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現在是他眼裡好用的資產。
但如果讓他知道,我成了不可控的問題。
依他那種高效的行事風格,為了規避風險,處理一個 bug 也就是分分鍾。
我才剛工作,還在上升期。
不想這樣。
之後幾周,因為新項目,我更忙了。
除了必需的進度匯報,我刻意切斷了和周柏的私下交流。
在走廊遇到,也隻是恭敬地喊一聲「周總」。
然後目不斜視,擦肩而過。
直到這天,我收到周柏發來的消息:
【老許那邊,有點別的問題,我會處理。】
【與你無關,不要有心理負擔。】
簡潔、冰冷,標點符號都透著公事公辦。
這才是老板打開下屬的正確方式。
知道了,與我無關。
好在,隻要我想做工具人,我就可以做得很好。
項目推進沒了阻礙,勢如破竹。
因為 GMV 創了新高,雪季末的慶功宴上,周柏兌現承諾。
除了獎金,還額外獎勵了大家一趟新疆滑雪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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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將軍山滑雪場時,夜幕剛好降臨。
燈光點綴在雪道上,如星河墜地。
我和另外幾個同事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放好行李,換上雪服就往外衝。
剛走出酒店大門,就撞上了周柏。
他穿著一件黑色大衣,立在風雪中。
我呼吸一窒,下意識後退半步,掛上假笑:
「老板,是有什麼安排嗎?」
「沒有。」
他的目光掃過我懷裡的雪板,
又落在我的臉上。
眼底的情緒,晦暗不明。
「注意安全。」
又頓了頓,「我還不會 J 彎,明天有人能帶帶嗎?」
話音剛落,其他人齊齊後退。
「我是個推坡廢柴,您教我還差不多。」
「J 彎太高級了啊,我還停留在研究怎麼能站起來的這個階段呢。」
「哎呀,我那種自S式滑法,為了您的安全,建議您離我兩百米遠。」
「我也不行,教人容易急眼,女朋友都因為這個分手了,要是沒忍住吼了您,我怕一回公司,工位就被保潔阿姨收走了。」
「老板您別看我,我約了跟拍攝影師,得從早上八點拍到晚上閉園,今年能不能找到對象,就靠這些照片視頻了。」
……
誰想浪費這個時間,
教的還是自己老板。
而且,J 彎還是有點技術活在的。
摔了算誰的?
酒店門口,瞬間隻剩下僵在原地的我。
周柏上前一步,熟悉的白苔清香,混著冷冽的空氣,讓人逃無可逃。
他根本不給我拒絕的機會。
「嗯,我印象中,也是宋嵐技術最好。」
他嘴角浮現一絲笑意,「那……明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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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因為沒了遮掩,在這裡教周柏滑雪,和之前感覺完全不同。
更何況,他總要說些有的沒的。
「周總,J 彎就是直板走一段,直板走完再拐過來剎住。
「核心是重心轉換。
「來,您先直板走一段,給一點速度。」
周柏卻突然來了一句:
「老許可能覺得我對他不滿意,
私下拿下一季度的核心定價策略出去交易,想給自己找後路,拿個高管 offer。」
「什麼?」
他滑出去一段,聲音夾著風雪:
「就是我跟你說的這樣。」
這是機密吧?
他怎麼能在這種時候,隨便跟我說這些?
「周總,重心。」
我試圖把話題拉回來,「重心壓在板頭。」
周柏像是沒聽到我的話一樣,繼續說著:
「結果,那個競品背後的大股東,是我姐。
「對方直接把郵件轉給了我,我看了下,已經碰到紅線了。」
哪怕是在聊這麼嚴重的事,他的語氣依然很淡。
「周總,嗯,身體不要往後躲,把重量壓在前腳,視線快速轉過來。」
周柏穩住身形,卻沒有調整姿勢。
借著慣性,滑到了我面前。
太近了。
他低下頭,目光鎖住我慌亂的眼睛:
「我沒發全員通報,隻是內部處理了。」
又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你自己知道就行了,懂了麼?」
我怔在原地,雪杖都拿不穩。
「那個,周總,前刃的話,眼睛,眼睛是要看山上的。」
周柏的聲音突然從頭頂飄過:
「宋嵐,我在跟你匯報工作,能不能給個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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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臉頰瞬間爆紅,胡亂點頭:
「嗯,周總,許哥的事,我知道了,您放心,我不會和其他人說的。」
不是他說的,與我無關麼?
「嗯,告訴你老許的處理結果,並不是要跟你八卦什麼,
而是希望你能把項目風險評估這一塊做一下復盤。
「作為項目負責人,你有權知道障礙是如何被掃除的。」
說完,周柏像是覺得自己有些太嚴肅了。
又往下一沉,拐了一個巨大的彎。
雖然姿勢有點僵硬,但還是成功剎住了。
雪霧散去,他輕笑一聲,轉過頭,看向我:
「J 彎的要點,我也……知道了。」
我和周柏就這麼待了一上午。
快結束時,他的換刃已經有了一點模樣。
「呼——」
周柏停在半山腰,摘下雪鏡,語氣輕松又愉悅,「總算有點……就隻是在滑雪的感覺了。」
我正在整理手套,不解地看著他:
「什麼意思?
之前也是在滑雪啊。」
他轉過頭,視線在我臉上停留,目光有些意味深長:
「之前?之前有時感覺像在加班。」
他撂下這句話,直接踩著板子,從我身邊滑過。
留下很懵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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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一天,我和幾個同事提前辦了邊防證。
向阿卡峽進發。
周柏因為水平太菜,被迫留守。
剛好下雪,我在粉雪裡盡情撒歡。
順便把那些關於他的思緒融化。
從雪地摩託上下來時,天空已綴滿了寒星。
可本該來接我們的車,卻遲遲未到。
手機因為低溫,徹底黑屏。
隻看到鎖屏界面上跳出的提醒。
都是周柏的消息。
【信號不好?
看到回電。】
【起風了,幾點回?】
【接電話。】
還沒來得及細想,開雪地摩託的大哥就帶來了壞消息。
有散客進了未開放的禁區,掉進了暗坑。
本來情況就夠亂的,我們的車還出了事故。
隻能等。
凜冽的風,刀割一樣刮過臉頰。
四肢逐漸失去知覺,大腦也被凍得發麻。
卻揮不去那幾條未讀消息。
周柏後面又發了什麼呢?
是出於責任,詢問我們的情況?
還是因為聯系不上……在擔心?
不,依照他的性格,一定是在惱火我們不顧安危,給他這個老板惹麻煩了。
就在我凍得眼皮都要粘在一起的時候,幾束車燈,
刺破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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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越野車在我面前停下來,車門打開。
是周柏。
臉色奇差。
看到我們,他似乎松了口氣,隨即又緊繃起來。
目光在我臉上掃過:
「宋嵐……還有你們幾個,上我的車。」
被點名的同事,都是我的好基友,也是促成這次阿卡峽之行的積極分子。
所有人都以為他要把我們吃了。
車裡的氣氛,比車外還冷。
周柏一句話都沒說。
一路顛簸,兩小時也像是一個世紀。
到酒店時,我感覺自己已經要窒息了。
同事們逃竄下車。
我也想溜走,卻被他叫住。
「宋嵐。」
他的聲音像是沒有溫度,
「十分鍾後,來大堂一下。」
我瞬間愣住了。
憑什麼啊?
又不是我一個人要去阿卡峽的!
法不責眾,要挨罵也該大家一起啊!
大約真被凍到大腦宕機了,我脫口而出:
「老板,真的很冷……」
又縮了縮脖子:
「如果一定要罵我的話,能不能……在房間裡罵?」
周圍瞬間安靜。
我的同事們,包括周柏在內,表情都凝固了。
他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周柏沉默了幾秒:
「好,我住 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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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房間裡緩了三分鍾,就去找周柏了。
伸頭是一刀,
縮頭也是一刀,不如讓他砍得痛快點。
502 的門虛掩著,我象徵性地敲了兩下。
「老板,門關上了啊。」
周柏坐在沙發上,大衣甚至還沒換下。
看起來有些頹唐。
聽到聲音,他沒說話,隻起身倒了一杯溫水,遞到我手裡。
指尖相觸,水杯滾燙,他的手卻冰涼。
可能是因為最近他對我們的態度都比較好。
我馬上擺出S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好了,你罵吧,想怎麼罵都行。反正這房間隔音還行,別人聽不見,我也不丟人。」
我像連珠炮一樣突突:
「但!就算時光倒流,我也還是會去阿卡峽的!
「而且,危險區域我們碰都沒碰,你之前說的話,我都記得的。」
周柏起身,
看著我,眼神幽深。
我被他看得心虛,硬著頭皮找補:
「雖然玩得嗨了點,忘了報平安的事,但老板你看,沒報平安,我們也平平安安回來了嘛!」
我甚至原地轉了個圈,伸了伸胳膊腿:
「雖然過程有瑕疵,但結果是好的呀!老板,這名言還是你說的呢!結果導向嘛!」
我越說越覺得自己條理清晰、邏輯通順、理由充分、無懈可擊。
怎麼著?
總不能因為我沒回釘釘說「老板我還沒S」,就把我就地正法了吧?
周柏卻隻是靜靜地看著我。
等我終於沒詞了,他才慢慢站起身,朝我走近了一步。
「罵你?我倒是想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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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風雨前的寧靜,最嚇人。
我的氣焰瞬間滅了,開始結巴:
「我……我說得……不對嗎?」
「你說得對。」
周柏垂眸看我,不再說話。
房間裡陷入S寂。
就在這時。
嗡——嗡嗡——嗡嗡嗡——
手機因為回溫,自動重啟。
消息提示震得我手心發麻。
我慌亂地想去關機。
卻在屏幕亮起的那一刻愣住。
整個屏幕,被同一個人刷屏。
視線掃過一行行消息。
19:25
【還沒玩夠?天黑了,該回了。】
【回來,
馬上。】
19:35
【前臺說,阿卡峽那邊叫了救援,是不是你們?】
【接電話。】
19:45
【我已經找了人,馬上去接你們。】
【你別害怕,我很快到。】
【現在,立刻,回話。】
【我不罵你。】
【哪怕回個句號也行。】
19:55
【求你了,跟我報個平安,行麼?】
心像是被人攥住。
最新的一條,定在屏幕最上方:
【一定要平安回來,因為……我還沒告訴你,宋嵐,我喜歡你。】
手機掉在地毯上。
我甚至沒有力氣去撿。
時間仿佛靜止。
周柏的視線,
落在了那亮著的屏幕上。
但他沒有絲毫想要遮掩的意思。
就那樣站在我對面,眼神坦蕩。
「都看見了?」
他聲音沙啞,直勾勾地盯著我。
我顫抖著抬起頭,大腦一片空白,半晌才張了張嘴。
「你……」
我指指手機,「……也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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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尾音還沒落地,周柏的眸光就沉了下去。
像是驟然卷起風暴的雪原。
「也?」
他咀嚼著這個字,朝我走近了一步。
我下意識地想要後退,腳跟卻磕到了牆角。
脊背抵上牆面。
周柏雙手撐在我耳側,將我圈在懷裡:
「你說……你也?
」
「嗯——」
沒等我回答。
炙熱的吻落下。
他的嘴唇很涼。
可能因為太急,我們撞在了一起。
「唔——」
細微的脆響,是牙齒磕碰的聲音。
我有點慌。
周柏停了下來。
我捂著嘴,發懵地看著他。
眼裡泛起一點淚花。
他看著我,聲音有點啞:
「可以麼?」
「嗯……」
「張嘴。」
我的臉一下子紅了:
「啊,不,不用教,我知道的——」
沒等我說完,周柏捏住我的下巴,
低頭含住了我的唇。
我手指攥緊他的大衣領口。
想要推開,卻被他扣住,更用力地按向他。
唇齒間,都是他的氣息。
直到我感覺快要缺氧軟倒,周柏才松開了我發麻的嘴唇。
但他沒有退開。
用拇指指腹摩挲了一下唇角,抹去那裡的一點水光。
「喘氣。」
我大口吞咽著空氣。
「周……」
下意識地,叫慣了的稱呼就要脫口而出。
周柏眼眸危險地眯起。
沒等那個字發音,就在我唇上咬了一口。
帶著點痛,更多的是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