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天中午,我磨蹭著在活動中心門口打轉,到底邁不上那級臺階。
一想到要夾在那群小豆丁中間,當著程朝的面念:「How are you?」
我的臉就燒得厲害。
時間不知不覺淌過去,樓裡突然爆出一陣歡快的喧哗聲。
下課了。
小孩們嘰嘰喳喳湧出來。
我慌忙地想起身躲開,蹲麻的腿卻一軟,差點摔倒。
程朝用手一抵,眼疾手快地扶住我。
「逃課?」
他直勾勾盯著我。
我有些心虛地低下頭,退費的話就在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500 塊補兩個月的課,幾乎是白菜價。
卻是我們家一個月的伙食費。
真的真的不能浪費。
我幾乎要把唇瓣咬破,才得以放下自尊心:「程朝,能不能把……」
「走吧。
「念你是初犯,給你破格升級成一對一。」
他直截了當地打斷我,往巷子裡走。
我仍愣在原地。
程朝轉身朝我招手,傍晚的光線給他的輪廓鍍了層柔邊:
「這裡場地費有點貴。」
「去我家,介意嗎?」
我一個勁搖頭,小跑跟上。
程朝家在二樓,他掏出鑰匙開門時,忽然說道:
「教小學生和高中生,本就是兩碼事。
「你繳了學費,我就要對你負責。」
他側身讓我進去:
「所以不要覺得不好意思。
」
「嗯。」
我用力捏了捏書包帶子。
屋子和我想象中一樣整潔,老式的水泥地拖得锃亮,一張舊書桌靠窗,光線很好。
「坐。」
程朝拉開椅子,又從飯桌搬來另一把:
「我昨天看了下。
「你的單詞量過關,固定搭配掌握得也還不錯。
「語法是弱項,我們主攻這個。」
裡屋時不時傳來一兩聲咳嗽。
我做題的時候,程朝抽空到樓下打了兩壺水,又到廚房搗鼓了好一陣子。
「所以這個從句……」
一股淡淡的焦味鑽出來。
「稍等,我去關火。」
他起身的動作有點急。
我聽著丁丁咣咣的碰撞聲,不放心地跟上去。
程朝正要把平底鍋往水池裡放。
冷水澆上去,滋起一大團白汽。
「小心!」
煙霧裡,程朝嗆得直咳嗽。
我站在門口,看他徒勞地用鏟子刮著鍋底焦黑的不明物體,肩膀微微垮下去。
「我來吧。」猶豫再三,我開口道。
他沒松手。
大概僵持了一秒。
他摘下眼鏡,用袖子擦了下臉。
「以前家裡有廚師,我從沒進過廚房,讓你看了笑話。」
程朝靠到灶臺邊上,語氣平靜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我爸做工程的,後來項目出事,資金鏈斷裂。
「他進去了。
「我媽……我媽沒熬過去。」
水龍頭沒關緊,
水珠一滴一滴砸在鐵槽裡,聲音清晰得刺耳。
「這房子是奶奶老單位分的。」
他伸手關上水龍頭,世界突然安靜:
「我轉學過來,陪她住。」
我忽然想起他總是一絲不苟的襯衫領子,想起他早課時如松的站姿。
那不是普通的好習慣。
那是一個被突然拋進另一種生活的人。
SS攥住的、最後一點秩序感。
我張了張嘴,卻笨拙到憋不出一句安慰的話來。
那些我曾偷偷羨慕過的、他身上的「不一樣」,此刻都有了殘酷的注解。
原來我們都在水裡。
隻是我以為他是站在岸上拉我的人,卻沒想過,他在更深、更冷的水裡。
隻是他掙扎得比我安靜。
「奶奶想吃陽春面,
那就麻煩你了。」
程朝的語氣突然轉輕快,我還陷在情緒裡,他已經換了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
雙手捧著鍋鏟遞給我。
「好。」
我沒推辭,找到他家搪瓷罐裡裝的豬油,拿出兩個碗,依次刮半勺放在碗底。
平底鍋被我洗淨,等水滾開,抓一把掛面沿邊滑下去。
「要煮多久?」
程朝問道,眼神專注而茫然。
我莫名心口一軟。
這樣不太完美的程朝,笨拙得很可愛。
嗯,有種養兒子的感覺。
「等水再開一次,加半碗冷水。」我壓下跑偏的思緒,用筷子輕輕攪動面條,「重復兩次。」
他點點頭。
面條煮好的時候,湯色已經微微發白。
我先舀了兩勺面湯衝進碗裡,
豬油和醬油瞬間化開,漾出琥珀色的油花和濃鬱的鹹香。
撈出面條,撒上蔥花。
兩碗面放在桌上,熱氣筆直地往上飄。
簡簡單單,清湯白面,但燈光一照,湯面上浮著細碎的金黃色油星。
程朝先端了一碗進裡屋。
我把他的那碗蓋上罩子保溫。
過了半晌,他帶著空碗出來,眉眼被燈光染上暖意,「沈盼,謝謝你。」
「奶奶很喜歡。」
他坐下來,先喝一口湯,熱氣撲到臉上,長而翹的睫毛輕輕顫了下。
我像被什麼燙到一樣,猛地挪開視線:「程朝,你幫我補課,我可以教你做飯。」
我越說聲音越小,手指無意識攥住袖口:
「我會一點。」
程朝想都沒想就拒絕了:「太耽誤你的時間了,
不行。」
「那你給我補課不也耽誤你的時間嗎?」
我皺起眉來:
「而且你不能一直給奶奶吃糊的。
「這算……算N待老人。」
程朝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不可思議的笑意:
「沈盼,你真是……
「我還是第一次見你這樣。」
我的臉唰的一下就紅了,低下頭去解圍裙:「我要回家了。」
「好。」
他伸手把書包遞給我,眼裡笑意未散:「明天同一時間見,你教我做飯。」
我沒回答,急匆匆背上包出門。
走出樓道,天還沒黑透,這裡沒路燈,但好幾家臨街的屋子亮起光來。
我的腳步比平時輕快。
我知道程朝在笑什麼。
……你不能一直給奶奶吃糊的……
……這算N待老人……
想到這兒,我的嘴角跟著彎了一下。
我從沒想過自己居然能說出這樣的話來,這大概是我第一次堅持自己的意見。
感覺還蠻好的。
這個暑假忙碌而充實。
我找了份奶茶店的兼職,全月無休但隻用幹到下午四點,正好和補課時間錯開。
程朝講題直擊考點,我的英語提分神速。
但他上課的時候往往很嚴肅。
「這道題,我們講過類似的。」
「嗯,我記住了。」
「沈盼。」
「嗯?」
「看著我講。
」
類似的對話經常上演。
從小的生活環境讓我非常抗拒與人對視。
這個點被程朝硬生生掰正過來。
他還執著於糾正我的儀態:
「沈盼,不要駝背。」
「沈盼,眼睛離試卷太近了。」
「……」
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會覺得程朝煩。
煩S了。
除此之外,最讓我期待的事情就是投喂程朝奶奶。
奶奶腿腳不方便。
平時不太會離開房間。
但光線好的時候,程朝就會搬個小板凳,抱奶奶出來曬曬太陽。
奶奶是個老吃家。
我做的清燉蹄花、蒸鱸魚、滷鵝滷鴨,她都照單全收。
吃美了,還會樂呵呵地給我豎大拇指。
可見平時被程朝苛待慘了。
但奶奶有老年痴呆,常記不住我是誰,每次都說:「阿朝女朋友來啦。」
我臊得耳朵發燙。
程朝總溫聲和奶奶解釋是朋友,不是女朋友。
八月末,高一提前開學。
今天是我在程朝家補課的最後一天。
他在講定語從句,逐句分析 which 和 that 的區別。
「沈盼,明白了嗎?」
「明白了!」我猛地點頭。
其實根本沒聽進去。
整個下午,我都在設想怎麼說出那句:「程朝,能不能加下你的 QQ。」
是等他講完這道題,還是趁著課間休息。
時間在筆尖和紙面的摩擦聲裡被拉長。
「好了,今天就到這裡吧。
」
他忽然合上了書。
我的呼吸猛地一滯:「不是還有半個小時嗎?」
程朝看了眼天色,眉頭微蹙:
「今天要見一個人。」
「而且,你狀態不對。」
他已經開始收拾東西,我才注意到程朝不同往日的穿著。
攏一件黑襯衫,搭配牛仔褲,幹淨利落。
大概是要見的那個人很重要吧。
「你……」
我幹澀地開口,卻不知道能問什麼。
兜裡的手機突然變得燙手。
「嗯?」
他一邊心不在焉應著,一邊往袖口噴上明顯價值不菲的柑橘味香水。
我注意到了。
他今天的所有細節,我都以一種近乎疼痛的敏銳捕捉著。
「沒什麼事,我先走了。」
我語氣淡淡地向他告別。
卻在關上門的瞬間,斂去神色。
明明很想告訴他,我打了兩個月的工,終於終於攢夠錢買手機。
以後,我再沒有理由來找他。
所以我想加上聯系方式,試圖把關系變成另一種能長線發展的。
但我沒辦法確定這樣的想法是不是隻有我一個人期待著。
或許今天和明天對他來說無甚區別。
鬼使神差地,我上了天臺。
好多天沒管,角落的苔藓依舊肆意盎然地生長著。
我突然想到什麼,趕緊拉開書包拉鏈,找出那張差點讓我社S的「社區英語補習宣傳單」。果然,上面有程朝的電話和 QQ 郵箱。
我捏著那張紙,心開始瘋狂跳動。
申請好友的時候,我的手指懸在鍵盤上很久。
本想試著起一個俏皮點的備注。
終是隻留下班級名字:「高一三班沈盼兒。」
發送。
下一秒,掌心傳來清晰震動。
「程朝已同意你的好友申請。」
通過了。
而且是秒通過。
喜悅砰地從胸口炸開。
我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彎起弧度。
趁著四下無人。
我慢慢蹲下來,捂住耳朵對苔藓小聲喊道:「謝謝你!」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謝謝苔藓,就像我不知道自己怎麼發瘋一樣跑到這裡來。
總之,
世間萬物都變得可愛起來。
回到家,我拿起手機看了好幾次,也沒等到程朝發消息過來。
我百無聊賴地點開他的空間。
最先看到的是張照片。
一年前發的,是程朝投籃的抓拍。
配文:手感回來了。
下面有幾十個點贊評論,其中一條格外顯眼。
是個軟萌的女生頭像,名字叫「眠眠不想起床」:
「還不快感謝攝影師?」
整個評論區,程朝隻回復了她。
翻遍他的空間,幾乎每條說說都能看見她的互動留言。
我扳著指頭數他們認識了多久。
一年、兩年……五年。
我退出空間,慢慢縮回床上把被子拉過頭頂。
程朝的對話框突然亮起。
接著是叮叮叮的提示音。
「語法知識點總結。zip」
「高考核心詞 3500」
「TED100 篇精選」
……
一條接一條,
還在繼續彈。
全是分門別類過的學習資料,有些文件還標注了重點看或是理解即可。
程朝最後發來一段話:
「明天開學就是高二了,文理分班之後主科成績尤為重要,加油。」
「加油。」
我鄭重其事地回復他。
第一周開學考。
除了一堆復習資料,我還把那張紙條帶上了。
那張寫著:我覺得你可以的紙條。
成績出來的時候,全年級轟動。
霸榜第一的程朝居然被普通班一個平平無奇的小姑娘給擠到第二去了。
聽說程朝被各科老師調侃了好久。
聽誰說的?
當然是我 QQ 號唯一的好友。
程朝在手機上控訴我好久,說什麼教會徒弟餓S師傅。
但當我在開水房遇見他時。
我們倆隻是簡單地相視一笑。
他說:「恭喜。」
我回答:「幸不辱命。」
舊光榮榜被撕掉的時候,人頭攢動。
好幾道視線落到我身上。
大家的議論像潮水漫過耳朵:
「沈盼兒,誰啊?」
「普通班S上來的黑馬。」
「牛叉。」
我站在最外邊,還是被學生會的人抓到了:
「诶,同學,你是沈盼兒吧?」
「正好過來把座右銘寫了。」
他匆匆指了指地上那卷照片,是我剛開學時候照的,整個人S氣沉沉。
現在的手壓到照片上,對比著整整白了一度。
怪不得他剛剛辨認了好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