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工工整整寫下「新店開業」四個字。
場上一片哗然。
我把脊背繃直，假裝沒聽見。
舊榜被人隨手扔到旁邊。
程朝的照片在左上角，紅底，頭發比現在短一些。
我紅著耳朵背對眾人，捏住那張薄照片，想要趁大家不注意將其扯下來。
「學長，這張照片能給我嗎？」
一道清亮好聽的聲音從我頭頂傳來。
剛剛找我幫忙的學長掃了眼這邊，隨口答應：
「那堆是不要的，你想拿就拿吧。」
女生彎下腰，大大方方向我伸出手：
「你好，你就是沈盼兒吧。
「我叫蘇眠，剛轉學過來。」
「我想把這照片貼到桌上激勵自己好好學習，
爭取下次也上榜和他做鄰居！」
她的話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親昵。
我慌忙把照片遞給她。
等人群都散去，再慢慢繞回這裡，把龍飛鳳舞的「旺鋪招租」四個字剪下來，裝進文件夾裡。
這次開學考，實際上是文理分班考試。
我喜歡數學，所以毫不猶豫選擇理科。
重點班的班主任高老師找到我，語重心長地勸說我進他的班。
「沈盼兒，你這次可讓我們所有科任老師都嚇一大跳啊。
「除了語文，全科 140＋，尤其是數學和英語直接考了年級第一。
「我和你老班商量過，一致認為重點班的師資和氛圍更適合你。」
「你考不考慮把意向改一下？」
「老師，我……」
我咬住嘴唇，
把聲音壓得很低：「我去重點班可能會有點吃力。」
「吃力什麼啊，年級第一。」
程朝抱著一摞作業本走進來，工工整整地放到高老師桌上。
他像是剛打完球，額發有點湿，看向我的眼神清亮：
「老高，你別聽她妄自菲薄。
「沈盼有耐性，有韌勁，咱班沒幾個能比得上她的。」
高老師也有些意外，隨即笑起來：「哦？沈盼兒，你看同學都對你這麼有信心。
「要不再好好考慮下？」
程朝看我的眼神熾熱，我幾乎就要答應下來。
「報告！」
辦公室的門又被敲響了。
蘇眠走進來，帶著一股淡淡的，柑橘的香氣。
她手裡也拿著一張表格：
「老班，我來辦轉校手續。
」
「校長已經籤過字了，麻煩您這邊再籤一下。」
高老師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拿起表格感嘆：「哦喲，省重高轉來的小朋友，了不得。」
蘇眠抬起頭笑容明媚：
「老師您過獎了，當初程朝在省重高的時候，我從沒考過他呢。」
高老師扶了扶眼鏡：
「你們這些孩子啊，行，具體情況你媽媽給我講了。」
「過來跟程朝也有個照應。」
「隻是有一點要重點強調嗷，咱們學校是不支持早戀的。」
其他聽八卦的年輕老師全都笑起來。
蘇眠的臉蹭地一下通紅，接過表匆匆忙忙逃離這裡。
男生臉皮厚。
大家肆無忌憚地調侃起落單的程朝來：
「小伙子人緣好哦，我聽那孩子家長說是專程為你轉過來的。
」
「高老師！」
程朝罕見地冷下臉來。
為老不尊的高老師這才想到裝起為人師表來。
和程朝交代幾句管理班級的正事，就放他走了。
高老師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我：
「考慮得怎麼樣？
「你看程朝和新來的蘇眠同學都是很優秀的。重點班有這樣的氛圍，對你的推動會很大的。
「別怕跟不上，老師相信你。」
我低下頭把表格撫平，對高老師輕輕鞠了一躬：
「謝謝老師，我還是想留在原班級。」
話說出口的時候是如釋重負的。
但下一秒，一種更無力的清醒凝成實體的難過湧上心頭。
我真的沒辦法不喜歡程朝。
喜歡到會嫉妒別人的落落大方。
但我不能，
我總不能因為這些亂七八糟的感情問題影響高考。
我需要的不是一個離他更近的座位。
海洋，會因為月亮的引力而潮漲潮落，但浪的湧動，也是為了自我持存。
海洋為自己浩瀚。
文理分科之後，數理化的進度會拉得飛快，留在普通班，能有更多的時間去鞏固基礎。
分班之後，我莫名有了好運氣。
數理化上強度，大家開始收心，沒人再嘲笑我的學習方式笨拙。
下課時，我的座位旁邊總圍著好些問問題的同學。
「沈盼兒，這題你有思路沒？」
「诶，學霸的腦子就是好使。」
爸爸來學校開過幾次家長會，回家之後少了好多爭吵。
我交了新朋友，李琴。
她不再執著地問我覺得誰是五女一。
我們更多的交談變成了各科的知識點抽背。
隻是李琴太愛吃瓜了。
我總能在她這兒被迫知道程朝的消息。
比如他和她入了學生會。
他和她一起參加校園好聲音。
他們倆的作文都得了市獎，一起領獎的照片郎才女貌。
蘇眠。
這個好看又張揚的女孩。
迅速被整個年級熟知。
那天辦公室裡聊的八卦被添油加醋傳播出去。
至此之後，蘇眠和程朝這兩個名字總被一齊提及。
青梅竹馬，天作之合。
大家給他們的組合添了很多很美好的標籤。
我剛聽到這些時，心像被針扎一樣泛起細密的疼。
後來，倒也能笑著附和他們了。
直到陳朝再次找到我。
是高二下半學期。
大概是因為快過年了，街頭混混也要為「年終獎」努力一下。
學校發生了好幾起惡性勒索事件。
公告欄貼出紅色警示，老班反復強調有幾個地方不能去。
其中就有老街。
這裡本就魚龍混雜。
今年傳出風聲要拆遷，許多人家搬走，空置的房屋成了流浪漢的庇護所。
我今天值日，鎖好教室門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
走廊空蕩蕩的，腳步聲帶著回音。
我摸了摸裝在側包的辣椒水，下意識加快腳步。
「沈盼。」
聲音從上方傳來，我抬頭。
程朝逆著光站在 4 樓樓梯平臺，單肩挎包，看不清表情。
他走下來，腳步不疾不徐：「沈盼，
月考試卷我有幾道題沒搞懂。」
我愣住。
月考是上周的事了，程朝不像是會讓錯題過夜的人。
他走到我旁邊，很自然地合上書，示意我下樓：
「邊走邊說，這裡光線暗。」
「行。」
有人結伴回家，我當然不會傻到拒絕。
走進巷口，有幾輛摩託車肆無忌憚地按著喇叭呼嘯而過，甩下粗俗的笑罵聲。
程朝不著痕跡地越過我走到外側那條道上。
「沈盼，最近不太安生。
「我們倆家住得近，要是時間合適，就一起走吧。」
「好。」
他給的理由周全。
讓人實在生不出拒絕的理由來。
那段時間，我們放學一直一起走。
起初隻是在樓梯口碰巧遇到，
後來變成程朝來三班門口等。
久而久之，有些不好的流言甚囂塵上。
比如有人說：蘇眠和程朝鬧別扭，氣得程朝來找沈盼兒，想借此讓蘇眠吃醋。
我聽見蘇眠在廁所裡笑：
「那沈盼兒也不照鏡子看看自己什麼樣。
「真以為能勾搭上程朝？」
那天放學，我比以往更沉默。
我想了好久，又逼自己咽下到嘴邊的詢問。
我們剛走到巷子中段，就聽見前面傳來壓抑的哭喊和猥瑣的笑聲。
程朝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把書包往我懷裡一塞，將我拉到監控底下，隻說了句「站這兒別動」就衝上去。
我想到包裡的辣椒水，趕緊跟上去。
蘇眠被三個混混堵在牆角，校服襯衫的扣子被扯開一顆。
她臉色慘白，
跌坐在地上不停發抖。
混亂中，我隻聽見混混的咒罵、拳腳落到肉體上的悶響，以及蘇眠陡然拔高的尖叫。
陳燃把一個混混摔到地上。
他喘息著，額角有汗，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狠厲。但畢竟對方人多勢眾，他臉上已然多了幾道血痕。
我趕緊拿出手機打 110。
「瑪德，這臭婊子要報警。」
其中一個黃毛把我推到地上，搶過手機惡狠狠砸到地上。
另外幾個老油條看情況不對，放下幾句狠話就撤退了。
程朝迅速脫下自己的校服外套，一把罩在蘇眠頭上，遮住她凌亂的衣衫和那些不好的視線。
「別怕。」
他對蘇眠溫聲說著。
蘇眠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緊緊環抱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胸膛的位置，
嗚咽出聲。
程朝的身體僵了一瞬，沒有推開她。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蘇眠探出頭來，迅速將目光鎖定我，眼裡寫滿佔有和恨意。
她對我緩慢做著口型：
「看清楚了嗎，他是我的。」
我像個錯入片場的觀眾，手足無措地看著這幕。
那種揪心的感覺再一次密密麻麻漫上來。
我一瘸一拐地撿起屏裂的手機，把程朝的書包放回原處，悄無聲息地離開。
當天晚上，爸爸拿著修不好的手機罵了我好久。
我頭一回帶著哭腔頂撞他：
「就不要了好不好，反正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
「不要了好不好。」
「求求你。」
第二天，我留在教室等了好久。
值日生離開時輕輕帶上門。
「咔噠」一聲輕響，偌大的空間徹底陷入沉寂。
他不會來的。
這個想法確切得讓人難過。
我恍如大夢初醒般，開始機械地收拾書包。
回家的路我走過春夏秋冬，但有人短暫同行之後重回孤單實在是讓人難捱。
我第一次覺得這條路好長好長……
後來。
程朝和蘇眠的事，我變成了隻是聽說。
我聽說蘇眠受的驚嚇不輕需要陪護。
她媽媽找到校長施壓，拜託程朝搬到她家去,因為程朝是蘇眠唯一信任的人。
好些同學調侃程朝當上贅婿實現階級跨越。
再後來,老街要拆遷。
幾戶相識的人家陸陸續續搬走。
我和程朝好久沒再見過,
畢竟唯一能聯系的手機已經壞掉了。
我突然想到第一次見程朝時他說過的：
「我們倆一條街,一個學校,一層教學樓。
「我居然從沒遇到過你。」
「好神奇。」
是啊,好神奇。
我們倆像兩條相交的線條,短暫相遇後又匆匆離開。
高考前一個月,爸媽收拾好新家讓我搬過去。
要走的那天，我去了趟天臺。
我以為這裡應該徹底空了,卻看見程朝背對我,靠在那個我們曾經一起坐過的水泥臺邊上。
他聽見聲響回頭,眼裡閃過一絲和我同樣的訝異。
午後的風很大,卷起不遠處工地的塵土。
「好巧。」
「是啊。」
我舉著手裡的小鏟子和瓷盆，對他笑了笑：
「老街拆遷,
這些苔藓就活不成了。
「我想挖到新家去養。」
他走到我旁邊蹲下，很自然地接過鏟子：「這種瓦片上長的,耐旱。」
「你腳邊的喜湿,但盆底得墊碎石,不能直接泡水。」
他小心地用鏟子起出一小塊，動作很輕。
我撿了幾塊石頭放進瓷盆：「謝謝。」
「謝什麼。」
「很多。」
他問得不經意，我也答得含糊。
其實真的很感謝他。
程朝這樣的少年啊,像太陽。
不是什麼灰姑娘遇見王子的故事。
是這一束太陽讓苔藓終於意識到，自己可以進行光合作用，生出屬於自己的柔軟綠色。
讓我得以站在光裡面，把發霉的勇氣重新變得蓬松。
遺憾的是。
太陽不獨照我。
「蘇眠……」我忽然開口,像在詢問天氣：
「她怎麼樣？」
程朝託著苔藓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下：
「她轉回市一中了，那邊安全些。
「本來也隻是暫時過來。」
「哦。」
我用手戳了戳白色苔花。
弄完這些,我沒擠著程朝添亂，站起身來遠眺。
⽼街徹底變了模樣,有好幾處被完全推平，未拆的房屋也大多門窗洞開。
「要⾛了嗎？」
程朝的聲⾳從後⾯傳來,⽐⻛聲清晰。
「嗯。」
我接過他遞給我的瓷盆，問出⼀直疑惑的問題：
「程朝，你為什麼⼀直叫我沈盼？」
他笑起來：
「⼉字丟了，
盼才是你的。
「沈盼，你隻需要期待你所期待的。」
少年的真誠再⼀次重重砸到我心上。
我慌忙找個借口下樓。
他卻沒眼力⻅地要和我一起。
程朝奶奶坐在樓梯口曬太陽,遠遠看見我，笑彎了眼：「阿朝⼥朋友來啦？」
我先他一步解釋：「奶奶，我們隻是朋友。」
「嗯,隻是朋友。」
程朝上前⼀步扶住奶奶的輪椅，他回頭看我：
「沈盼，你準備考哪⾥？」
「打算出分了再考慮。」
「加油。」
「加油。」
我們隔著臺階，一明⼀暗，對視了好久。
他先抬起那隻插在兜⾥的⼿,很隨意地對我揮了下。
嘴⻆扯出一抹笑來。
我轉身就走。
打定主意從此⼭水不相逢,不問舊⼈⻓與短。
後來的後來,我如願考上哈工⼤。
工作之餘成了⼀名 up 主。
我用這段故事，照亮好多好多像我曾經那樣自卑的女孩。
隻是某個瞬間，朋友誇我眼睛漂亮。
我才想起那個人來。
「沈盼,不要害怕對視，你的眼睛很漂亮。」
謝謝你，程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