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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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畢,全場寂靜了一霎,方才掌聲四起。


 


「妙哉!若說先前一曲精巧,此曲卻已入了意境!」


 


滿堂誇贊聲中,二姐容光煥發地道:「隻是我這妹子任性,每精一門,便扔一門,扔了琴後,便又痴迷書法去了。」


 


她轉頭看向王丞相,語氣從容:「興豐十九年,公公您在宮中主辦的那場書賽,拔得頭籌的『檻內人』,便是我三妹的化名。」


 


我朗聲道:「我所學諸藝,都源自二姐點撥啟蒙,她才是真正的深藏不露之人。」


 


王丞相哈哈大笑。


 


「周尚書府出來的女兒,果然個個鍾靈毓秀!有得此佳媳,是我王府之福啊!」


 


眾人連聲稱是。


 


二姐笑得端莊又明媚。


 


我回座時,見沈序瞪大眼睛,直愣愣看著我。


 


「你就是當年的……檻內人?


 


他聲音緊繃。


 


我捧起一盞果酒,慢慢喝了口。


 


「年少貪玩,隨手寫寫罷了。」


 


他嗓音發澀,「那年賽後,我四處尋這個名字,尋了三年,卻從此再沒見過相同的筆法。」


 


我微微眯眼,回憶了一下:


 


「後來啊,我學畫簪去了。」


 


沈序神情愣怔。


 


滿目的難以置信。


 


12


 


自那日後。


 


沈序待我的態度,便有了些許微妙的變化。


 


他不再疏淡地稱我「夫人」,而是低聲喊「靈均」。


 


以往隻夜間來我屋子的人,現在大白天也來,或是端坐外間飲茶,或是拿本書靜讀,一坐便是半日。


 


晨間向二老請安時,他的目光時時落在我身上,待我看過去,卻又慌亂移開。


 


我時常去散步的園子,亭內不知何時擺了一張琴,過了兩日,又多了寫字的案臺,下人說都是沈序親自擺放的。


 


那夜電閃雷鳴,狂風嗚咽。


 


他在外間寫字,偏院來人喊他去,說秦姨娘害怕得緊。他隻去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很快便回來了。


 


我隨口問:「秦姨娘不害怕了?」


 


他卻看著我,低聲問:


 


「你呢,靈均,你不害怕麼?」


 


我失笑:「我有阿元和謝凜,一個在明一個在暗,害怕什麼?」


 


「可我是你的夫君,你需多依靠我一些才是。」他神色微黯,沉默片刻忽道,「靈均,你有沒有想過,其實好兒的話未必是真……」


 


「夫君,難不成你想和我圓房?」


 


我揚聲打斷,說得直白。


 


他目光灼灼地注視著我,嗓音低了幾分,「靈均,你可願——」


 


「當然不可!」


 


我斷然拒絕,「沈家四代單傳,孩子何其珍貴,豈能冒半分風險!夫君若存了這般心思,今夜不可留在這裡,你去秦姨娘處歇息吧!」


 


我連說帶推地將他趕出了門。


 


他在門邊靜立片刻,發出一聲輕嘆,方才邁步離去。


 


「啊——」


 


院子裡傳來一聲痛呼。


 


我從窗子望去,見沈序四仰八叉地跌倒在地,摸著腦袋發出低吼:


 


「哪裡飛來的破石頭!」


 


13


 


秦好還是等不及了。


 


她已懷胎六月,留給她的時間確實不多了。


 


雖說即便她真將殘害子嗣的罪名坐實給我,

也不過如當年婆母一樣,掀不了多大的風浪。


 


但我清清爽爽一個人。


 


何必沾那些汙腥?


 


總歸是麻煩。


 


我最怕麻煩了。


 


於是我開始盡量避免與她見面。


 


但秦好顯然不是吃素的。


 


那日傍晚,我在池邊喂魚,秋風寒涼,阿元回院子去幫我拿披風。


 


甫一轉身,見秦好雙手捧著個卷軸,站在不遠處的小徑上。


 


不說話也不動。


 


眉目深沉地注視著我。


 


演都不演了,顯然來者不善。


 


我當即轉身欲從另一條路離開。


 


卻見她朝右看了一眼,忽然大步朝我走來。那麼大的肚子,步子邁得又急又快,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


 


走到池邊,她用尖銳的聲調喊了一句,「別推我!

」便直直跳了進去。


 


旋即,她在水裡發出悽厲呼救。


 


幾乎同時,不遠處傳來幾個男子的說話聲和腳步聲,是沈序和他幾個世家子弟朋友。


 


我微微沉眉。


 


此時再離開,已非上策。


 


當下迅速調整了下表情,想了下說辭,準備直面應對。


 


腰間忽然環過來一隻手臂,耳邊傳來熟悉的低語,「別怕。」


 


下一刻,我騰空而起。


 


穩穩落在了池邊樓閣的二樓廊上。


 


轉頭看去,謝凜垂眼立在一旁。


 


安安靜靜的。


 


我怔了怔,「你今日不是休值?」


 


他沒抬頭,聲音很輕。


 


「怕小姐喚我。」


 


樓下,秦好已被眾人七手八腳救了上來,她一副受到驚嚇的模樣,哭著說:「畫毀了,

我不是故意的,是……是夫人推的我!」


 


有人跺腳哀號。


 


「完了,御畫毀了,全毀了!」


 


我忽然明白秦好今日詭異行徑了。


 


皇上素愛丹青,尤喜讓才子們輪流在他的畫作上題跋。


 


沈序便是其中一個。


 


秦好方才手裡拿的畫軸,想來就是此次皇宮送來的畫。


 


她聽明白了我那日的故事。


 


但她沒有放棄。


 


知道單憑她肚子裡的孩子栽贓不了我,於是她加了碼。


 


如果我的「惡行」造成的後果很大,那就不是單憑我爹一個尚書官職就能輕易轉圜了。


 


我不禁暗嘆。


 


她倒是……頗有孤注一擲的膽魄。


 


此刻,沈序嚴肅道:「好兒,

我們在你落水聲響起時就衝了過來,並沒有看見靈均,你莫胡說!」


 


秦好卻哭喊得更兇:


 


「是她推的我!我對天發誓,她早就看我的孩子不順眼了,方才見我孤身一人,對我說了句和你的孩子去S吧,就伸手把我推了下去!如有半句謊話,天打五雷劈!」


 


她字字泣血,邊哭邊惶然四顧。


 


眾人一時都沒說話。


 


我看了眼謝凜,他退後半步。


 


走到欄杆前,我朝下溫聲問道:


 


「秦姨娘,你是在找我麼?」


 


她抬頭。


 


瞳孔驟縮,滿臉不可思議。


 


按照正常情況,我是絕不可能忽然出現在二樓的。


 


我露出痛心而困惑的神情。


 


「秦姨娘,我方才在二樓看書,見你忽然抱著畫衝到池邊自己跳了進去,

嚇了我一跳,可你為何要冤枉我啊?還有板有眼地說什麼我讓你孩子去S的話……你真不怕天打雷劈麼?」


 


沈序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僵若木雞的秦好。


 


目光一點點沉了下去。


 


「啊!我的肚子——好疼!」


 


秦好慢慢癱了下去,慘白的臉上滿是痛苦。


 


眾人忙扶起她。


 


「快,帶她去找大夫!」


 


望著那群人離去的背影,我長籲了口氣。


 


「謝凜,你今天做得很好。」


 


我微笑著開口。


 


他垂著眼靜立,沒作聲。


 


我怔了一下,「今夜……你來。」


 


他的眼睫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低低「嗯」了一聲。


 


隨後他背脊微僵地轉身,一步步從樓梯走下去。


 


他出現或消失,都是用飛的。


 


這次。


 


他好像忘了飛。


 


14


 


秦好終究是流產了。


 


沈家二老痛心疾首,對著列祖列宗痛哭了一場。


 


沈序的打擊,又比他們多了一層。


 


從她眼都不眨立下「天打五雷轟」的決然,和爐火純青的做戲功夫……沈序是個聰明人,他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呢?


 


認清秦好的真面目,在某種意義上,比失去孩子還要讓他難受。


 


這意味著,他不得不承認。


 


驕傲又自信的沈序,這兩年竟被一個風塵女子,徹頭徹尾地玩弄於股掌之間。


 


像個天大的笑話!


 


秦好剛下地走路的那天,

阿元領著一個大夫進了沈府。


 


正是幫秦好安胎診脈的那位。


 


來而不往非禮也。


 


秦好既用齷齪手段陷害我,我自然該將她的真面目揭開。


 


大夫戰戰兢兢地站在沈府中堂,當著所有人的面,將秦好的胎象情況一五一十告知。


 


他說曾勸她應盡快打掉孩子,可她說,她要用孩子為自己的以後謀點根基……


 


其實這些,都不足以將她釘S。


 


真正對她致命一擊的。


 


是她毀了御畫。


 


為了後宅的生存之機,她竟然將御畫毀了!


 


無人知曉皇上會降下怎樣的雷霆之怒,又會如何遷怒沈家,而作為直接破壞者的秦好,必然首當其衝。


 


於是,在某一個不起眼的清晨。


 


她撐著尚未復原的身體,

帶著所有金銀細軟、華衣首飾……


 


跑了。


 


她跑了。


 


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不得不發出感嘆。


 


她果真目標明確,當機立斷。


 


該冒險時,能押上一切孤注一擲。


 


該舍棄時,毫無眷戀,轉身即離。


 


……


 


我發出這聲感嘆時。


 


謝凜正在吻我。


 


細細密密,一路蜿蜒。


 


我與他越來越契合。


 


他話不多,力氣卻仿佛用不完。


 


我與他。


 


白天是白天。


 


泾渭分明,從不逾矩。


 


可夜晚,床榻之上的謝凜完全換了個模樣,仿佛掙脫了所有枷鎖,隻為寸寸侵佔。


 


最讓我心驚的,是他的眼睛。


 


偶爾在喘息中看到一抹水色。


 


仿佛燃著一簇火焰,亮得灼人。


 


我在這種絕不會相互幹擾的關系中,覺得安心和妥帖。


 


人生苦短,在自洽中完整體驗一種溫度,已是幸事。


 


我是這麼想的。


 


便以為謝凜也是這麼想的。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


 


我錯了。


 


大錯特錯。


 


15


 


宮中傳出喜訊。


 


大姐診出喜脈,晉了妃位。


 


我回府探望父母,他們皆滿面春風,帶著喜氣。


 


父親透著一股揚眉吐氣的愉悅:


 


「如今你二姐在丞相府慢慢站穩了腳跟,你大姐在宮中也算活出了盼頭,你弟弟剛滿三月,誰見了都誇是個有福相的……有兩個姐姐在宮內外鋪路,

他未來必可光耀周家門楣!」


 


母親看著我,切切叮囑:


 


「靈均,你要多加把勁了。雖說那小妾跑了,以後難免還有別的新人。你這種溫吞的性子又如何鬥得過?唯一的依仗就是趕緊生下嫡子,才能坐穩你主母之位。」


 


我乖順點頭,「是,母親。」


 


不久,皇帝赴岷山祭祖,允後宮妃嫔親眷同行。


 


二姐因操勞病倒需要休養,便隻有我與大姐同往。


 


大姐的馬車和裝扮都極盡華麗,隻是相比於尚書府時的模樣,眉宇間多了些說不出的沉鬱。


 


一路上我們說了不少話,大姐說得最多的是,「姐姐會撐下去,這是我和我孩子的命。」


 


皇陵在山頂,附近僅有一座供歇息的行宮,故而御林軍全駐扎在山腰。祭祖後按慣例會在行宮歇息一晚,次日下山回宮。


 


變故就在這個時候發生了。


 


上百名蒙面山匪竟然早就潛伏在行宮,第二日醒來,所有人的脖子上都架了一把刀,被趕到外面集中在一起。


 


包括皇上。


 


我和大姐相擁打氣。她抖得厲害,仍在安慰我:「靈均別怕,御林軍會上來救我們的。」


 


「好,我們不怕。」


 


我輕拍她的後背,觀察形勢,心慢慢往下沉。


 


山匪扼住了上山的唯一通路,以皇上為要挾,御林軍投鼠忌器,一時不敢輕舉妄動。


 


山匪搶了妃嫔們所有的首飾,有的人甚至將手伸向了妃嫔的衣領。


 


皇上沉聲怒斥,卻無計可施。


 


就在此千鈞一發之際。


 


上山路口處忽然傳來廝S聲。


 


一個人從那條路S上來了。


 


山匪頭目難以置信:「一個人?」


 


「是,

一個人,不是御林軍,但他快S了。」


 


我們看到那個人時……


 


他已身中數刀,滿臉血汙,完全看不出本來面目。


 


因為他用的是不要命的打法,隻進攻不防守,一時間山匪們竟誰都不敢靠得太近。


 


又因為他僅僅一個人,山匪並未慌亂,也沒有急著傷害人質。


 


於是,他就那麼生生S上來了。


 


他站在場地中央,血順著衣角滴落,身體搖搖晃晃,誰都能看出來他已撐到了極限。


 


他低聲嘟囔了句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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