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雖然想不通其中關竅，但有門路總是好的。
師父誠不欺我：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發現了新天地的我幹勁十足，兢兢業業地督促著師弟師妹們。
可惜不知是不是我表現得過於明顯，師弟師妹們都突然變了性子，乖順得很，一個個都奮發向上，讓我再也找不到幫助他們的機會。
這份「體貼」，我心領了。
但是我真的很想對他們吶喊：師姐不怕操心，師姐就愛操心啊！
4.
幾番搜尋之下，我終於找到了一條漏網之魚——鐺鐺鐺！黑師弟閃亮登場！
別誤會，師弟並不黑，也不姓「黑」，甚至膚白貌美。
隻是常常黑著一張「全天下都欠我靈石」的臭臉，
看所有人都很不爽罷了。
據我觀察，此子甚奇！
他無朋無友，師尊閉關，總愛如蘑菇一般蹲在陰暗角落，用幽深的目光凝視著眾人。
你在看風景的時候，看風景的人在看你。
當他觀察同門的時候，我也在觀察著他。
最終，我洞悉了黑師弟宏偉的志向——他想要毀天滅地。
當他陰惻惻地向我吐露時，我秉持著不能打擊孩子自信心的想法，撫掌贊道：「有志氣！尋常人哪能有這樣雄偉的理想！」
黑師弟一愣。
我繼續誇贊著：「可見黑師弟你不是一般人，未來定能有一番大成就。」
他聽了這話，兩頰居然浮現出兩朵紅雲，聲音都結巴了些：「真、真的嗎？你真的覺得我……能有大成就嗎？
」
我當下便是一頓天花亂墜的誇贊，幾乎把他誇上天了。
等到黑師弟暈暈乎乎之時，我趁機提出：「那從今天以後，為了你的滅世理想，你的課業要加十倍！」
黑師弟嘴角的弧度僵住了。
他慢慢轉過頭，不可置信地看著我，隨即破音大喊：「為什麼？」
我滿眼真誠、語氣懇切：「因為文盲滅不了世。」
他徹底呆愣，嘴唇微張，如同一隻被拎住脖子的大鵝。
黑師弟對我的話將信將疑，覺得我在忽悠他。
可我這樣的好心人，能有什麼壞心思呢？
一切都是為了師弟著想啊！
我循循善誘道：「過去數萬年，凡能掀起滅世浩劫者，哪個不是驚才絕豔、貫通古今的奇才？而師弟你……」
黑師弟陷入沉思。
他的天賦不算差，卻有些偏科，說是某些方面的天才不假，但絕對算不上驚世奇才。
比起那幾位行差踏錯但著實天賦驚為天人的滅世者，更是差遠了。
他神情微動，似乎有些被說服了。
我再接再厲：「要實現此等偉業，豈能不付出遠超常人的努力？師姐都是為了你好啊！」
看著我水潤潤的大眼睛，黑師弟遲疑地點了點頭。
自那以後，他陷入了課業的泥沼之中無法自拔。
睜眼是符箓，閉眼是陣法，夢裡都在練劍。
每天都被各種各樣的課業圍繞著。
如此酣暢淋漓地學了幾個月。
再見到他時，黑師弟頭頂略顯稀疏，眼下一片烏青，眼中卻燃燒著一簇熊熊小火苗：「大師姐，我現在有了新的理想。」
「我要成為一名教書育人的老師。
」
我贊道：「好理想！」
黑師弟揚起一抹熟悉的陰笑，嘴裡不斷嘟囔著什麼。
我側耳傾聽，什麼「撕碎別人的傘」「折磨所有人」。
我投以同情的目光。
看給孩子學的，都開始說胡話了！
我猶豫著提出建議：「要不，你的課業還是恢復到正常的量吧？」
黑師弟卻一口拒絕：「不用！這樣正好！待我學成，才能去教別人，我要讓所有人都體會到我的痛苦，桀桀桀桀桀桀桀桀！」
我目送著他離開。
現在的年輕人，想法就是變得快哈！
作為他們的大師姐，我隻能尊重、理解、祝福。
忙忙碌碌又一年。
我一邊為宗門上上下下的同門操碎了心，一邊悄悄摸摸精進修為。
飛升之日，
來得毫無預兆。
那日，我剛看望完臨產在即的龍傲天師弟。
近來他多愁善感，常常暗自垂淚，時而擔憂生產不順，時而苦惱育兒艱辛。
我特意指派了幾個自告奮勇的師妹去照顧他。
她們都是專業對口的，很樂意參與這個十分難得的實踐項目。
食修師妹為他制定營養菜譜，醫修師妹定期為他診脈，心修師妹常常為他疏導情緒。
今日我去看他時，他整個人歲月靜好，正翹著蘭花指為即將出生的孩子縫制小衣服。
瞧瞧！多美好的畫面啊！
回程路上，我和練了一身雄偉肌肉的小師妹打了個招呼。
她徹底迷上了鍛煉體魄，練得那叫一個如痴如醉，忘情了發狠了沒命了。
魁梧的小師妹如今再也不會平地摔了，隻有她絆倒別人的份。
還有自言自語抱著一堆書的黑師弟。
經過十倍課業的加持，他進步神速，被宗門好幾個授業講師都招為助理，定期為他們代課。
雖然黑師弟的黑眼圈愈發重了，但他的神採卻是那麼飛揚。
大家都有美好而光明的未來。
作為宗門大師姐，我相當欣慰。
正欣慰著，飛升的感覺猝不及防地來了。
霎時，霞光滿天，仙樂縹緲，百鳥鳴叫。
一道金光落在我身上。
我就這麼毫無準備地竄上天了,甚至沒來得及和任何人告別。
在徹底飛上天以前，我隱隱約約聽見了小師妹的大喊：「大師姐——少操點心吧——」
啊！感動！小師妹定是擔心我太過操勞了！
哎呀，其實大師姐我樂在其中啦！
而且仙界應該也沒有什麼需要我操心的事了……吧。
事實證明，話說早了。
我真傻，真的！
打從天道將「監察執法諸仙」的權柄塞給我時，我就應該警醒的。
一個剛剛飛升初來乍到的小仙，地位頓時凌駕於諸多老牌仙君身上。
這合理嗎？
老天，你看錯人……哦，不是，看錯仙了啊！
我們好心人從來隻想著幫助別人，哪會懲罰別人啊？
人間的同門師弟師妹聽我的話，因為我是他們的大師姐。
可在這仙界……
看著眼前烏泱泱的一片仙君，被天道趕鴨子上架的我，
隻能硬著頭皮，擠出一個友善的微笑。
仙界的熱鬧生活，看來才剛剛開始。
5.
我要處理的第一樁案子，是百花仙子消極怠工、濫用職權。
幾十年前，百花仙子私下人間，與一凡人書生相戀。
一年前，書生意外身亡，仙子悲痛欲絕，從此閉門不出，還以司掌百花的「百花令」勒令人間百花不再盛開。
這下可好，花卉不開便罷了，連莊稼作物都不開花結果了。
百姓面黃肌瘦，人間餓殍遍野，眼看著就快重現「易子而食」的慘劇了。
然而百花仙子一味沉浸在自己逝去的愛情中，終日借酒消愁，全然忘了自己司掌百花時令這回事。
作為新上任的執法使者，我奉命前去溝通。
敲了半天門，百花仙子的洞府依舊靜悄悄。
無奈之下，我隻好拿出靈器「大喇叭」，錄了一句語音，擺在她洞府門口循環播放：
「百花仙子——出來幹活啦——！」
「百花仙子——出來幹活啦——！」
「百花仙子——出來幹活啦——！」
……
大喇叭不分晝夜地喊了整整三天，成功晉升為仙界一道奇景，引來無數仙人圍觀。
終於，門開了。
百花仙子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面容憔悴，神情悽楚，見了我便哭喊道：「你到底想怎麼樣？」
「夫君一去，我心已S。」
「這些瑣事誰愛管誰管！
何苦來擾我！」
誰愛管誰管？
我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懂了！百花仙子不想幹了！
人界宗門裡，我是頭號好心人。
仙界天庭裡，我也要做頭號熱心仙。
我當即拿出金燦燦的《執法記錄冊》，一字一句寫下：
「百花仙子自請卸職，請求批準。」
這行字閃爍著金光，又慢慢隱去。
下面浮現出龍飛鳳舞的回復：「可。」
百花仙子的權柄自此被罷去。
我又上報領導王母娘娘，與她商議此事。
司掌百花的權柄總要有人管的。
王母娘娘斟酌片刻，向我推薦了很想進步的牡丹仙子。
我恍然大悟。
啊！我想起來了！
是那位給我送了很多很多鮮花餅的牡丹仙子。
她做的鮮花餅那叫一絕！
香氣撲鼻的鮮花餅、甜而不膩的鮮花餅、美味至極的鮮花餅。
我欣然同意，在《執法記錄冊》上寫下了牡丹仙子的名號。
新官上任的牡丹仙子效率極高，立刻恢復了人間百花時令。
她還特意拎著一大籃子各式各樣口味的鮮花餅上門來，很熱情地塞給我，說是聊表謝意。
我嘴上說著使不得使不得，一邊迅速把籃子摟進懷裡。
牡丹仙子朝我頗有意味地眨眨眼睛。
我不明所以。
咋的？眼睛進沙子了？
鮮花餅的香味飄進了鼻子。
我立刻被美食吸引住了。
不管了！要趁熱吃！
啊！
牡丹仙子是個好仙啊！怪道王母娘娘推薦她呢！
在仙界，仙人也是有等級之分的。
除了看自身修為，更看天道賜予的權柄。
比如我，雖然飛升得晚，但天道重視，直接賜予了我至關重要的監察執法權，讓我從剛飛升的末流小仙一躍成為仙界響當當的人物。
而百花仙子本就修為不高，如今失去了權柄，便直接掉到了仙界的末尾去。
這中間的差別可就大了。
有權柄的神仙不僅受人尊敬，每逢宴會都能收到邀請，時常能獲得能增長壽命與修為的蟠桃，還能享有人間的香火……
好處多了去了。
我實在是想不通，怎麼會有仙不想幹了呢？
天道不能直接幹涉此間之事，隻能將權柄授予神仙，令其管轄諸事。
比如，天道必須通過我這個執法使者，通過我手上的《執法記錄冊》管理仙界諸事。
一般情況下，天道不會輕易收回賜予神仙的權柄。
但架不住百花仙子親口要求。
我隻是個老實記錄、嚴格執行的工具仙罷了。
一個蘿卜一個坑，你不想幹，有的是仙想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