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們總覺得上嫁吞針。
怕我受了委屈,他們又無力替我撐腰。
他們這輩子隻盼我嫁個小康之家,過煙火氣的人生。
一輩子平安順遂,知足常樂。
可偏偏我對周淮琛一往情深。
對著那些厚禮,我爸媽沒有動心。
可看見我歡喜,他們願意成全。
現在,我灰溜溜地獨自回去。
我怕鄰裡鄰居那些闲言碎語會讓父母難堪。
可我媽卻滿不在乎:
「誰愛說誰說去,人活一輩子,又不是活給別人看的。」
「我跟你爸本來就不想你嫁到他們那樣的家庭裡去。」
「咱家跟他們家門不當戶不對的,你嫁過去得受多少委屈!」
「回家好,
回家天天都能吃媽做的菜!」
我鼻尖湧起一陣酸意。
我媽還不知道我懷孕又流產的事。
隻以為是我臨時改變主意,突然不想嫁了。
我想起我躺在冰冷的手術床上。
疼得下意識喊著媽媽。
如果她知道了,該有多心疼。
我終究沒忍心告訴她。
12
回家一周,我爸媽都很有默契地對周淮琛避而不談。
我像是受傷的雛鳥回到了安全溫暖的鳥巢。
我以為離開那個地方,我能重新生活。
可是夜深人靜,往事仍舊鬼魅般糾纏。
我一天天輾轉難眠。
入睡仿佛成了一件無比艱巨的任務。
而白天的時候,我在路邊每每看見別人懷裡抱著的小嬰兒。
小小的人兒粉嫩可愛。
咿咿呀呀說著沒人聽得懂的嬰語。
我的腳步頓在那裡,一步都走不動了。
我滿腦子止不住地想,如果我的孩子生下來了。
是不是也這麼可愛?
我沒能保護好他,為什麼我沒能保住他?
我努力讓自己從那段不好的回憶裡抽離。
理智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放下。
那些被我強行壓下去的情緒。
像吸滿水的海綿在我心裡無限膨脹。
無奈之下,我瞞著爸媽去了趟醫院。
我掛了個心理科的號。
快輪到我的時候,醫生卻臨時停診。
我被分到了另外一間診室。
我走進去,關上門。
抬頭就撞進一雙熟悉的眼睛裡。
13
男人穿著白大褂,朝我笑了笑:
「溫羨,好久不見了。」
我沒想過會在這裡見到陳欽禮。
他是我的高中同學,畢業後就一直留在京市工作。
一番寒暄後,才知道他母親近些年身體狀況不好。
他從京市的醫院辭職回來。
隻為了多些時間陪伴家人。
他繞回今天看病的正題,問我怎麼了。
我對著老同學根本就難以開口。
我隻能避重就輕說了入睡困難的事情。
他也始終禮貌尊重,沒有過多追問。
隻在我提到退婚時。
他在鍵盤上打字的手指頓了頓。
最後,他給我開了適量的安眠藥。
叮囑我用法用量。
我站在藥房排隊拿藥的時候。
不經意看到藥方單子背面有一行凌厲的字跡:
【我想給你打電話,告訴你天氣晴朗。】
我看不明白。
估計是他寫錯了地方。
14
翌日晚上,我去超市採買。
走在零食區的時候。
我拿著手機,無意刷到一個視頻。
那是一個 room tour 的視頻。
我著了魔似的停留在這個視頻上。
因為這套別墅於我而言再熟悉不過。
裡面的每一件家具都是我精心挑選的。
這是我和周淮琛原本的婚房。
畫面外,一個耳熟的女人的聲音正興致勃勃地介紹著。
我眼睜睜看著她推開一道房門。
那是我給我的孩子布置的嬰兒房。
牆上重新刷了漆,覆蓋了原本軟嫩的粉色。
裡面的嬰兒床和各種嬰兒用品全部消失不見。
轉而變成了她的更衣間。
她住進了那套別墅裡。
住進了那個他曾許諾給我的未來裡。
我的手突然顫了顫。
手機重重地摔在地上。
我愣了瞬,才後知後覺地蹲下來撿。
可一低頭,眼淚倏爾奪眶而出。
愛是一把鈍刀。
不然為什麼真真切切地剐得人痛不欲生?
15
我恨周淮琛。
恨他為什麼不讓故事結束在那次分手?
恨他把我從天堂猛然推向地獄盡頭。
可我恨他的每一次,都無法自控地想他。
愛和恨絞成兩股粗繩。
拉扯我,撕裂我。
這一刻,空氣驟然變得稀薄。
我蹲在那裡,突然覺得喘不過氣來。
一種強烈的窒息感攫住我。
直到一雙手將我扶起來。
我的狼狽盡數落入陳欽禮的眼裡。
他一眼就察覺到我的情況。
不知道從哪裡拿了個塑料袋套在我的頭上。
「別怕,慢慢地吸氣呼氣。」
我按照他的指示做。
過了一會兒,我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他告訴我,這是抑鬱症造成的呼吸困難。
是抑鬱症的一種軀體化症狀。
這一回,他沒再輕易放走我:
「我知道上次有些話你不方便告訴我。」
「但是溫羨,你的情況不太好。」
「我希望你相信我,
讓我幫助你。」
「也請你放心,我有我的職業操守。」
「我們今天不是朋友的關系,而是醫生和病患的關系。」
「你對我說的任何一句話,我絕不會讓第三個人知道。」
我終於放下所有戒備。
將這段時間反撲的情緒對他娓娓道來。
他眼裡的心疼和憐惜幾乎快要溢出來。
他連忙給我調整了治療方案。
我開始聽話地服用抗抑鬱的藥物。
16
陳欽禮是個非常負責任的心理醫生。
他一有空就帶著我爬山、徒步、露營。
他說親近大自然可以有效緩解抑鬱情緒。
在他的幫助下,我的情緒慢慢好轉。
我不再難以入睡。
一覺到天亮的感覺讓我覺得重新活了過來。
回家後休息了一個月。
我終於覺得有些無聊,決定給自己找點事做。
我從前就有個夢想,想回老家開一間咖啡店。
如今有錢有闲,豈不是最好的時機。
我開始籌備開店的事情。
每天忙得不可開交。
我一點一點努力重構我的生活。
咖啡店開業那天,我收到一條信息。
寥寥四個字:【開業快樂。】
我還收到了八個不知名的開業花籃。
我心裡知道這些會是誰的手筆。
我叫住送花的工作人員。
原封不動地把花籃退了回去。
我不知道是因為藥物的作用。
還是我確實堅強了一些。
我的心裡不再掀起任何風浪。
我平靜地將那個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17
周淮琛在陪宋熙月試婚紗的時候。
回想起剛剛助理的那通電話。
他說那些開業花籃全都被退了回來。
周淮琛垂眸,怔怔地看著虎口的疤痕。
他的腦海裡又浮現那天溫羨眼裡洶湧的恨意。
他本來以為要費一番功夫才能說服她答應流產。
可他沒想到,她隻哭了一晚上就平靜地接受了。
她總是乖順的,從不會為難他。
宋熙月從更衣間出來。
她喊了他好幾聲,他才回過神。
眼前的宋熙月穿著一襲潔白婚紗。
站在那裡等著他的誇贊。
他勉強地扯了扯唇,隨意應付了幾句。
可他心裡升起個不該有的念頭:
同一個牌子的婚紗。
溫羨穿著更好看些。
18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麼了。
明明從前日盼夜盼地盼著宋熙月回來。
如今他們終於有情人終成眷屬。
可那份重逢的喜悅卻不知怎麼越衝越淡。
他隻能壓下心底莫名的情緒。
他拼命告訴自己,別再想溫羨了。
宋熙月回來了。
他的心也該分毫不差地從溫羨那收回來。
19
這段日子以來,他竭盡所能地去補償宋熙月。
宋熙月不能生育,他便預約了結扎手術。
宋熙月想要結婚,他便允她一場婚禮。
他對她也算是百依百順。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每次宋熙月要和他親熱。
他總會不動聲色地避開她的親吻。
次數多了,宋熙月開始委屈地掉眼淚:
「你是不是嫌棄我?」
「你是不是嫌棄我在綁匪那髒了身子?」
「可是我一個女孩子,根本沒有辦法反抗……」
他連忙攬她入懷,放軟語氣安慰她。
讓她不要胡思亂想。
他怎麼可能嫌棄她?
他心疼她都來不及。
他甚至恨自己當年的無能為力才致使她遭受這一切。
後來有一次,他實在磨不過她。
她似乎急不可耐地想要他證明他還要她。
那次,他關了燈。
黑暗中,他想的卻是溫羨的臉。
20
也許是他對宋熙月的縱容惹得父親不快。
他父親讓人私下調查宋熙月這些年的遭遇。
最後將那份報告甩在他的桌上。
他父親像是忽然蒼老了許多:
「你個逆子,你好好睜大眼睛看看這個女人!」
「就為了這麼個毒婦,你親手SS了你自己的骨肉!」
「你還為了她瞞著我們預約了結扎手術!」
「你這是要我們周家到你這裡斷子絕孫啊!」
「我到底做了什麼孽啊!」
周淮琛的心驟然緊成一團。
他顫巍巍地打開了那份調查報告。
上面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匕首。
狠狠穿透他的肺腑。
21
那起綁架案一開始就是她的繼父策劃好的。
他們為了綁架勒索,把宋熙月送進了他們那間高中。
為的就是通過她接近周淮琛。
了解他的生活習慣,好伺機下手。
就連什麼髒了身子、喪失生育能力都是假的。
她故意編造這個謊言,好讓他流掉溫羨的孩子!
難怪她得知他預約了結扎手術後,非逼著他取消。
他把那份調查報告甩在宋熙月臉上。
她滿臉淚水,手足無措地解釋:
「阿琛,我對你是認真的,我一開始確實是受人指使接近你,可是後來我慢慢地真的愛上了你。」
「可是我沒辦法忤逆我繼父,我媽還在他手裡!阿琛,你相信我,我也是被逼無奈……」
「我繼父他們當年收到贖金後,原本是打算撕票的,你知道為什麼你能活著回來?是因為我求他放過你,是我救了你的命啊!」
「如果我真的對你沒有真心,
你早就S在那個廢棄倉庫了!」
「我繼父答應我,隻要我再幫他們幹一票,他就放我自由,讓我回來跟你結婚。」
「阿琛,我對你的感情是真的,我是真的好不容易才回到你身邊的……」
「阿琛,你原諒我好不好?」
周淮琛笑了,笑自己愚不可及。
她不願意報警,她說不希望自己那些遭遇被宣揚出去。
他怕提起那些事情徒惹她傷心,隻好答應她。
也沒有再繼續追查下去。
可他怎麼都沒想到,原來全都是一場騙局。
他沉著臉,憤恨地一把掐住她纖細的脖子。
他恨不得擰斷她的脖子!
他咬牙切齒地對她說:
「宋熙月,這些年我一直覺得當年是我沒有保護好你。
」
「我一直覺得是我虧欠了你,所以我全力補償你。」
「我甚至為了你,流掉了我的孩子,失去了我這輩子最愛的女人!」
「你還有臉求我原諒?」
「留點力氣去跟警察說吧。」
22
周淮琛喝了很多酒。
他無意間在一個櫃子裡找到了一雙小小的襪子。
那是她親手織給他們孩子的襪子。
她的手很巧,針法嫻熟。
完成得就像是外面買來的。
他把那隻小小的襪子攥在手心。
他甚至不敢去想。
她織的時候在想什麼呢?
他手指發顫地打開手機。
他找到她的頭像。
一條條翻看她曾經發給他的微信消息。
【老公,
祝你戀愛三周年快樂!三年啦,你的多巴胺分泌減少了沒?】
【老公,我愛你,年復一年。】
【老公,我夢見我們生了個很可愛的女兒,跟我長得很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