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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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眯了眯眼,發自內心地點頭:


 


「我自是與夫君一般心思。」


 


沈序嗤笑,勾起一抹淡淡的譏諷:


 


「夫人說話永遠周全妥帖,果真讓人毫不意外。」


 


7


 


宴席散時,沈母下令:


 


「今日團圓夜,你們誰也不許去打擾夫人和少爺!」


 


她又不耐地瞪了眼秦好,「你可聽清了?」


 


秦好垂首,諾諾應「是」。


 


隻是回房後沒一會兒,偏院便來了人,低聲稟報了什麼,沈序旋即便跟去了。


 


我獨坐床邊。


 


意識微醺,身子漸熱。


 


脫口喚了聲:「謝凜」


 


一道黑影應聲而落,單膝跪在屋內光影交界處。


 


我望著他,一時有些怔忡,竟想不起來為何喚他。


 


月色透過窗子,

灑了滿地的白。


 


我半天沒說話。


 


他便安靜地在那裡。


 


背脊挺拔,一動不動。


 


像我第一次見他時的模樣……


 


那天大雪,我披著狐裘,正踮著腳摘紅梅,指尖凍得發紅,我偏要親手摘下來。


 


父親在廊下喊我。


 


我回頭應,見他身後站著十多個少年,個個隻著單薄勁裝,身姿挺拔。


 


我歪著腦袋,好奇地問:「爹爹,他們不冷麼?我的手露在外面一會就冷得動不了啦!」


 


父親笑了笑。


 


「你已及笄,便同你兩個姐姐一樣選一個暗衛,日後讓他護你周全。」


 


父親讓我挑一個身手最好的。


 


我挑了一個長相最俊俏的。


 


就是謝凜。


 


父親問我為何選他。


 


我說:「他從頭到尾都不看我。」


 


……


 


此刻,安靜的屋子中。


 


謝凜靜靜等在那裡,低著頭,也不看我。


 


仿佛我這一輩子不說話。


 


他便會一輩子這麼等下去。


 


半晌,我道:


 


「謝凜,幫我解衣——」


 


我想說。


 


幫我解衣領後邊那排硌人的金扣。


 


但話未說完。


 


謝凜忽而起身,將我猛地壓倒在身後軟綿的錦被中。


 


動作又猛又急。


 


我瞬間被裹入一團炙熱滾燙的氣息中。


 


我怔了怔。


 


旋即又覺得,原該如此。


 


這般想著,我抬手,環住了他緊繃的背脊……


 


某一刻,

我睜開了眼。


 


透亮的月光下,謝凜總是低垂而掩在暗影裡的臉,再無遮蔽。


 


他輪廓冷峻如削,眉眼冽著寒芒,下颌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


 


而那雙慣常沉靜的眼眸裡,湧動著我從未見過的炙熱情緒。


 


月影搖曳。


 


綿長。


 


不休。


 


8


 


母親生辰,宮中開恩允大姐出宮。


 


我們姐妹三人難得一聚。


 


大姐瘦了些,眼底有深宮磨出來的沉靜;二姐眉間鎖著一抹淡淡的愁緒。


 


正說話時,父親清了下嗓子,拿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


 


母親會意,神色微斂。


 


「府內亦有一樁喜事……柳姨娘有喜了,如今已滿六月,請了幾撥人來看多,都說脈象穩健,十有八九是男胎。


 


大姐二姐露出喜色,趕忙恭喜父親。


 


父親與母親青梅竹馬,多年來琴瑟和鳴,唯一的遺憾就是膝下無子。為此,母親親自為父親納過六房妾室,卻始終未有動靜。


 


此刻,父親放下茶盞,沉穩點頭,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欣慰:


 


「我們周家這一脈,總算有了延續,我也無愧於祖宗了。你們姐妹日後在夫家,要越發謹言慎行,互為依仗,以你們逝去的姑姑為樣,為周家血脈奠定根基。」


 


大姐二姐神色一肅,鄭重點頭。


 


母親溫聲:「今日難得齊聚,你們也各自說說,出嫁後可有什麼難處和拿不定主意之處,我與你們父親幫著參詳一二……尤其是你,靈均,你性子溫順老實,最容易吃虧,讓人放心不下。」


 


我慚愧地低下了頭。


 


待字閨中時。


 


母親曾請宮裡退下來的嬤嬤,專教我們姐妹後宅之道。


 


如何侍奉公婆,如何取悅夫君,如何宴會周旋,如何執掌中饋。


 


我總聽得不大認真。


 


母親時常對我憂心忡忡:


 


「你得向你兩個姐姐多學學,這些並非瑣事,女子出嫁,後宅便是你的一生,稍有不慎便滿盤皆輸。」


 


每每此時,我都乖順地低頭稱是。


 


大姐率先開口:


 


「女兒入宮半載,已承寵過兩回,皇上……大抵是滿意的。隻是皇上年事已高,皇後又對後宮看得緊……不過爹娘放心,女兒自會步步為營,以求晉位。」


 


二姐聲音低沉:


 


「丞相府後院人事復雜,夫君早有九房妾室,其中一個寵妾,很是跋扈,

偏偏夫君很是吃她那套。另外,丞相夫人暫未將中饋交於我,想來還在觀望考驗女兒。」


 


幾人一番分析商討後,皆看向我。


 


我慚愧地笑笑:「女兒這邊,倒沒什麼好說的。」


 


為免生麻煩,我並未告知秦好胎夢一事。


 


母親眉頭蹙起:「怎麼會沒什麼好說的呢?沈家門第雖不算頂高,可沈序那小妾先你一步懷孕,她是那種地方出來的,勾住男人的手段隻怕層出不窮。還有你那婆婆,看著慈眉善目,當年一腳踹掉過妾室五個月的胎兒……」


 


二姐轉頭問我:「你那婆母可說什麼時候將中饋交於你?」


 


我如實道:「已經給了。」


 


幾人皆一愣,露出詫色,似乎難以相信。


 


按常理,新婦執掌中饋,少說也要與婆母磨上一兩年。


 


隻是沈家,因著秦好胎夢一事,婚後剛過一個月,沈家二老便客客氣氣將賬本和鑰匙送到了我面前。」


 


母親不放心:「你那時學這些最不認真,執掌中饋後可有困難?」


 


我愈發汗顏。


 


拿到賬本當日,我隻簡單翻了翻,轉手遞給了阿元。


 


她雙手接過,目光沉靜:


 


「小姐放心。」


 


阿元是我三年前買來的。


 


那時她因算盤打得又快又準,反被主家疑心做了手腳,打得半S扔出來。


 


我瞧她眼神清正,又試了試她本事,便拿出全部體己銀子將她買了下來。


 


養在身邊三年,圖的便是這個。


 


她果真沒讓我失望,不僅很快理清了沈府各項賬目往來,安排用度更是妥帖周全。原本對我存疑慮的沈家二老,對我完全放了心。


 


此刻,我低聲道:「還可以。」


 


母親和姐姐們交換了個眼神。


 


顯然不信。


 


最後,母親嘆了聲,對我叮囑道:


 


「無論如何,靈均,你需盡快懷上嫡子,那妾室佔了長子,你難免被動,回去還需多在沈序身上多花些心思……」


 


是夜。


 


我們三姐妹擠在一張榻上私語,說起床笫之事。


 


大姐嗓音幽涼:「宮裡妃嫔看著端莊淑雅,為了懷上龍種,用香的、下藥的、使手段的……生怕落了後著。」


 


二姐恨聲:「那個不上臺面的妾,不知學了什麼下作功夫,纏得夫君一去就是半月!」


 


她們又問起我。


 


我低低道:


 


「他……還算賣力。


 


何止是賣力。


 


那日晨起,我下床險些沒有站穩。


 


頸側的紅痕用脂粉蓋了又蓋,才勉強遮住。


 


其他前後上下各處。


 


更不必說了。


 


9


 


這日。


 


秦好挺著微微隆起的肚子,小心翼翼地踏進了我的院子。


 


雖已夏末,暑意未消,我坐在樹下搖扇假寐。


 


「姐姐。」


 


她笑容真誠,態度謙卑地開口:


 


「早該來專程向姐姐請罪,隻是這些日子因緊張腹中胎兒又做出了些膽大妄為不合規矩之事,心中誠惶誠恐之極。」


 


又捧出一盒桂花糕,怯怯道:「我知道姐姐愛吃桂花糕,特意讓小婢去買了來。若不嫌棄,不如嘗嘗,就當受了妹妹的歉意。」


 


她畢恭畢敬地拿了一塊遞給我。


 


見我不接,她露出一個了然又苦澀的笑,「是妾身考慮不周,姐姐身份尊貴,入口之物自然萬分謹慎,這樣,我先嘗一塊吧。」


 


她說著便將糕點往自己唇邊送去。


 


我手中扇子微微一壓,擋住了她的手。


 


「桂花糕需配龍井,阿元在幫我煮茶,不如一會兒再吃。我正闲得慌,突然想起一個故事,你可願聽?」


 


秦好露出笑容:「姐姐請講。」


 


我笑了笑,輕搖盤扇。


 


「從前有戶人家,主母與妾室同時有喜。主母心中不悅,便在妾室五個月身孕時,找了個由頭朝她肚子踢了一腳,胎兒當場沒了。公婆震怒、夫君恨極……你猜那主母後來如何?」


 


秦好笑意淡了淡:「如何?」


 


「主母被禁足兩日,第三日,依舊風風光光出來執掌中饋。

那妾室無法再生養,也就沒了依仗,後來被送去莊子上,再沒回來過一次。人人都為妾室鳴不平,可人人都不敢說一句話,妹妹又知為何?」


 


秦好抿唇不語。


 


我搖頭嘆笑:「隻因那主母的父親比夫君的父親,官職略高了那麼一級,就因為這麼簡單的原因,尋常後院的宅鬥都省了,因為她自己知道,公婆知道,夫君知道,隻會是這樣的結果。」


 


秦好臉上發白,勉強維持著笑容。


 


她知道。


 


我爹爹比公公的官職,恰恰也高上一級。


 


此時,阿元將茶端了來。


 


我柔聲道:「妹妹,現在可以吃桂花糕了。」


 


秦好垂著眼,低低道:


 


「妾身剛想起還有些事,不能陪姐姐說話了,先告辭一步。」


 


她起身往院外走。


 


我看著她的背影,

忽然開口:「妹妹,你可知那故事裡的主母是誰麼?」


 


她停步,轉身看我。


 


「噓——」


 


我用食指比在唇邊,壓低嗓音:


 


「這是世家秘辛,我隻告訴妹妹一人哦……是婆母。」


 


她微微一顫,腳步僵硬地離去。


 


我闲闲拿起一塊桂花糕吃。


 


阿元驚訝:「夫人,你不擔心她在這個糕裡做了什麼手腳麼?」


 


我搖著團扇,輕笑出聲。


 


「怎麼會?」


 


「她又不蠢。」


 


10


 


秦好怎麼會蠢呢?


 


她可是清月樓精心教養出的頭牌。


 


那是什麼地方?王公貴族、才子學士們附庸風雅之處。


 


能在那種地方拔得頭籌,

靠的絕不僅是一張臉。


 


她太懂怎麼和上位之人打交道了:永遠謙卑三分,謹守示弱,絕不過界。


 


可自我嫁進來,她鬧出胎夢之言、三番五次請走沈序、言語故意挑釁……樁樁件件,簡直把「僭越」寫在了臉上。


 


一個深悉分寸的人,怎麼會表現得像個不入流的拙劣戲子。


 


除非……她是故意的。


 


所以。


 


我讓謝凜去查了她的胎。


 


不到一日,那張診斷方子擺在了我的案桌上。


 


「胎元羸弱,先天不足,脈象浮起散無根,恐難過七月。」


 


她自知保不住胎,幹脆將計就計先把這盆髒水潑我身上。


 


見我不接招。


 


於是今日,她拎著桂花糕來了。


 


她當然不敢對我做出什麼事。


 


所以問題不在桂花糕。


 


她要的,不過是在我院裡吃了東西後身體不適這個由頭,以便順理成章落胎……


 


我固然懶。


 


懶與人鬥。


 


懶耗心神。


 


懶得將大好年華浪費在這些你爭我奪的窄縫裡。


 


可傷人之心不可有。


 


護己之力不可無。


 


道理就是這麼個道理。


 


無論如何,謝凜此番辦事得力。


 


本著獎罰分明的用人原則。


 


我接連數夜喚他現身。


 


盡興雲雨了一番。


 


11


 


此後一段時間,秦好安分了不少。


 


我也得了好些清靜和自在。


 


不久,王丞相做壽,大開筵席。


 


這是二姐以王府主母身份操持的第一場盛宴。


 


我和沈序盛裝出席。


 


席間,一名身著桃紅衣裙的女子盈盈起身,嬌聲喚了聲王丞相「公公」,自請奏樂賀壽。


 


琴音流轉,她的確有幾分功底,引得滿堂誇贊。


 


回座時,她得意地瞥了一眼端坐主位的二姐,眼裡是赤裸裸的挑釁。


 


我當下明了,這就是二姐口中那位行事跋扈的寵妾了。


 


二姐面不改色,笑容和煦地開口:


 


「說起彈琴,倒不得不說我三妹靈均,一門琴藝出神入化,當年關夫子曾說,三妹是他教過最有靈氣的一位。」


 


身側,沈序低哂,語帶譏諷:


 


「倒不知如何個靈氣法?」


 


座上王丞相笑道:「關夫子是宮中教習,眼界極高,能得他如此賞識,老夫倒真是想聽聽了。」


 


二姐的目光淡淡落在我身上。


 


她的場面,我自然力撐。


 


當下起身步入場中,略一凝神,輕撫琴弦,彈奏了一首《九凰鳴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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