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府裡的下人們開始竊竊私語,說二小姐才是真孝順,大小姐隻會算計銀子,渾身銅臭。
秋月替我抱不平:「小姐,您看二小姐那殷勤勁兒,把夫人哄得都快忘了誰才是親生的了!」
我翻著新送來的賬本,頭也不抬:「讓她哄,感情若能靠這種算計長久,那農家養父母待我如珠如寶十五年,又算什麼?」
話雖如此,我心裡清楚,血緣敵不過十五年朝夕相處的情感累積。
柳夢霜這一招,確實戳在了我的軟肋上。
果然,沒幾日,夫人便把我叫去,委婉地說:「婉兒,夢霜最近懂事了許多,那筆銀子……她一個姑娘家,哪裡還得起九萬多兩?」
「不如就算了吧,都是一家人。」
我放下茶杯,看著母親躲閃的眼神:「母親,您知道我在農家時,
一年花銷多少嗎?」
夫人一愣。
「不超過五兩銀子。」
我平靜地說,「五兩銀子,是我養父母省吃儉用、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們供我吃穿,還讓我跟著村裡老秀才識字算賬,說女子也該明理。」
「而柳夢霜,一年三百兩,十五年四千五百兩,這還不算額外的首飾衣裳、名師教導。」
我頓了頓,「母親,我不是非要這筆錢,但這是她欠我的,若連這筆賬都能抹去,那我這十五年受的苦,又算什麼?」
夫人無言以對,隻能嘆氣。
柳夢霜見這招不行,又開始新的動作。
7
賞花宴後,我在京城貴女圈算是出了名。
毀譽參半,有人說我厲害,有人說我刻薄。
柳夢霜則抓住機會,四處賣慘,隱隱透露出我逼迫她還債、查賬立威、不顧姐妹情分,
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可憐無助,被真千金姐姐欺凌的小白花。
還真有不少人吃她這套,尤其是那些原本就和她交好,家裡也有庶出或隔房姐妹的貴女,感同身受,對我越發排斥。
這些流言蜚語,我並不在意。
直到那日,我受邀參加定國公府的詩會。
定國公府的詩會,是京城才女們一展才華的場所。
我本不擅長詩詞,但帖子送到了,不去反倒顯得心虛。
詩會設在國公府的梅園,雖是初春,園中幾株晚梅還開著,暗香浮動。
我到時,園中已經聚集了不少人,柳夢霜看見我時,她眼波流轉,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定國公府三小姐林月如迎上來,她是今日的主持,態度還算客氣:「柳大小姐來了,這邊請。」
我微微頷首,正要隨她入座,
卻被一個穿著玫紅衣裙的少女攔下。
「且慢。」
少女上下打量我,語氣輕慢,「聽說柳大小姐在農家長大,不知可會作詩?」
「今日詩會,若無才學,恐怕會掃了大家的興致。」
周圍傳來低低的竊笑聲。
柳夢霜快步上前,柔聲勸解:「徐妹妹別這麼說,姐姐雖然長在農家,但也是識字的。」
這話看似解圍,實則坐實了我農家女無才的印象。
我看向那徐小姐,淡淡一笑:「徐小姐說得是,我確實不如各位自幼飽讀詩書。」
「不過,我倒是會算賬。」
「算賬?」
徐小姐嗤笑,「那是賬房先生的事,也配拿到詩會上說?」
「為何不配?」
我環視四周,「詩會風雅,卻也要銀錢支撐。
這園中一草一木、一桌一椅,哪樣不是銀錢所置?各位小姐身上的綾羅綢緞、釵環首飾,又哪樣不是?」
「你。」徐小姐臉色漲紅。
我繼續道:「我在農家時,曾幫鄰村一位老秀才整理過詩集,他說,詩有三境,一曰辭藻華麗,二曰意境深遠,三曰返璞歸真。」
「不知徐小姐的詩,到了哪一境?」徐小姐啞口無言。
林月如見狀,連忙打圓場:「好了好了,詩會馬上開始,各位先入座吧。」
詩會按慣例,以春為題,每人作詩一首。
輪到柳夢霜時,她起身吟道:「春風拂面柳如煙,燕子雙飛繞畫檐。最是一年好光景,花開富貴滿人間。」
詩不算驚豔,但工整應景,贏得一片稱贊。
「夢霜妹妹的詩越發精進了。」
「是啊,清新雅致,
頗有韻味。」
柳夢霜謙虛一笑,目光卻飄向我:「姐姐,該你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等著看我出醜。
我起身,走到一株梅樹下,略作沉吟:「農家春早。」
「春寒料峭凍未消,扶犁破土種新苗。汗滴入土潤青翠,不羨花開富貴嬌。」
園中靜了一瞬,這詩平白如話,毫無華麗辭藻,卻勾勒出一幅生動的春耕圖景。
一位身著素雅青衣的小姐率先開口:「汗滴入土潤青翠,此句質樸卻有力,將農人辛勞與希望盡數道出。」
另一位年紀稍長的小姐也點頭:「不羨花開富貴嬌,氣節自現,柳大小姐,這詩是你所作?」
「是。」
我坦然道:「我在農家十五年,每年春日便是這般景象。詩雖粗陋,卻是真情實感。」
柳夢霜的臉色有些難看,
勉強笑道:「姐姐這詩倒是特別,隻是與今日春景不太相合……」
「春景難道隻有花開富貴?」
青衣小姐反問,「農人春耕,不是春景?百姓生計,不是春意?」
柳夢霜被噎得說不出話,林月如深深看我一眼,宣布詩會繼續。
詩會結束後,那位青衣小姐主動來找我:「我是御史大夫之女,蘇清淺,柳大小姐,你的詩我很喜歡。」
「多謝蘇小姐。」
我有些意外,蘇清淺在京城才女中頗有名氣,為人清高,很少主動與人結交。
「不必客氣。」
蘇清淺微笑,「你與傳聞中很不一樣。」
「傳聞如何說我?」
「刻薄寡恩,斤斤計較,逼得養妹走投無路。」
蘇清淺直言不諱,
「但今日一見,我覺得你隻是恩怨分明。」
我笑了:「蘇小姐慧眼。」
「不過,」
蘇清淺壓低聲音,「你要小心柳夢霜,她與平陽郡主交好,而平陽郡主最不喜以下犯上之人。」
平陽郡主是當今聖上的侄女,驕縱跋扈,在京中貴女圈影響力不小。
「多謝提醒。」我真心道謝。
回府的路上,秋月興奮不已:「小姐,您沒看見二小姐那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蘇小姐都誇您了呢。」
我閉目養神,心中卻清楚,柳夢霜不會善罷甘休。
果然,沒過幾天,麻煩就來了。
8
那日我正在核對田莊送來的賬目,管家急匆匆跑來:「大小姐,不好了,順天府來人了,說有人告您侵佔田產、逼S農戶!」
我心頭一凜,
放下賬本:「人在哪兒?」
「在前廳,侯爺和夫人已經過去了。」
我趕到前廳時,看見兩個衙役站在廳中,侯爺臉色鐵青,夫人急得直抹淚。
柳夢霜也在,站在侯爺身邊,一臉擔憂:「爹,這其中定有誤會,姐姐不會做這種事的……」
「誤會?」
衙役冷聲道:「苦主都告到順天府了,說有永安侯府大小姐仗勢欺人,強佔他家十畝良田,逼得他老父投河自盡。」
「人證物證俱在,府尹大人命我等前來傳喚柳婉兒過堂問話。」
侯爺看向我,眼神復雜:「婉兒,這是怎麼回事?」
「女兒不知。」
我平靜道,「女兒回府後從未插手過田莊事務,何來強佔田產一說?」
「苦主姓陳,說是西郊陳家莊人,
田產就在侯府的莊子附近。」
衙役道,「柳大小姐,請吧。」
柳夢霜忽然道:「官爺,會不會是有人冒充姐姐?姐姐剛回京不久,怎麼會……」
「二妹不必為我開脫。」
我打斷她,「清者自清,我去一趟便是。」
我看向侯爺:「爹,女兒去去就回,不過,女兒不在時,府中賬目還請仔細看管,莫讓人動了手腳。」
這話意有所指,柳夢霜臉色微變。
順天府公堂上,跪著一個衣衫褴褸的中年漢子,一見我就哭喊:「青天大老爺,就是她,就是她強佔了我家田地,逼S我爹啊!」
府尹拍驚堂木:「肅靜,柳婉兒,陳大狀告你強佔田產、逼S人命,你有何話說?」
我跪下,卻不慌不忙:「大人,民女有三問。
」
「講。」
「一問陳大,你說我強佔你家十畝良田,何時所佔?」
陳大愣了一下:「去、去年秋天。」
「二問,我如何強佔?是帶了家丁打手,還是偽造地契?」
「你……你讓莊頭來說,說侯府要擴建莊子,強行買地,價格壓得極低,我爹不答應,你們就……」
「三問,」
我提高聲音:「你說我逼S你爹,他何時投河?屍首何在?可有仵作驗屍?」
陳大被我問得張口結舌,額頭冒汗。
府尹皺眉:「陳大,回答。」
「我爹是、是上月十五投河的,屍首……屍首撈上來已經葬了……」
「葬在何處?
可有鄰裡作證?」
「葬在後山,鄰裡……鄰裡都怕侯府權勢,不敢作證……」
我冷笑一聲:「大人,民女去年秋天尚在農家,如何能來京城強佔田地?此其一個,其二,侯府在西郊確有莊子,但從未擴建,莊頭姓李,已在侯府伺候二十年,為人老實本分,大人可傳他來問話。」
「其三,民女回京後,所有行程皆有記錄,上月十五,民女在府中核對賬目,府中下人均可作證,如何能去西郊逼S人命?」
府尹點頭,命人去傳李莊頭,又調閱我的出入記錄。
等待期間,我忽然道:「大人,民女還有一事稟報。」
「講。」
「民女回府後,發現府中賬目有虧空,正在徹查,此事涉及銀錢數額巨大,恐有人為掩蓋罪行,
故意陷害民女,轉移視線。」
府尹眼神一凜:「詳細說來。」
我當即將發現賬目問題、柳夢霜欠債以及近日府中種種異常說了一遍,條理清晰,證據確鑿。
柳夢霜不知何時也來了,站在堂外聽審,聽到這裡,臉色煞白。
李莊頭很快被傳來,證實莊子從未擴建,陳家田地與侯府莊子根本不相鄰。
我的出入記錄也顯示,上月十五我整日在府中,從未外出,真相大白。
府尹怒拍驚堂木:「陳大,你誣告官眷,該當何罪?說,是誰指使你的?」
陳大癱軟在地,磕頭如搗蒜:「大人饒命,是、是一個蒙面人給了小的一百兩銀子,讓小的這麼說的,說事成之後還有重謝……」
「蒙面人?有何特徵?」
「聽聲音是個年輕女子,
身上……身上有桂花香氣……」
堂外,柳夢霜身子一晃,險些摔倒,她最愛用桂花頭油。
府尹是何等人物,立刻命人去侯府搜查。
結果在丫鬟春桃房中,搜出了一百兩銀子,正是官銀,編號與陳大所述吻合。
春桃被帶上堂,幾板子下去就全招了,說是她被我打發走後,柳夢霜指使她找人誣告我,目的是將我趕出侯府,讓我名聲掃地。
公堂之上一片哗然,柳夢霜被傳上堂時,已經哭成了淚人:「大人,民女冤枉,是春桃這賤婢自作主張,民女毫不知情啊!」
春桃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二小姐,您怎麼能這麼說?」
「明明是您說大小姐回來奪了您的寵愛,要給她點顏色看看,那一百兩銀子也是您親手給我的……」
「你胡說。
」柳夢霜尖叫。
府尹冷冷看著這場鬧劇,最終判決春桃誣告主家,杖三十,發配邊疆;陳大誣告,杖二十,監禁三年。
柳夢霜雖無直接證據,但管教不嚴、縱奴行兇,罰銀五百兩,禁足三月。
至於我,當堂釋放。
走出順天府時,侯爺和夫人等在外面,臉色都十分難看。
柳夢霜被丫鬟攙扶著出來,一見侯爺就撲過去:「爹,女兒冤枉啊……」
侯爺一把推開她,眼神冰冷:「冤枉?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敢喊冤?」
「我、我隻是氣不過姐姐逼我還債,想嚇唬她一下,沒想到春桃會做得這麼過分……」
柳夢霜哭得梨花帶雨,「爹,女兒知道錯了,您原諒女兒這一次吧……」
夫人心軟,
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