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低下頭:「李小姐教訓的是,奴婢謹記。」
7.
宮宴之上,謝衍坐在角落裡,我站在他身後的陰影處。
我垂著眼,前世的記憶像是一把鈍刀,反復切割著我千瘡百孔的心。
謝衍與鄰近的宗室子弟交談著,一隻手握著銀箸,極其自然地從側面伸了過來。
一塊豌豆黃,放在了食案旁的小碟上。
我一怔,抬眼看他。
謝衍正側頭與旁人說笑,悄悄抬手,又放了塊桂花糕。
見我不動,他橫我一眼:「……不吃白不吃,回去讓小廚房省一頓。」
我看著那碟點心,喉嚨有些發緊。
前世東宮宴飲,我替太子擋了暗中射來的毒針。
席間佳餚無數,
謝允從未回頭看過我一眼。
宴席散後,我滿心期盼他能有一句安撫,哪怕隻是做戲。
他卻摟著剛剛題詩贏得滿堂彩的李賢珠,從跪在路邊的我身前徑直走過,連眼角餘光都未曾掃過我。
夜風很冷,我跪了很久,直到雙膝麻木,才聽到他的近侍過來:「殿下說,雲姑娘今日神色不佳,恐衝撞了貴人,近期不必往前頭伺候了。」
「發什麼呆?」
我拿起點心:「味道尚可。」
謝衍看著我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眉頭微蹙,帶著嘲諷:「蠢貨。」
眼珠又轉向太子:「虛偽。」
「幾年前秋狩,你就這副倒霉樣子。跟在太子車駕後面,灰頭土臉的,被馬驚了,摔得不輕,也沒人扶你。」
我仔細想了想,這些事遙遠的好像是上輩子。
謝衍竟然那時就見過我。
「殿下竟然還記得?」
謝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過恰巧。」
8.
一日,我捧著被內務府以次充好的衣料:「殿下,人善被人欺。您若連自家門戶都守不住,何談其他?」
謝衍抿唇:「……我能如何?難道去父皇面前哭訴不成?」
我嘆氣,帶著福安以整理庫房為名,將聽竹苑裡那幾個偷奸耍滑、甚至可能是眼線的宮人,裡裡外外查了個底朝天。
誰偷拿了器物,誰與外邊傳遞消息,誰當值時飲酒賭博……一樁樁,一件件,證據確鑿。
我直接以謝衍的名義將人捆了,連同證據一起扔到了內務府。
「三殿下仁厚,不欲嚴懲,但宮規森嚴,不容褻瀆。總管大人看著辦便是。
」
最終,幾人被重罰,撵出宮去。
S雞儆猴,立竿見影。
剩餘的宮人再看謝衍和我時,眼神裡多了深深的畏懼。
連日來的清查整頓耗盡了我的心力,在書房看著賬本便昏睡過去。
夢中不再是熟悉的宮闕,而是血與火交織的戰場。
我一縷孤魂漂在半空,看著謝允護著李賢珠,龜縮在最後一道防線之後。
震天的喊S聲從宮外傳來,太子的援兵如期而至。
局勢瞬間逆轉。
毅王敗了,功虧一簣。
謝允嘆息:「三弟,何苦走到這一步?」
謝衍猛地抬頭,咧開血淋淋的冷笑,鳳眸亮得驚人,裡面是毫不掩飾的嘲諷:
「謝允,成王敗寇,我認!」
「但用女人的命鋪路,
用忠心者的屍骨墊腳,我他媽看不起你!」
太子臉色一沉:「S到臨頭還胡言亂語!」
「你心裡清楚!我在地底下等著看,看你這江山能坐到幾時!」
謝允勃然大怒,毅王刀斧加身,血肉橫飛。
新皇踏著森森屍骨,順利登基。
他假惺惺地追封我為貞懿夫人,贊我忠烈。
卻連我屍骨都未曾尋過,隻在亂葬崗旁,潦草立了個衣冠冢。
風吹雨打,連碑上我的名字,都漸漸模糊成了陌生的筆畫。
後來史書工筆,隻記新帝仁厚,念舊情。
無人知曉,那冢中空空。
連他口中「情深義重」的故人名諱,他都未必記得。
雲岫?紅袖?或許吧。
反正,不重要了。
9.
驚醒時,
肩上的玄色外袍滑落。
更深露重。
我突然想見見謝衍。
我抱著袍子,找出一本《輿地志》,又揀出幾卷戶部往年奏銷舊檔。
推開謝衍房門:
「殿下,光有狠厲不夠,還需懂得錢糧輿圖,人心向背。」
正在寬衣的謝衍挑眉看我。
我不再多言,鋪開紙張,研墨執筆。
我引導他觀察朝堂風向,分析哪些官員是太子黨,哪些是中立派。
我一點點鑿開他封閉的殼,將謀略、野心和生存的獠牙,植入他尚未堅硬的心房。
我知道,他在學。
如飢似渴。
謝衍正是抽條的年紀,上書房膳食油水有限,他回來常餓得皺眉。
我便日日提著食盒給他加餐。
炙肉,
小菜,一盅米粥。
他出來時,額角還帶著汗。見到食盒,眼神饒有興致的在我臉上轉了一圈。
恰有幾名宗室子弟路過。
「三殿下好福氣,身邊人如此蕙質蘭心。」
謝衍腳步一頓。
他忽地伸手,極其自然地接過食盒,語氣帶著幾分親昵的無奈:
「表哥謬贊。丫頭手藝粗淺,性子又拗,除了我,怕是也沒人肯將就了。」
他聲音不大,那「表哥」笑容僵在臉上,訕訕幾句,匆匆離去。
謝衍帶著笑意,掀開食盒蓋子,香氣溢出。
他咬了一口炙肉,含糊不清地命令:「下次多放點鹽。」
10.
我與謝衍共事,皇帝賞下的幾件差辦得滴水不漏。
漕運、刑名,甚至邊關的軍需調度,謝衍遞上去的折子總比旁人多幾分犀利。
皇帝看他的眼神,漸漸少了審視,多了考量。
朝堂風向,悄然漸變。
太子的位子,不再穩如磐石。
謝衍這柄曾被棄置的刀,終於磨出了寒芒。
次年,謝衍及冠,分府建衙。
雖未封王,但封賞和府邸規格已經比前世高了很多。
我跟著忙前忙後,打理新府邸的上上下下。
入住當日,我正核對庫房清單,身後響起腳步聲。
我以為謝衍又想躲懶:「及冠的男子漢了,不要這樣使小性……」
不是謝衍。
太子謝允站在月洞門下,錦衣玉冠,笑容溫潤,眼底卻藏著深潭。
「雲岫。」他喚我,聲音低沉,帶著近乎懷念的復雜情緒。
「回來吧。
」他語氣不似命令,更像某種試探,「孤竟然……」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我從未見過的迷茫神色。
「孤竟不知,你原也會這般笑。」
他聲音壓得更低,吞下喉頭的腥澀。
這般美好的……是本該屬於他的雲岫!
「你還不知道我們的曾經……但,你回到孤身邊來!你這次不必沾染那些汙穢,不必背負那些罵名……你還是幹幹淨淨的。」
「這一世,孤可以許你不一樣的結局!」
我垂眸,看著青石地面上我們清晰的倒影。
「殿下說笑,奴婢如今是毅王的人。」
「至於幹淨……」我迎上他的目光。
想起的,是那日他護著李賢珠,將我推出時冰冷的眼神。
落筆的墨跡未幹,濃墨蹭髒了我的雙手。
「奴婢的手,本就不幹淨。不勞殿下掛心。」
11.
我話音甫落,餘光便瞥見太子身後探出半個身影。
「噗――」
笑聲自我唇邊溢出,帶著連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輕快。
我趕緊掩唇,可眼底漾開的笑意卻如何也藏不住,笑彎的眉眼裡溢滿了驚喜。
我的失禮落入太子眼中。
他臉色驟然一變,順著我的目光猛地回頭。
謝衍顯然也沒料到我會笑得如此開懷。
他手臂一僵,耳根泛紅,故作鎮定的將貓攏進懷裡。
「皇兄。」謝衍打了招呼,目光卻飛快掃過我。
見我笑他,
立刻把貓兒往上託,擋住半張臉,隻露一雙瞪大的鳳眸。
「路上撿的,看著……怪可憐的,你要不要?不要我就扔了。」
他說著扔了,手卻穩穩當當。
我一向喜愛動物,礙於宮規森嚴,謝衍曾答應開府後允許我養幾隻。
前世東宮,我救下誤入的幼貓,被太子看見。
他蹙眉,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棄:「孤最不喜這些畜生。」
「雲岫,你如今身份不同,莫要再做這些失格之事。」
宮人都極有眼色,一把擰斷幼貓脖頸,將屍身丟出宮外。
我冒雨將它埋到了後花園。
在他眼中,那都是不值一提,甚至是有失身份的。
我以為謝衍的話也隻是隨口一說,如同太子曾經許下的無數空頭承諾。
「別在皇兄面前丟人……」謝衍把貓放進我懷裡,側身擋住太子的視線。
幼貓偎依在我掌心,帶來一陣暖流,熨帖著前世今生的所有傷痕。
這是我兩世以來,第一份真正屬於自己的禮物。
這一刻,我不是誰的謀士,不是誰麾下的毒婦。
隻是一個心願得償,被人小心翼翼捧住了一點微末喜好的,普通女人。
謝衍燒得更紅:「……傻笑什麼,還不快回房去。」
謝允就站在我們身後,我卻沒空再多看他一眼。
太子臉上的溫潤,終於寸寸碎裂。
12.
宴席的喧鬧隔著庭院隱隱傳來,推杯換盞,賀聲不絕。
我抱著貓待在書房。
窗外是燈火通明,
屬於謝衍的熱鬧。
他正一步步走向舞臺中央,被眾人簇擁,前程似錦。
而我,終究是隱在暗處的影。
一絲落寞漫上心頭。
並非嫉妒,隻是……恍然。
前世的汙泥似乎還沾在衣角,今生的暖意卻又如此真實。
我先S在毅王帳中,如今又活在毅王麾下。
這其中的落差,讓人一時無所適從。
「咪……」小貓蹭我,像是在安慰。
不知過了多久,書房門被推開。
一身酒氣的謝衍走了進來。
他臉頰酡紅,眸光卻比平日更亮。
「躲在這做什麼?」
他聲音啞了,帶著微醺的慵懶,走到書案前撥弄我攤開的書頁。
「外面太吵。」我將貓兒抱緊了些。
他哼笑一聲,沒戳穿我:「今日父皇高興,說我差事辦得漂亮,問我要什麼賞賜。」
我抬眼看他。
這是慣例,皇帝若真覺得好,該直接賞。開口問,既是恩寵,也是試探。
「陛下……是想順勢封王了吧?」我猜道。以他如今勢頭,封王水到渠成。
謝衍卻搖了搖頭,目光灼灼落在我臉上。
「我沒要王爵。」
我愕然。
他俯身,雙手撐在書案兩側,將我圈在他臂膀之間。
盯著我的眼,一字一句:
「我跟父皇說,我什麼都不要。隻求一個恩典――讓你入朝,領女官職,隨我一同赴任都察院,協理京畿刑名稽核之務。」
我呼吸一窒。
他竟為我……求了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