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柳夢霜臉色一變,「我隻是擔心姐姐勞累。」
「不勞累。」
我堅持,「女兒隻是想盡份心。」
夫人猶豫片刻,還是讓丫鬟取來了最近三個月的賬冊。
我接過來,一頁頁翻看。
柳夢霜頓時坐立不安。
果然,不到一炷香時間,我就發現了問題。
「母親,」
我指著其中一頁,「上月初八,採買了二十匹雲錦,共計六百兩,但據女兒所知,如今雲錦市價一匹二十五兩,二十匹應是五百兩。」
夫人的臉色變了。
「還有這裡,」
我又翻一頁,「給妹妹院子添置擺件,一支玉如意標價三百兩,可這種成色的玉如意,市面上最多一百五十兩。」
柳夢霜猛地站起來:「你胡說什麼,
這些都是經過母親同意的。」
「我沒說母親不同意,」
我平靜地看著她,「我隻是說,價格不對。」
我繼續翻看,又找出七八處問題,涉及銀兩超過兩千。
每說一處,柳夢霜的臉就白一分。
最後我合上賬冊:「女兒粗略算了算,這三個月,府裡賬目就有近三千兩對不上,若是往年的賬……」
「夠了。」
夫人厲聲打斷我,胸口劇烈起伏,她看著我,眼神復雜:「婉兒,你非要這樣嗎?」
「母親,」
我站起來,福身行禮,「女兒隻是不想讓侯府的錢,進了不該進的人的口袋。」
我抬眼看向柳夢霜,她正SS咬著唇,指甲掐進掌心。
「管家,」
夫人閉了閉眼,
「去請侯爺來。」
那天的結果是,負責採買的管事被打了二十板子趕出府,柳夢霜院子裡的兩個丫鬟因協助做假賬被發賣。
侯爺下令徹查過去三年的賬目,由我協助。
柳夢霜哭著跑出院子時,我聽見夫人輕聲說:「婉兒,她畢竟是你妹妹……」
「母親,」
我輕聲回應,「若今日查出問題的是我,您也會為我求情嗎?」
夫人沉默,答案我們都知道。
從那天起,我開始正式接手府中部分事務,從查賬到安排用度,事事親力親為。
侯爺起初不放心,後來發現我處理得井井有條,便也默許了。
柳夢霜安分了幾天,直到那日賞花宴。
4
賞花宴是京城貴女們春季最重要的交際場合。
帖子送到侯府時,寫的是柳家小姐,沒指名道姓。
柳夢霜拿著帖子來找我,笑得很甜:「姐姐,你剛回京城,恐怕不熟悉這些宴會規矩,不如這次妹妹代你去,下次再帶姐姐見見世面?」
我正核對賬目,頭也不抬:「帖子寫的是柳家小姐,我是柳家嫡長女,自然該我去。」
「可是姐姐……」她還想說什麼。
我放下筆,抬眼看她:「妹妹是擔心我丟侯府的臉?」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就這麼定了。」
我打斷她,「對了,參加宴會需要新衣裳首飾吧?」
「妹妹欠我的錢,可以先還一部分,我自己置辦。」
柳夢霜氣得摔門而去。
可她到底是養在侯府十五年的小姐,
交好的貴女不少,轉頭便託了相熟的姐妹,求長公主府補了一張帖子,硬是也得了赴宴的資格。
賞花宴那日,我穿了身淺碧色衣裙,樣式簡單,料子卻是一等一的杭綢。
頭發用那支金鑲玉簪子绾起,耳邊墜著珍珠墜子,都是我從柳夢霜那兒拿回來的。
馬車到長公主府時,門口已經停了不少車駕。
我下車時,明顯感覺到周圍的目光聚集過來。
「那是誰?沒見過。」
「聽說是永安侯府剛找回來的真千金……」
「就是那個在農家養大的?」
竊竊私語聲不絕於耳,我面不改色,遞上帖子,被丫鬟引著入內。
園子裡已經來了不少貴女,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說話。
柳夢霜也在,正和幾個小姐妹說笑,
看見我,笑容淡了些。
「姐姐來了。」
她迎上來,親熱地挽住我的手,「各位,這就是我姐姐婉兒,剛回京城不久。」
貴女們打量著我,目光裡帶著審視。
一個穿著鵝黃衣裙的少女輕笑:「柳大小姐在農家住了十五年,怕是第一次見這麼好看的花園吧?」
柳夢霜嗔怪道:「周姐姐別這麼說,我姐姐雖然長在農家,可聰明著呢。」
這話看似解圍,實則坐實了我農家女的身份。
我不動聲色地抽回手,走到廊下那株開得最盛的魏紫前。
指尖輕拂過花瓣邊緣發蔫的花葉,淡淡開口:「這株魏紫乃是上品,花型飽滿色正。」
「可惜澆花的人貪多,日日灌足了水,土中積涝不透風,根部已然悶腐,如今花葉微蔫隻是前兆,再這麼下去,不出半月,
整株根爛花枯,救都救不回來。」
話音剛落,管花園的婆子恰巧提著水壺過來,聞言急忙蹲下身撥開根部的土。
一看之下臉色大變,對著我連連福身:「這位小姐慧眼,老奴竟疏忽了這點,這就控水松土,多謝小姐提點。」
周遭的貴女們皆是一愣,看向我的目光裡,那股子輕蔑的審視淡了大半,隻剩驚訝。
我緩緩轉過身,看向方才出言嘲諷的周小姐,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語氣平和卻字字清晰:「周小姐是吧?」
「我在農家時,隔壁大伯是十裡八鄉有名的花匠,靠著種花養家糊口,我跟著他打小侍弄花草,這點皮毛功夫,倒是讓各位見笑了。」
周小姐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張了張嘴,竟半句嘲諷的話也說不出來。
我又走到柳夢霜身邊,聲音剛好能讓周圍人聽見:「妹妹,
你今日這身雲錦裙子真好看,說起來,你去年做的那件雲錦披風,好像也是這個顏色?」
「那件披風賬上記的是二百兩,但我看這料子,市價也就一百二十兩。」
柳夢霜的笑容徹底僵住,周圍貴女的眼神變了,看看我,又看看柳夢霜,若有所思。
「姐姐說什麼呢,定是看錯了……」柳夢霜強笑。
「可能吧,」
我從善如流,「畢竟府裡賬目混亂,我已經查出了三千多兩的虧空,父親正在徹查呢。」
這話一出,周圍一片哗然。
柳夢霜的臉白了又紅,紅了又白,最後借口不舒服,提前離席了。
我則被幾個貴女圍住,她們看似闲聊,實則都在旁敲側擊侯府查賬的事。
我一概以家事不便外傳搪塞過去,但越是神秘,
她們越是好奇。
宴會結束時,長公主特意召見我。
「你倒是個有意思的。」
長公主年過四十,氣質雍容,眼神銳利,「剛回京就鬧出這麼大動靜。」
我恭敬行禮:「臣女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該做的事?」
長公主笑了,「逼著養妹還錢,查府中賬目,在賞花宴上當眾給妹妹難堪……」
「這都是你該做的?」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我抬頭,不卑不亢,「至於查賬,臣女既為侯府嫡女,自然要維護家宅安寧,若有人中飽私囊,損害的不僅是侯府利益,也是皇室恩典,畢竟父親是朝廷命官。」
長公主盯著我看了許久,忽然道:「你比你那個妹妹強,她隻會哭哭啼啼裝可憐,你至少敢作敢當。
」
「謝長公主誇獎。」
「本宮不是誇你。」
長公主淡淡道,「是提醒你,京城不比農家,你今日這般行事,樹敵不會少,好自為之。」
我深深一禮:「臣女謹記。」
回府的馬車上,我閉目養神。
丫鬟秋月我新提拔上來的,原是在廚房打雜的丫頭,她小聲地說:「小姐,今日您當眾讓二小姐難堪,她回去定會告狀。」
「讓她告。」
我閉著眼,「我等著。」
果然,剛回府,侯爺就派人叫我過去。
5
書房裡氣氛凝重,侯爺坐在書桌後,臉色鐵青。
柳夢霜站在一旁,眼睛紅腫,顯然是剛哭過。
「跪下。」我一進門,侯爺就厲聲道。
我站著沒動:「女兒不知犯了何罪。
」
「你還敢問。」
侯爺一拍桌子,「今日在長公主府,你當眾羞辱夢霜,讓她難堪,丟盡侯府臉面,這就是你在農家的教養?」
我看向柳夢霜,她正低頭抹淚,嘴角卻隱隱勾起。
「父親,」
我平靜地說:「女兒隻是說了實話,妹妹的雲錦披風確實虛報了價格,府中賬目也確實有問題,這些,女兒已經向您稟報過。」
「家醜不可外揚。」
侯爺怒道,「有什麼事不能回府再說?非要在大庭廣眾之下宣揚?」
「因為回府說沒用。」
我直視著他,「若有用,為何三個月賬目虧空三千兩,直到女兒查出來才處理?」
「為何妹妹欠我九萬多兩,父親第一反應是讓我別逼她?」
侯爺被我噎得說不出話。
「父親,
」
我向前一步,「您是真不明白,還是裝不明白?」
「柳夢霜佔了我十五年人生,享盡榮華富貴,如今我回來了,她不是想著如何彌補,而是處處排擠刁難,今日賞花宴,她那些小姐妹如何嘲諷我,父親可知道?」
我頓了頓,聲音有些發顫:「她們說,農家女不配進這種場合,說我能回侯府是走了大運,該感恩戴德。」
「甚至說我該把嫡女身份讓給柳夢霜,因為她更適合……」
「我沒有!」
柳夢霜急急辯解,「姐姐誤會了,周姐姐她們隻是開玩笑……」
「玩笑?」
我轉向她,眼神冰冷,「若有人對你說,你該滾回農家種田,這也是玩笑嗎?」
柳夢霜被我的眼神嚇到,
後退一步。
「夠了。」
侯爺疲憊地揉著眉心,「婉兒,為父知道你有委屈,但夢霜畢竟是你妹妹,你們要和睦相處……」
「和睦相處可以,」
我打斷他,「先讓她把欠我的還清。」
「你。」侯爺氣結。
「父親,」
我放緩語氣,「女兒不是非要這筆錢不可,但這是原則問題,她欠我的,不僅僅是錢,是十五年的人生。」
「這筆債,她必須認。」
侯爺最終沒讓我跪,隻是擺擺手讓我回去反省。
我知道,他不是心軟,而是被我說中了痛處。
6
接下來的日子,侯府表面平靜,暗地裡卻波濤洶湧。
柳夢霜安分了沒幾天,又開始作妖。
這次她學聰明了,不再直接針對我,而是走起了懷柔路線。
天天去夫人那兒晨昏定省,端茶遞水,陪著說話解悶,哄得夫人眉開眼笑。
又常去書房給侯爺送點心,乖巧地請教詩詞,儼然一個貼心孝順的好女兒。
相比之下,我每日忙著核對賬目、整頓內務,和父母相處的時間自然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