的潮水般湧來,在我幾近窒息時,我看到了我的「浮木」。
裴澹始終看著我。
他眼裡是和阿爹一樣的擔心。
我指向了他。
「臣女中意他。」
眾人愕然。
方才低頭的年輕男子們猛地抬起頭來看向裴澹。
更是好事者問我:
「怎麼就看上涼王了?」
「因為他愛吃我做的點心。」
答案幾乎是脫口而出。
裴澹看著我,驀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