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隔著雪鏡,他的視線,一直定在我身上。
臉頰莫名發燙。
「看我幹嘛?我臉上有推坡技巧嗎?」
周柏慢慢收回視線:
「教練,你今天看起來……心情很不好。」
我怔了一下,試圖轉移話題:
「沒錯。所以,等下落葉飄隻教一遍。」
再看向周柏,他似乎笑了一下。
漫天雪色裡,有點讓人移不開視線。
「教練,不如你再帶我推一遍前刃,我們聊聊。」
他淡淡道,「反正落葉飄隻教一遍,用不了多少時間。」
不知為什麼,我沒有拒絕。
22
遠處的山巒,被夕陽染上蜜色。
近處的雪地,
暈開淡淡的緋紅。
這種氛圍,人很難不卸下防備。
我拉著周柏的手,機械地往下滑。
他的聲音又靠近了我一些:
「教練,你剛才……一直在走神。」
「嗯,想了點工作上的破事。」
「怎麼,你也遇到推不下去的坡了?」
周柏的語氣,聽起來很隨意。
「嗯。」
我苦笑一下,「而且,我遇到的坡,比這陡多了,前面是懸崖、後面是追兵那種。」
他輕笑一聲,手指緊了緊:
「工作很難搞?不順利?」
「嗯。」
「超出你能力範圍了?」
「對。」
我坦然承認。
反正此刻我是教練,
他是學員。
沒什麼丟人的。
「一般這種時候,不是該找人幫忙嗎?比如,同事?或者……上司?」
我抬眼看了看周柏。
夕陽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那冷硬的輪廓,此刻竟顯出一種不同於工作時的柔和。
心裡那股委屈勁兒,突然就上來了。
「沒戲。」
我憤憤然,「同事不給我挖坑就不錯了,老板……他之前明確說過,讓我自己處理。」
聽到這句話,握著我的那雙手,明顯僵硬了一瞬。
周柏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
語氣有點復雜:
「你老板……他是這麼說的?」
23
周柏像是第一次發現自己這麼沒人性。
「對啊,就這意思。」
我賭氣似的,重復了一遍。
也許是雪地太安靜,也許是眼前的「陌生人」聽得太認真。
我把事情含糊了一下,把大概的困局和周柏都說了出來。
吐槽完,心裡舒服多了。
隨之而來的,卻是更深的低落。
「其實,現在想想,我也挺後悔的。」
我低頭看著板尖,「之前跟他匯報時,應該臉皮厚點的,哎,明明有機會開口求助,是我自己S要面子,沒張嘴。」
周柏看著我,沒說話。
我頓了頓,聲音小了下去:
「我就是,不想讓他覺得……我很沒用。」
不想讓他的眼睛裡,流露出對我的失望。
周柏沒有直接評價,
卻突然反問了一句:
「聽起來,你很在乎他……對你的評價?」
我一愣,下意識想用社會人的借口掩飾:
「當然啊,他是我老板,他給我發工資——」
話說到一半,目光撞上他的視線。
我忽然頓住。
剩下半截話,卡在嗓子裡。
為什麼在乎?
如果僅僅是老板,我大可以拿錢辦事、絕不走心。
為什麼他的一句不行,能讓我 emo 幾天?
為什麼他的一句辛苦,能讓我心跳加速?
我不得不開始面對那個被自己用吐槽和怨氣層層包裹起來的真相。
我不甘心隻能做他的下屬。
我不甘心他看我的眼神,和看一張報表沒區別。
我低下頭,看著腳下的雪,終於承認了那個念頭:
「對……我很在乎他。」
24
在乎他。
喜歡他。
才會對他的評價患得患失。
哪怕,他毒舌、冷血、不近人情。
或許人的本質就是慕強吧。
因為仰望,才會在意,他低頭看我時,目光是冷是熱。
聽到我的回答,周柏愣了一下。
握著我的手,在那一瞬間,收緊了幾分。
良久,他才開口:
「嗯,我們先說回具體的事。
「這個項目,從旁觀者的角度,他當時說讓你自己處理,應該特指匯報關系這一塊,而不是讓你一個人扛下所有。
「而且,如果你想開口求助,
隨時可以。
「哪怕現在,你給他打電話,也 OK 的。」
見我沒反應,他頓了頓,繼續往下說:
「再到工作中的其他事。聽你的描述,你在團隊裡……其實是不可替代的,隻是有點太……獨了。」
「獨?」
「嗯,所有的事情,都自己硬扛。在組織裡,這是缺陷,因為你阻斷了信息流。
「他……你的老板,大概也希望你知道,什麼時候該扛,顯得你有擔當;什麼時候求助,讓他知曉進度。」
周柏聲音沉穩。
他說得都對。
但我心裡還是有一根刺。
「道理我都懂……」
我低聲咕哝,
「可是,他在日常工作中,對我真的很惡劣。」
25
這次,周柏沉默的時間更長了些。
「那個,有沒有可能,是他個人溝通系統的問題?比如長期處於決策位導致的……情感表達失語症?」
「失語症?」
我差點笑出聲,「算了吧,他罵人時,詞匯量可豐富了。」
周柏搖搖頭:
「我的意思是,他的惡劣,可能是無差別的,並沒有針對你。
「隻是因為……你在乎,所以那些無差別掃射的子彈打在你身上,才格外疼。」
他頓了頓:
「不過,我猜,在升職、加薪、獎金……這些實質性的事情上,他並沒有很虧待你吧?」
當然沒有。
但那是我應得的。
「可是,他也沒有偏向我啊。」
26
聽到這句話,周柏猛地定住。
我們就這樣站在雪道中央。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所以……」
他看著我,帶著一絲猶豫,「你想讓他偏向你?」
我的臉轟地一下熱了。
剛想說點什麼,周柏卻又補了一句:
「你這種念頭,到底是因為上位者光環讓你產生了濾鏡,還是……」
他停頓一下:
「還是僅僅他這個人……你也會在乎?」
我怔住了。
我是喜歡老板這個 title,
還是喜歡周柏這個人?
果然,他可以分得很清楚。
可對於我來說,這是一回事。
我喜歡他在工作中的樣子。
也喜歡他。
見我半天沒說話,周柏沒有繼續追問。
聲音輕得像風:
「這就是工作之外的事了。
「嗯,但以我的經驗,如果他不在意你,是不會花精力在你身上的。
「資本家最看重投入產出。」
是這樣嗎?
果然,資本家才懂資本家。
我恍然大悟般:
「你的意思是……他是在栽培我、磨礪我,對吧?
「我是被自己給 PUA 了,對吧?」
27
周柏動作一滯。
「我不是這個意思,
算了……」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快到山腳時,他轉回了原來的話題:
「關於你之前說的那個項目,我的建議是,有時間還是找一下你老板。
「可以告訴他你做了什麼,也可以告訴他你需要什麼幫助。」
我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OK,你有不想說的理由。」
周柏點頭,表示理解。
他沒有繼續追問。
所有的喧囂,都漸漸沉澱。
隻剩下雪粒,在微風中輕舞。
下課時,周柏卸下身上的小烏龜,把它們疊在一起。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那堆小烏龜的腦袋,輕聲說道:
「今天……辛苦了。」
28
下課之後,
我回到公寓,隨便吃了點東西。
重新梳理了一遍所有的時間線和證據鏈。
對著鏡子深呼吸三次,點開釘釘。
指尖在發送鍵上懸停幾秒。
【老板,在嗎?聯名款這塊,推進上遇到一些問題,想跟您同步一下。】
屏幕一片S寂。
未讀。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的目光像被吸住一樣,緊緊盯著手機。
半小時後,才傳來震動。
周柏那邊,背景音有些嘈雜。
他似乎還在外面。
聲音有一絲疲憊後的沙啞。
「在等我?」
「嗯,有點晚了,抱歉。」
「沒關系,先說問題。」
「我……」
原本打好的腹稿,
瞬間卡殼。
像是一個受了委屈卻不敢告狀的孩子,突然被家長問了一句,卻忘了自己為什麼哭。
我強壓下情緒,盡量用客觀、冷靜的陳述,把許哥的阻撓、品牌的冷處理、項目推進的S循環,一股腦說了出來。
「老板,目前的情況是,原本意向度很高的幾個品牌,突然無理由鎖S了合作窗口。」
我的聲音有些發緊:
「我復盤了所有環節,方案沒有問題,市場沒有問題。
「唯一的問題是,我們的合作底價,好像……流出去了。」
還是沒忍住,把心裡的猜測也說了出來:
「感覺就像是,我們的底牌被人故意泄露了,導致我手裡的牌都成了廢紙。
「可那張價格表,我隻抄送給了您和許哥。」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幾十秒的空白。
握著手機的手指,用力到有點疼。
我不怕他覺得我無能。
我隻怕……怕他也是默許這種辦公室政治的一員。
終於,周柏開口了:
「聽起來,主要問題不在你這裡。」
29
「你已經把所有能嘗試的都試過了,你盡力了,OK,剩下的,我來解決。」
我愣了一下:
「老板,你是說……」
「這幾個品牌方,下周我會拉你和老許一起進來看。」
「那許哥這邊……」
「其他問題,我會評估。」
這就夠了。
「好……」
巨大的壓力驟然消失,
緊繃的神經一松。
心裡那股不服輸的勁兒,突然壓過了軟弱。
我深吸一口氣,握緊手機:
「老板,我覺得,這次的卡點,不在我的方案,而在我的權限。」
聽到這句話,周柏停頓了片刻。
「你不甘心?」
「嗯,我不甘心。」
「很好。」
再開口時,他的聲音裡少了幾分公事公辦:
「這個項目,直到目前,你做得都很好。」
「但,最後還是拖到讓您介入了……」
說出這句話時,鼻子猛地一酸。
「宋嵐。」
周柏叫了一聲我的全名,「你是不是對老板這個職位有什麼誤解?我坐在這個位置上,不就是要解決那些你們解決不了的問題嗎?
如果問題你都解決了,還要我這個老板做什麼?」
「嗯,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嘆息,「宋嵐,我並不需要你一個人去扛炸藥包,能明白嗎?」
就像他之前在雪場裡說的一樣。
「能明白……」
眼眶瞬間滾燙,視線變得模糊。
他是懂我的。
周柏那邊突然安靜下來。
「你哭了?」
30
「沒。」
「宋嵐。」
周柏聲音很低,「我不懂,遇到問題,解決問題,就是一次升級,有什麼好哭的?」
是啊,有什麼好哭的?
大概是因為,我習慣了他的狂轟濫炸。
卻從未設防過,
哪怕一點點的溫聲細語。
「把眼淚擦了。」
他頓了頓,語氣軟了下來,「都說我來解決了,嗯?」
我慌亂地抹了一把臉。
「嗯,謝謝老板,那個……我還有點事,要先掛了。」
不敢再聽下去。
我怕再多聽一秒,就會生出不該有的貪心。
掛斷電話,淚水決堤。
淚眼蒙眬中,另一個手機響了。
是教練工作號。
新的好友消息彈出:
【你的學員。】
【請你驗收成果。】
通過驗證後,一段視頻發了過來。
應該是別人給周柏拍的。
昏黃燈光下,他從 B3 緩緩下滑。
前刃推坡、前刃落葉飄、後刃推坡、後刃落葉飄……
動作認真、姿勢流暢,
但,讓人爆笑。
因為手裡拿著熒光棒,身上掛滿了小烏龜。
他認真地對著鏡頭,笨拙地比了一個 OK 的手勢。
我笑出了眼淚。
這人……為什麼要這麼割裂。
對隻有一面之緣的教練,可以這樣放下身段、充滿善意。
可在公司裡、在我面前……
屏幕的光,漸漸暗下去。
嘴角的笑意,一點點凝固。
下午在雪道上的對話,又一次浮現腦海:
「如果他不在意你,是不會花精力在你身上的。」
「資本家最看重投入產出。」
宋嵐,清醒一點。
他是在培養一個好用的工具人。
我點了保存,
退出了對話。
31
我沒回周柏的消息。
他也沒有問我周日能不能再上幾節課。
還是不要去碰那曖昧的紅線了。
止步在安全線以內,更適合我這種容易當真的體質。
畢竟,在周柏眼裡,世間萬物都能被簡化為兩類:
資產和負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