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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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光榮牆上,年級第一持續霸榜。


 


他照片底下的籤名是:


 


旺鋪招租。


 


直到我超過他,換上新店開業四個字。


 


全校轟動。


 


1


 


「沈盼兒,以前咋沒發現你這麼牛叉。」


 


「我故意挑釁都想不到新店開業這個詞。」


 


「哈哈哈哈……」


 


「你別說,她這下是給咱普通班出了口惡氣,那程朝嘚瑟多久了。」


 


「哥們早就看他不順眼了,考個年級第一拽得跟二五八萬似的。」


 


聚在周圍的人討論得熱火朝天。


 


「不是的。」


 


我捏了捏課本的毛邊,打斷他們:「程朝才不是那樣的!」


 


氣氛瞬間冷下來。


 


最先開口的男生帶著譏諷的笑意:


 


「喲,

果然好學生都一個德行。


 


「才考好一次,就瞧不上我們這些學渣了唄。」


 


瞬間,各式各樣的目光從四面八方投射過來。


 


帶著那種熟悉的凝視。


 


「嘖,沒勁。」


 


擁擠的人群如潮水般散去。


 


我繃緊的脊背終於放松了些。


 


他們的忽視和孤立,才是我的安全區。


 


今天這樣突如其來的熱鬧,隻是因為我的月考成績。


 


年級第一。


 


我在普通班。


 


這裡,建模好、性格外向的人具有優先擇友權。


 


而我的外貌平平無奇,成績平平無奇。


 


兩不佔。


 


雖然不太容易交到朋友,倒也能自洽。


 


隻是分組的時候,多出來的那個奇數總是我。


 


分發卷子,

我的那張總會被隨意放在講臺邊上,無人認領。


 


「诶,我們班有沈盼兒這號人?」


 


「對了,你叫啥來著?」


 


類似這樣的話,經常猛地灌進我的耳朵裡。


 


我,


 


不需要被記住。


 


忽視掉也不會影響整個集體的運行。


 


這樣是會有點難過,但我不怪他們。


 


沈盼兒——盼望兒子出生。


 


一個連降生都不被父母期待的人,怎麼奢求得到別人的珍視呢?


 


我的爸媽從沒來學校開過一場家長會。


 


劉海自己剪得像狗啃過。


 


校服是二表姐畢業時剩下的,背後還有他們班同學的畢名。


 


我永遠記得在校服申請表上打叉時,班主任看我的眼神。


 


這樣的家庭,

讓我輕而易舉地和同齡人拉遠距離。


 


我把自己包裹進肥大的校服裡,因為那口不太整齊的牙而用力抿住嘴角,小聲說話。


 


我以前一直以為,一輩子就這樣了。


 


畢竟老街的好多小孩都是這樣過來的:招娣、保男、迎子。


 


直到那天,我遇到了程朝。


 


「老子都說了不給她上高中!


 


「這書讀得稀巴爛還不如趕緊找個人嫁了。


 


「別把她弟弟以後討媳婦的錢作踐沒了!」


 


我埋著頭蹲在地上,沉默不語地用膠水拼湊那張被爸爸撕得粉碎的卷子。


 


門內是日復一日的爭吵。


 


暴怒的丈夫和沉默的妻子。


 


弟弟?


 


我不明白爸爸為什麼能對一個性別傾注那麼多的愛。


 


他甚至還沒形成胚胎。


 


我也不明白媽媽為什麼一定要讓我念高中。


 


進廠打工挺好的。


 


賺些錢,離開這裡。


 


帶上媽媽。


 


想著想著,莫名其妙地,大顆大顆的淚珠子打到試卷上。


 


暈開 79 分的紅字。


 


「女孩子,不能隨意掉金豆子哦。」


 


一個清凌凌的聲音闖進來。


 


我沒抬頭,隻覺得這個人好奇怪。


 


我是賠錢貨,怎麼可能掉得出金豆子。


 


然後,有隻修長好看的手遞過來一包面巾紙。


 


人啊,


 


有時候是會被陌生人突如其來的善意壓垮的。


 


我哭得更兇了。


 


很顯然,遞紙的那個人也慌了。


 


「诶,你別哭!


 


「你是我們年級的吧,

其實這分數不差的。


 


「這張卷子有好幾道超綱題,清北班平均分才 85 呢。」


 


他大概是聽見了屋子裡的爭吵,特地把音量拔高幾度。


 


像是喊給裡面的人聽,這並不是稀巴爛的成績。


 


沒有用的。


 


爸爸隻是隨便找個借口來發泄罷了。


 


可我總得和這個心地善良的同學說聲謝謝。


 


我抬起頭。


 


正好撞上少年澄澈的目光。


 


我的世界裡,所有畫面瞬間失焦。


 


是程朝。


 


程朝眼裡的無措散去,轉化為另一種好奇的打量。


 


而我的第一反應就是跑。


 


剛站起來,還沒來得及跨出半步遠。


 


腳邊的膠水瓶哐當一聲倒下來,黏稠的液體粘住了大半張卷子。


 


更狼狽了。


 


我把手縮進袖子,再一次想把自己藏起來。


 


「抱歉啊,好像幫倒忙了。」


 


程朝赧然一笑,蹲下來用旁邊的木片挑起試卷殘頁。


 


「沒關系的,是我不小心。」


 


我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回答道。


 


「這卷子是不能要了,我去給你復印一張我的。」


 


「真的不用這麼麻煩!」


 


「馬上。」


 


他風風火火離開,沒有給我拒絕的機會。


 


直到進了復印店,拿到那張 145 分的試卷,我還覺得自己像踩在棉花上一樣輕飄飄的。


 


程朝借了老板的紅筆,在試卷上洋洋灑灑落下幾筆。


 


他勾出來的,是我之前錯的題。


 


原來他蹲在那裡是為了記這個。


 


我埋著頭,數著他頭上的旋。


 


「好了,我們走吧。」


 


程朝謝過老板,把試卷遞回給我。


 


「謝謝。」


 


我把它對折再對折,揣進懷裡。


 


程朝瞧見我這般小心翼翼的模樣,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那個,你別有壓力。」


 


「我是預習了下半學期的課程,所以這套試卷對我來說還算能應付。」


 


我知道他大概是會錯了意。


 


但那一刻,我竟生出了可恥的勇氣想要順杆子往上爬:


 


「程朝,你那麼厲害,能不能給我講一下錯題?」


 


「啊?可以啊。」


 


我依舊低著頭,不敢讀他的情緒。


 


會是厭惡嗎?一個剛認識的人怎麼事兒那麼多。


 


會是嫌蠢嗎?畢竟隻考了他一半的分。


 


然而程朝就是這樣一個不會讓場子冷下去的人。


 


回去的路上,他和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他問,我答。


 


這一路,比我整個學期和同班男生說的話還要多。


 


「我們倆一條街,一個學校,一層教學樓。


 


「我居然從沒遇到過你。」


 


「好神奇。」


 


他隨口一句驚嘆,讓我心頭剛湧起的雀躍慢慢黯淡下來。


 


我喜歡程朝,喜歡很久了。


 


喜歡他的理由很俗套。


 


他長得最好看,他成績最好。


 


但這樣的俗套,讓我灰調的生活多了些色彩。


 


我用喜歡程朝這個理由,哄自己去討厭的學校,面對討厭的同學,度過討厭的一天。


 


周而復始。


 


他就像那發著光的太陽,被所有人喜歡著。


 


而我,是暗處潮湿發霉的苔藓。


 


太陽,是不會記住苔藓的。


 


明明我們遇到過 42 次。


 


「沈盼,帶你去個好地方。」


 


這是程朝第一次叫我,卻沒叫對名字。


 


我較真地糾正:「是沈盼兒。」


 


他笑起來,頭往旁邊偏一下,露出小虎牙來,那動作帶點不自覺的得意:「兒不發音。」


 


我無奈地聳聳肩。


 


他在前面開道,帶我拐進巷口。


 


我頓了頓。


 


老街仍是我熟悉的模樣,被雨水衝刷成褐色的「拆」字牆,斑駁狹小的筒子樓。


 


生鏽的晾衣繩上,掛著洗到發白的衣服。


 


這樣的街巷,哪有什麼好地方?


 


「老屋不隔音,我晨讀的時候經常來這裡。」


 


像是能聽到我的腹誹,程朝不緊不慢地解釋。


 


他帶我爬上六樓。


 


天臺的鐵門一推就開。


 


我踏進去,一陣裹挾著塵粒的風迎面而來。


 


然後,我愣住了。


 


從高處俯瞰,這條逼仄的街突然換了副面孔。


 


我看見家家戶戶升起炊煙,夕陽把紅色的磚瓦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西邊的鐵皮棚頂爬滿橙黃色的南瓜花。


 


我還看見好幾簇苔藓。


 


在天臺的夾縫裡生出星星點點綠意。


 


程朝走到牆邊開燈,再把唯一的舊椅子挪過來讓我坐。


 


他自己則靠到護欄邊上,示意我鋪開試卷。


 


程朝講題的方式和老師不同,他會先聽我的思路,再引導我找出錯誤的那個點。


 


「這道題,我以前也栽過跟頭。」


 


「你剛才提的那個問很有意思,

我從來沒想過。」


 


「這個懂了,那再做一道類似的。」


 


「……」


 


他用鼓勵的話語去構建橋梁,讓我看到一片森林,而非一棵樹。


 


原來數學那麼有意思嗎?


 


「程朝,你這樣的好學生,真好啊。」


 


我沒忍住感嘆道。


 


「好學生?誰說成績好就是好學生了?」


 


程朝咀嚼了一遍我的話。


 


他昂頭眺望老街,目光悠遠,揚起的笑也肆意:


 


「沈盼,一起考出去吧。」


 


「我覺得你可以。」


 


我覺得你可以。


 


這句話被我工工整整抄下來,夾進透明文件夾的扉頁裡,和復印的試卷挨在一起。


 


上下學都帶著。


 


我不知道這半學期我是怎麼過的,

我隻知道我用盡了所有笨拙的辦法學習。


 


5 點起,12 點睡。


 


清晨的老街是霧蒙蒙的。


 


程朝晨讀的天臺分了我一半,但他起得比我晚,隻是偶爾碰到過幾次。


 


我在最顯眼的位置放了罐潤喉糖。


 


第二天,罐子下面壓了張紙條。


 


是龍飛鳳舞的謝謝二字。


 


同學們對於我這種跑操時背英語單詞、邊打掃衛生邊看化學方程、上個廁所都要回想一下物理公式的學習勁頭嗤之以鼻。


 


我知道,但沒管。


 


隻是默默看著自己的成績從 200 名開外一步步爬到年級前 50。


 


班級第三。


 


成績帶來的變化是巨大的。


 


之前不怎麼說話的同桌李琴突然邀請我一起去上廁所。


 


她還會在課間拿著新買的女團周邊,

想要和我討論。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會刻意模仿流行的段子去用力接住她拋出的話題。


 


生怕因為冷場而失去難得的社交機會。


 


但那天,我隻是取下耳塞,朝她笑了笑:


 


「她們很好看,但我想先把這道題解出來。」


 


李琴愣了下,隨即無所謂地「哦」了聲,轉頭跟後排女生聊得火熱。


 


我沒有後悔懊惱,甚至生出一股異樣的平靜。


 


我不再需要想盡辦法擠進他們的世界。


 


我正忙著建造自己的。


 


合上練習冊時,天已經黑透了。


 


巷子裡,靜得隻剩我的腳步聲。


 


我推開家門,一股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


 


客廳沒開燈,爸爸四仰八叉地癱倒在沙發上,鼾聲粗重。


 


廚房亮著光。


 


媽媽聽到動靜,猛地轉過身,看到是我,忙擠出笑來:


 


「回來啦,快,飯在鍋裡自己盛。」


 


我走到灶臺邊上,揭開鍋蓋。


 


白米飯上,除了慣例的青菜煎蛋,竟還有幾大塊紅燒肉,油亮亮的。


 


「你爸今天胃口不好。」她立刻解釋道,聲音卻壓得極低。


 


「快吃。」


 


我坐下來,拿筷子的時候不小心弄出聲響。


 


客廳裡的鼾聲戛然而止,繼而是一串模糊的咒罵。


 


媽媽手裡的抹布捏得S緊。


 


直到鼾聲再次響起,她才慢慢放松下來:


 


「盼兒,生日快樂。」


 


她往我懷裡塞了個塑料袋。


 


我認得這個,是款熱銷的護膚品。


 


「謝謝媽。」


 


我的喉嚨發緊。


 


低頭看向自己粗糙而滿是老繭和瘡口的手……


 


「媽,我考了全班第三。」


 


「什,什麼?」


 


「我給你看成績單。」


 


她的目光落在那個漂亮的排名上,看了好幾秒。


 


然後。


 


媽媽猛地背過身去,顫抖著肩膀,卻說不出話來,隻是緊緊捂住臉。


 


有壓抑的抽氣聲漏出來。


 


我好像突然明白了。


 


為什麼向來軟弱的她,敢違抗爸爸的命令送我去讀高中。


 


因為媽媽愛我。


 


隻是這樣笨拙的愛有時也會鬧出些笑話來。


 


比如說高一結束後的那個暑假:


 


我拿著媽媽好不容易搞到的「社區英語補習宣傳單」推開活動中心的門。


 


和裡面正在講課的程朝面面相覷。


 


他面前還坐著十幾個戴紅領巾的蘿卜頭。


 


時間有幾秒鍾真空期。


 


程朝率先反應過來:「沈盼同學,歡迎加入。」


 


他用眼神警告那幾個大膽打量我的小朋友。


 


但這招沒用。


 


一個濃眉大眼的男孩響亮地發出疑問:「姐姐,你好高哦!你是助教嗎?」


 


「姐姐是我們小蜜蜂班的班長。」


 


「大家都要向她學習哦,小嘴巴——」


 


「閉起來!」


 


小朋友們齊聲答道。


 


我貓著腰找到空座坐下,欲哭無淚地看著捏在手裡的宣傳單:


 


小升初語法基礎提升班。


 


期末考我考了班級第一,但英語成績並不拔尖。


 


無意的一句基礎太差被媽媽記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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