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一見我就笑起來。
「知雅,聽說你決定去縣一中了。」
「嗯。」
他消息總是最靈通。
見我不太想說話,他安靜下來,跟在我身後,不聲不響地幫我挖野菜。
我說不用,他說草已經割完了,闲著也是闲著,等我一塊兒回去。
「一個女娃子自己挖菜不安全。」他低聲說了一句。
我心裡微微一顫。
全村誰不知道女孩子一個人出來不安全呢?可我媽不在意。
唉。
我又一次在心裡默默認下這個事實——我媽不愛我。
餘瑾年手快,沒多久就挖了一大捧,全放進我的籃子裡。
「謝謝。」
我沒拒絕。早點挖完早點回家,就這一會兒工夫,臉上、脖子上、手上已經被叮了好幾個包。
餘瑾年跟在我身後,腳步窸窣,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想說什麼就說吧。」
我以為他要說些別的。
誰知他憋了半天,吭哧著開口:「你媽帶著你妹回來,對你或許是好事……但村裡有些人嘴雜,議論得難聽。要是你聽見了,千萬別往心裡去。」
我停下動作:「他們議論什麼?」
「他們說……」
餘瑾年小心翼翼地瞅我,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說吧。」
見我神色平靜,他才像下了決心似的:「他們說,你媽都那把年紀了,都老幫菜了,還想攀高枝,有錢男人誰不想找年輕的?也就你媽不自量力,難怪被人送回來……」
「哦。
」
我隻頓了一下,便繼續低頭挖菜。
「你不生氣?」餘瑾年有些不解,「我本來不想告訴你,可又怕你哪天突然聽見,沒有準備。你考得好,村裡眼紅你媽的人不少……眼紅你的也多。」
他語氣有點急,我能聽出裡面的擔心。
我淡淡應道:「他們說的,也是事實。」
「你不覺得這是侮辱人嗎?」
「不覺得。」
「怎麼可能?」他聲音高了些,「這種話,誰聽了不來氣?那說的可是你媽!」
我直起腰,正面他:「餘瑾年,我媽她不怕人背後嚼她舌根。」
「而我,不關注他人的妒忌和闲言碎語。」
「請你不要再告訴我這些事了,費耳朵。」
「還有,村裡的任何人任何事我都不想知道。
」
餘瑾年懵了。
他怔怔地看著我。
「以後,你不打算回村了?」
我反問他:「等你考上大學,你會回來嗎?」
前世,我們都沒回來。
我把我媽和我妹帶去了城裡。
他帶了父母和兩個哥哥。
至S,我們都沒回來。
而這一次,我隻打算自己飛。
我媽和我妹怎樣,會一直留在村裡吧。
挺好的。
我記得年老時,聽過村裡的事,那時大家的日子過得都挺好,條件並不比城裡差。
10
我媽不斷地給我指派各種活計。
我做,但並非全盤照做。
像喂豬、喂鵝、給菜園澆水這類活,我會幹得格外用心。我媽看著每頓都吃得肚圓的大鵝和豬,
還有一片蔥鬱的菜地,雖然嘴裡淡淡地評價「也就那樣吧」,嘴角卻不自覺地揚了起來——我知道她很滿意。
至於做飯,我就隻求個熟了。菜色尋常,滋味平平,我媽皺著眉頭,我妹更是直接拉著她的衣角哀求:「媽,還是你做吧,姐姐做的飯實在咽不下去。」可我自個兒吃得津津有味,一頓兩碗,毫不含糊。我這副樣子,讓我媽認定我的廚藝上限便是如此——不然我自己怎麼能吃得這麼香?她終究舍不得我妹受委屈,隻好重新系上圍裙。於是,做飯的活兒,變成她一半,我一半。
而掏廁所的差事,我則幹得一團糟。不是把用過的草紙揚得到處都是,惹得路過的人指指點點,說我媽用這種腌臜法子暗示家裡有女人,不知羞臊;就是掏得臭味彌漫,燻得人無處下腳。我妹內急,寧願憋著也不肯進去。
幾番下來,我媽隻得投降,捏著鼻子自己動手。
她沒法罵我挑三揀四——喂豬又髒又累的活兒我都肯幹,說明我不是怕吃苦。她隻能暗自嘆氣,人真的是隻能做好擅長的。
我妹八歲了,卻什麼家務都不沾手。而我八歲時,早已是抱柴燒火、掃院擦桌的一把好手。前世我心疼她小,總把活兒攬在自己身上,如今卻不了。我把豬喂飽後,還會花上許多時間,將豬圈清掃得幹幹淨淨,一點豬屎都不留,我媽看看不說話。
我把養豬的活幹得細,自然沒時間幹別的,其他的活兒,自然就落到了我妹頭上。
我妹想推脫,我媽便說:「你姐在幹活,我也在幹活,你呢?就想闲著?」我妹隻得委委屈屈地動了手。一件,兩件……漸漸地,我八歲時做過的事,她也一件不落地做了起來。
她滿心委屈,卻無可奈何。因為這個家裡,沒有闲人。
前世,跟餘瑾年創業之前,我在機關裡待過三年。那時我就懂得,如何隻做自己願意做的事,並且絕不多做,還能讓領導滿意。
那就是領導布置的活都應下都幹,但隻把自己想幹的活幹好,慢慢地領導就隻能派這類活給我。
千萬別為了討個好,事事都幹好,那樣啥活都是自己的了。
不多做的竅訣就是把本職工作幹得認真,在細節上追求完美,讓領導滿意。一旦他們額外派工作,就把本職的工作質量降下來。領導習慣了高標準,一旦標準下降,你不說,領導自己就受不了,畢竟,他們也需要幾個標杆工作用來展示。
這兩個套路,我用的極其熟練。
從前我不願把這套用在家裡,如今卻用得坦然。一定要記住,當家人不把你當人看時,
你就不必再將他們視為家人。
一視同仁。
我算計著我媽和我妹,她們卻挑不出我的錯處。我們家維持著一種詭異的平衡:人人都不滿意,可誰也指責不了誰。
直到開學,我背起行李去了縣一中。
我媽松了口氣——她寧可我不幹活,也不願我在家,讓她憋悶又無處發泄。
我妹也松了口氣——我在家,總襯得她懶惰又無能,她巴不得我走。
我很滿意這個走向。
前世無數家庭悲劇教會我:要與原生家庭切割,最忌歇斯底裡,那樣看似很絕,實則傷敵八百,自損一千。最高明的方式,是潤物無聲,讓對方主動厭棄、主動放棄。隻有這樣,才能斷得徹底,沒有後患。
若讓她們覺得你隻是因一時之氣而疏遠她們,
但實際仍是個好欺負的好人時,她們便會想方設法纏上來。可若讓她們覺得與你相處隻剩憋屈,若再能襯出她們的不堪,她們便會自動遠離。
讓她們舍棄你,才能真正做到與她們切割。
切忌,搞什麼讓她們看見你,看見你的付出,你的隱忍,你的委屈……好像這樣,你付出的一切就都值得了。
那是大錯特錯,一定別想著隻想在你身上佔到便宜的家人身上討來公道。
11
我來到了縣一中,情況比預想的要好一些。
早有傳聞,說縣一中風氣傲慢,老師們最瞧不起村裡來的學生。可真正身處其中,我發現並非全然如此。老師們的確更偏愛縣城出身的學生,但如果村裡的學生成績足夠拔尖,他們同樣會投來贊許的目光。
真正的對立,存在於學生之間。
即便頂著「縣第一」的名頭,來自縣城的同學看我的眼神裡,依然混雜著防備與不易察覺的輕蔑。對此,我並不在意。我深知,所謂的「對立」,根源往往在於懼怕——害怕對方會奪走本屬於自己的資源和關注。可我們隻是學生,外部資源有限,沒什麼可搶奪的。而且我認為,一個人最珍貴的資源,是與生俱來的才智與心性。這些東西,別人再怎麼眼紅,也拿不走分毫。
但這些孩子不懂這些。
我不想卷入對立中,便刻意保持著低調與疏離。這樣做或許交不到什麼朋友,但也避開了許多無謂的紛擾。事實也如我所料,縣裡的同學雖常在背後議論我是個「會考試的土包子」,卻極少有人當面挑釁。
隻有一個叫朱帥的男生例外。
從入學第一天起,他就對我橫豎看不順眼,眼神裡總帶著一股莫名的敵意。
我仔細回想,從開學到兩個月後的今天,實在找不出任何與他產生過節的緣由。
對此,餘瑾年不止一次安慰我:「別怕,有我呢。他們都清楚你是我罩著的人,沒人敢真找你麻煩。」
開學報到那天,是他陪我去的。我起初婉拒,他卻說:「知道你有個『哥哥』,那些有歪心思的人才會掂量掂量。」我便沒有再推辭。
前世,我暗戀他,卻因少女的矜持和怕惹闲話的顧慮,堅持獨自報到。那時的我,拼命想在他面前證明自己的獨立和堅強,想告訴他:我一個人也能做好很多事,我不會成為你的拖累。
直到他S後,我才在漫長的歲月裡幡然醒悟——幹嘛事事靠自己?隻要不存著「必須拼命報答」的負擔,該借的力就要借。這一世,他既然主動以「哥哥」的身份出現,我便坦然接受了這份庇護。
效果顯著。有了餘瑾年這個在高二成績優異、連校長都看重的人物作為「靠山」,前世那幾個變著法糾纏我想要和我處對象的男生,今生都隻是在旁邊蠢蠢欲動,沒一個人敢真的纏上來。
隻有朱帥的敵意,讓我不解。
他關注著我,但他的眼神告訴我,他對我不是愛而不得。
那是什麼呢?
面對這個例外,餘瑾年表面擔憂,實際卻是愉悅的。他很享受這種「被需要」的感覺,甚至將我幾次跟在他身後躲避騷擾的舉動,自行解讀為對他的依賴與崇拜。
他需要這種崇拜。
而一個人若特別關注這個,恰恰說明其內心是虛弱的。
當這個念頭閃過,我悚然一驚。前世的知恩,是不是恰好鑽了這個空子,用崇拜填補了他內心的匱乏?
但隻起一念,
我立刻掐斷了這個思緒。
無論原因為何,結果才最重要。一個最終選擇了背叛的人,就說明這個人對我就是壞,絕不可能再給第二次機會。隻是目前,因為朱帥,我暫時還需要借助餘瑾年的信息渠道。
他費了些心思去打探。
「他爸媽離婚了,」餘瑾年告訴我,「聽說他家是縣城的,可他爸……卻看上了一個村裡的女人。」
「所以,他對你這樣,可能是恨屋及烏。」
「恨屋及烏?」我蹙眉,「咱們學校一半學生都來自村裡,女生居多,他恨得過來嗎?」
餘瑾年笑了:「知雅,無論出身,像你這樣……才貌都出挑的女生,在咱們學校能找出幾個?」
「幾個?」我順著他的話問。
他伸出右手食指,
在我眼前輕輕一晃,「截至今日,隻有一個。」
「所以我就倒霉地成了他恨意的目標?」
入學後,餘瑾年尋找各種機會向我表明,在他心中我是獨一無二的。
而我卻總是有意無意地避開這份心意,將話題轉到他處。
他神色中閃過一絲頹然,但很快又振作起來,順著我的話接道:「被朱帥盯上確實挺麻煩的。他有個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一直愛慕著他,那女生對他身邊的每個女生都很警惕……你最好當心點,她就在你們班。」
「誰?」
「左逸竹。」
左逸竹?
竟是我們班那個長相甜美的女生?
前幾日,我被老師指定為語文課代表,每天負責收發作業。雖然看我不順眼的不少,但大多數人都很配合,
隻有兩人讓我鬧心,就是朱帥和左逸竹。
左逸竹陰陽怪氣:「你靠什麼當上的這個課代表,別以為我不知道?」
靠什麼?
前陣子學校舉辦的作文競賽,我獲得了一等獎。
語文老師點評說,我寫出了鄉土文學的厚重與淳樸。他是從鄉村走出來的老師,對村裡的孩子總是格外關注、寄予厚望,也一直盡力提攜。我因此受到不少照顧——每逢他的課,幾乎必被點名回答問題。
每次,我都表現出色,我不相信左逸竹看不到、聽不到。
於是,我語氣溫和地提醒左逸竹:「我的作文被全校展播了,你沒聽到嗎?」
她撇了撇嘴:「土了吧唧的東西,也就那個土了吧唧的老師會欣賞吧!」她臉上浮起一層壓不住的怒意。
當時我不明白她為何如此,
隻以為她是出於嫉妒,不想讓矛盾擴大,隻淡淡回了一句:「那你去問問語文老師吧。」說完便繼續收我的作業。
如今想來,恍然大悟——她那時並非針對我,而是在為朱帥不平。
可當語文課代表,並非我本意。
入學時,我是全縣第一。但之後的幾次考試,我的成績漸漸滑落。雖然仍保持在班級前五,卻已不再那麼顯眼。不少同學開始在背後議論,說「村裡出來的學生沒後勁」,比不上縣裡的孩子。
朱帥,就是他們口中「有後勁」的縣裡孩子。他入學時並不出色,但幾次考試下來,已穩居班級前三、年級前十。尤其是語文,兩次拿下年級第一,成績亮眼。
可語文老師卻說,他寫的東西「一如他的人,充滿了傲慢,需要磨礪」。
朱帥並不認同。每次收發作業,
他從不會把本子遞到我手裡,而是隨手往桌上一摔,下巴微抬:「自己拿。」
我暗暗深呼吸,面不改色地拿起本子。我告訴自己:隻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果然,每一次沉不住氣的都是朱帥。見我毫無反應,他總在我轉身走向下一個同學時,壓低聲音吐出一個字:「髒。」
即便我耐性再好,心裡也漸漸湧起煩躁。
髒?他娘腿的髒?
不過,我還是下意識看了看指甲——幹幹淨淨。隻有報到那天,指甲縫裡沾了些泥。那是臨行前,我在菜園裡拔草、松土留下的。當時匆忙,洗手時也沒仔細檢查。
被朱帥撞見,他冷冷哼了一聲。
我有些尷尬,卻也不想惹事,便裝作沒聽見。
可現在,他變本加厲。
一股強烈的衝動在我心裡翻騰——我想和他打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