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
我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封王之位，多少人夢寐以求，他就這樣……換了？
「雲岫，」謝衍打斷我，「以你的見識，你的才華，你的手段，拘在後院方寸之地，是明珠暗投，暴殄天物。」
他向我伸出手。
「天地廣闊，你該站在我能看見的地方，與我並肩。」
「而非在我身後。」
懷中貓兒輕輕跳下，溜到一旁舔毛。
書房裡靜得隻剩下彼此的呼吸。
我看著眼前這個帶著醉意，卻異常認真的男人。
他舍棄了唾手可得的王爵，為我劈開了一條前所未有的路。
落寞煙消雲散。
心底有什麼東西破土而出，帶著滾燙的溫度蔓延四肢百骸。
我迎上他的目光，露出了一個真正舒展的笑容。
「好。」
13.
都察院的門檻，比想象中更難踏足。
縱有聖諭，一個女人憑借皇子的裙帶關系躋身監察御史之列，無異於滾油潑水。
冷眼、排擠、陽奉陰違，是家常便飯。
可正合我意。
謝衍領了協理京畿刑名稽核的差事，我們從陳年卷宗入手。
不過月餘，竟真揪出兩條蛀蟲。
一個在漕糧轉運上做手腳的倉場侍郎，一個縱容家奴強佔民田的京兆府少尹。
彈劾的奏折遞上去，證據確鑿，皇帝震怒，兩人罷官去職，流放千裡。
朝野哗然。
三皇子謝衍，第一次以如此銳不可當的姿態，闖入眾人的視野。
我走向謝衍慣常處理公務的偏殿，
推開虛掩的殿門，笑意還凝在唇角。
殿內之人聞聲回頭。
卻不是謝衍。
英姿天縱，唯帝君謝允。
謝允負手立於窗前，眼中帶著洞悉一切的平靜。
「雲岫。」
他喚我，聲音聽不出喜怒。
「你來晚了。」
我臉上笑意消退：「……謝衍呢？」
「三弟剛被父皇下令，撤去一切官職，責三十廷杖，禁足府中，閉門思過。」
他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罪名是，構陷忠臣，妄動國本。」
他踱步上前，目光纏繞在我身上。
「那兩位官員雖有小過，卻罪不至此。三弟手段酷烈，急於求成，實在令父皇……與孤，
很是失望。」
我抬起頭，第一次直視他。
「殿下弄錯了。」
「那兩人，並非謝衍構陷。」
我一字一頓：
「是我做的。」
「我要他們S。」
謝允瞳孔微縮，他沒料到我直接承認，也沒料到我會用如此狠毒的眼神看他。
我逼近他，感受到他驟然急促的呼吸。
謝允，你怕了？
「漕糧案的侍郎為討好你，構陷數名忠良入獄，屈S獄中。」
「強佔民田的少尹為幫你斂財，逼得京郊二十三戶農家賣兒鬻女，家破人亡。」
我的聲音不高，卻帶著血淋淋的重量，砸在寂靜的殿宇中。
「我報復他們，有何不可？」
我不再是卑微的宮婢，不再是痴纏的謀士。
我們，是平等的仇敵。
「就如同我現在，報復你一樣，太子殿下。」
謝允一瞬不移的盯著我。
自重生以來，我躲避謝允的目光，努力偽裝成一無所知的模樣。
可我陰鸷狠毒的眼神，他曾見過千千萬萬遍。
現在站在他面前的，是那個陰狠毒辣的謀士，那個背負萬千罵名的毒婦。
是那個粉身碎骨，為他去S的雲岫。
14.
殿內S寂，落針可聞。
謝允臉上的平靜碎裂，眼底翻湧的情緒復雜難辨。
最終，沉澱為痛色。
「雲岫……」
他再次喚我，「你果然……都記得。」
謝允緩緩上前一步，
不再是居高臨下的儲君，露幾分罕見的脆弱。
「你恨孤，是應當的。」他垂下眼睫，聲音輕得仿佛怕驚擾了我，「……是孤對不起你。孤……悔了。」
我冷眼旁觀。
他仿佛要將心底最沉重的枷鎖剖白給我：
「可雲岫，你有沒有想過，孤彼時……亦是心如刀絞，別無他選？」
「朝局傾軋，生S一線。孤身為儲君，每一步都關乎國本，牽連無數。孤肩上系著江山社稷，一步錯，滿盤皆輸。有時候……犧牲是不得已而為之。」
謝允的聲音極柔，如同前世無數次在我耳畔低語：
「但蒼天垂憐，一切都還未發生，一切都還來得及補救。雲岫，看看我，
回到孤身邊來，好不好？」
他謝允榮登大寶，勵精圖治，自問無愧蒼生。
唯獨，愧對那個小小宮婢。
「這一世，孤定會好好待你，再不讓你受半分委屈。前世的虧欠，孤用餘生補償你，可好？」
我的聲音依舊平靜：「謝允，那你告訴我……」
「你知道，我是怎麼S的嗎？」
他呼吸一窒。
我不容他逃避，步步逼近，字字泣血：
「不是一刀斃命，不是慷慨就義。」
「是叛軍為了泄憤，將我四肢盡數砸斷，挑斷全身經脈。他們讓我像一攤爛泥一樣趴在地上，求生不得，求S不能。」
「我的血淌了一地，混著泥土，引來蟲蟻啃噬。」
我抬起手，仿佛還能感受到骨頭碎裂的劇痛。
「我聽著你護著李賢珠退守內宮，聽著援軍到來的歡呼，聽著你最終勝利的號角……」
「聽著你勝利的凱歌，我的血肉腐爛發臭，最終屍骨無存。」
謝允臉上的柔情僵住，血色一點點褪去。
他低頭看向面前的雲岫。
心髒如被刀劍絞碎。
「謝允，有些債，你還不起。」
我再一次直呼高高在上的太子名諱。
「謝允，從你將我推向刀劍的那一刻起，我們之間，就隻剩下――」
「你、S、我、活。」
15.
「遊戲規則變了。」
「你想困住謝衍，我就能讓他立刻脫身。」
就在此時，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伴隨著內侍通傳：
「聖――旨――到――！
」
殿門被轟然推開！
刺目的天光湧入，映出來人身影――正是本該禁足受罰的謝衍！
他一身親王服，步履沉穩，鳳眸凜冽如寒刃。
毅王手中捧著一卷明黃聖旨，而他身後跟著的不僅是傳旨太監，還有刑部尚書與大理寺卿！
謝衍的目光先落在我身上，確認我無恙，眼刀才射向太子。
「皇兄，你的戲，該落幕了。」
謝衍今日交給皇帝兩封密信，一封是謝允授意倉場侍郎克扣漕銀、蓄養S士的明細。
另一封則是謝允默許京兆少尹強佔民田，最終成為李賢珠陪嫁莊子的憑證。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皇太子謝允，結黨營私，構陷手足，欺君罔上……證據確鑿，惡行累累，廢黜其太子之位，貶為庶人，圈禁宗人府，
非詔不得出！」
侍衛立刻上前，毫不留情地將昔日儲君押下。
我看著眼前熟悉的身影，一時有些恍惚。
混亂中，謝衍向我伸手，我下意識閃躲。
謝衍急了，幾步走到我面前，抓著我仔細端詳：「你傻了嗎？連我都躲？！」
「謝允他可有傷你？他碰你了嗎？我剛剛看到他想拉你手嗎？」
我搖頭：「還沒來得及。」
陽光透過洞開的殿門，照亮毅王挺拔的身姿，英俊的臉上滿是失而復得的慶幸。
「毅王殿下，前世種種，譬如昨日S。」
我輕聲說，帶著真正的釋然。
「一切都剛剛好。」
16.
太子被廢，牽連甚廣。
經此一役，皇帝日顯老態，對朝政愈發倦怠，漸漸將大部分權柄移交給了謝衍。
李賢珠吐出所得的贓款和莊子，為保全女兒性命，丞相隻得上書告老還鄉。
抄走贓款那日，謝衍隨我同去相府。
官差進進出出，抬出一箱箱金銀古玩。
李賢珠站在庭院中，昔日嬌豔的臉上蒼白憔悴。
當她看到我與謝衍時，那怨恨幾乎要化為實質。
「雲岫！你這毒婦！你不得好S！」
皇後夢碎，李賢珠將矛頭對準了我。
「三殿下，你以為你贏了嗎？你身邊這個女人不過是個水性楊花、趨炎附勢的賤貨！她心狠手辣，陰狠惡毒，今日她能助你扳倒太子，來日……」
前世，每一次我為太子鏟除異己後，謝允對著心腹評價我：
「雲岫此女，手段酷烈，若非有用，實不堪留。」
李賢珠的話如淬毒匕首，
直刺人心疑竇。
謝衍聽著，卻笑了。
「來日如何？」
「李氏，你說她陰狠惡毒？」
「若非她陰狠惡毒，洞察先機，孤早已S在你們精心布置的構陷之下！若非她手段酷烈，揪出朝中蛀蟲，這天下不知還有多少百姓要被你們盤剝殆盡！」
「至於背叛？孤與她,是並肩作戰的同伴，是生S相託的知己。非是主僕，何來背叛？」
前世，謝允隻需旁人一句讒言，便會對我心生疑慮，需要我百般解釋,小心翼翼維系那脆弱的「信任」。
而謝衍,他甚至不需要我解釋一句。
謝衍站在我身前，堂堂正正：
「她選擇了我，我便信她。信她的選擇,更信她這個人。」
「真正陰狠惡毒、貪婪無度，將忠良逼上絕路,將百姓視為草芥的,
是你們！」
17.
一年後，皇帝病重，禪位於毅王謝衍。
登基大典,隆重無比。
我穿著朝服立於文武百官之前,看著他一步步走上玉階,接受群臣朝拜。
謝衍身著十二章紋袞服，威嚴天成，睥睨天下。
「雲卿,上前來。」
我依言，一步步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俯瞰這萬裡江山，芸芸眾生。
群臣哗然，卻無人敢出聲質疑。
如今的謝衍，皇權在握，威望正隆。
如此威嚴的國君,卻小心的握住我的手。
為我發髻插上一枚碧玉簪。
「朕初登大寶，皇後的位子還空著,也不是說很想很想娶你,隻是朕不放心你在宮外……當然也不是說一直想和你成親……」
是獨一無二,
是掌中珍愛，是心甘情願。
「……雲岫，你可願？」
可願――與我並肩，白頭偕老，共掌江山。
我感受著新帝掌心的溫度，迎著眾人復雜的目光，心中一片平靜。
前世的汙泥與血色，終於在這一刻,被徹底洗淨。
我的新生,始於他S人之夜，終於這權力之巔。
但我知道,這並非終點。
與謝衍並肩的路，還很長。
而這一次,我的手,不必再染無辜之血。我的謀略，將用於開創真正的太平盛世。
我反手握緊了他,相視一笑。
「謝衍，我願。」
天下，在我們手中。
----------(已完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