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大致說完,秋雁面色沉下。
「城裡凍S的凍S,病S的病S,人數這樣多,怕是不詳。」
她不知想到什麼,匆匆離開。
晚間,管家將各院的人集合到一起。
說最近無事不準出府,外頭的人也不許進府裡來。
生病的,全都要趕到別院去。
弄得人心惶惶。
13
梨芳院裡,最先不對勁的是夏鳶姐姐。
她先是咳嗽,到後來高燒不退。
管家得知消息,立刻著人來將夏鳶帶走。
小姐本是不許的,奈何夫人在,直接讓人把夏鳶拖走。
「母親,夏鳶與我一起長大,求母親讓大夫治好她。」
面對小姐的懇求,夫人容色淡淡:「若是缺人伺候,再送些來就是。」
言下之意,
夏鳶能不能好,聽天由命。
我心中凜然,陪伴小姐多年的丫鬟尚能舍棄,我這樣的,還不是說丟就丟。
接下來的日子,府裡管得確實很嚴。
不過,我常常能瞧見一輛輛押貨的板車從後門進來。
後來我才知道,那些都是草藥。
寧縣的大戶人家察覺到有疫病的苗頭,立刻買斷了市面上大部分的藥材。
等瘟疫嚴重了,反而大賺一筆。
新年後,疫病大面積擴散開。
外頭如何飢寒交迫,府裡生活照舊。
小姐不時會過問夏鳶的病情,終於在上元節這日,得知夏鳶的S訊。
梨芳院裡的人聞聽消息都不好受。
雪鶯與夏鳶的關系不錯,蒙頭哭了一場。
因為疫病,上元節眾人沒有上街看燈,而是放了幾十響炮仗。
我站在池塘的石橋上看焰火。
雪鶯湊過來咬牙切齒道:「都是你害S了夏鳶。」
茫然地看著她。
「你見你爹的時候帶了一身病氣,就是你把病氣傳給了夏鳶!」
沒來得及解釋,雪鶯將我狠狠一推。
我重心不穩。
腳下一軟,仰頭栽倒,滾進池中。
好在冬日裡池塘半幹涸,水面還有冰。
我很快就自己爬起來,沒受傷。
衣服湿了大半,迎風一吹,冰寒刺骨。
秋雁和春燕聽到動靜跑過來,見我渾身湿透,忙拉我上岸。
「怎麼回事,快去換身幹衣裳!」
發蒙的腦袋此刻也清醒了,我指著雪鶯。
因為太冷了,聲音也顫抖著變了調:「雪鶯姐姐說是我把病氣過給夏鳶,
把我推到河裡出氣。」
「果真?」秋雁邊催我換衣裳去,邊質問雪鶯。
「呵,晦氣!」
她昂首挺胸,撞開秋雁,徑自離開。
我換了幹淨衣服,去小姐跟前伺候時,雪鶯正跪在廊下。
小姐已經睡了。
張奶媽拿著長尺板,低聲訓斥:「你和立春都是小姐的人,你怎敢私下滋事!」
雪鶯將手攤開,無畏道:「奶娘想打就打,說這些做什麼?」
張奶媽抓住雪鶯的手,狠了狠,終究沒打她手板。
小姐正因夏鳶亡去傷心,免不得要雪鶯耍皮影逗小姐高興。
最終,隻罰雪鶯一個月月錢。
雪鶯起身,撞見我,嘴角勾起冷笑。
「你最好盼著沒受涼,否則就要去別院享福了。」
「享福」兩個字,
她咬得格外重。
臨睡前,秋雁給我端來姜湯。
「喝了就睡,無妨的。」
我一口氣喝完熱騰騰的湯,整個人窩在暖和的被子裡。
誰知一覺睡醒,頭暈眼花。
人還沒清醒,先打了兩個噴嚏。
14
咳嗽發燒,這些症狀我全都有。
疫病和風寒的症狀一致。
本是多事之秋,管家也沒找大夫過問,就要帶我去別院。
念及夏鳶S在別院,小姐說什麼也不準帶我走。
她哭得實在厲害,早晨的藥丸也嘔出來。
夫人皺眉,到底軟了語氣:
「不去別院,將她隔在馬厩那,若是著涼,五六日也該好了。」
小姐情緒這才好轉。
方家的馬厩,在西邊。
馬厩邊上三個下人房,我隔在頭間。
房裡隻有我一人,白日裡還好,晚間到處烏漆麻黑,有些可怕。
怕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晚上看不見。
有一次,我險些把夜壺踢翻。
跟送飯來的小廝提了一嘴,他們也沒給我帶燈油蠟燭。
這日,我扒在門縫裡,隱約瞧見有個少年在喂馬。
「喂,小郎!」
我喚了幾聲,那人才遲疑著靠近。
「你是在這散病氣的丫鬟?喚我什麼事?」
「麻煩小郎,幫我取些燈油蠟燭。」
臨行前,秋雁給我一吊錢,我摸出兩個銅板從門底下的縫隙塞出去。
門外的人沒拿,離開了。
許是覺得我給少了?
鬱悶之際,門前影子晃動。
緊接著,有人將門往裡推。
縫隙大了點,半截白蠟燭和火折子被塞進來。
「立春姑娘,你將就用吧。」
「你認得我?」
居然能叫出我的名字,讓我受驚不小。
外頭那少年嘿嘿一笑:「剛剛聽聲音才認出來,這蠟燭你先用著。」
說完,他就走了。
之後我沒有再麻煩過這個少年。
與他說過幾次話,得知他叫方律,是府上馬夫的兒子。
被關第五日我就不咳嗽了,直到第十天,才被允許回梨芳院。
春燕來接的我。
我才知,秋雁正陪著小姐去見謝家人。
原來寧縣瘟疫的消息傳到京中。
謝家牽掛小姐,遣人送來珍貴藥材和衣服首飾。
「謝家如此看重小姐,
真是一樁好婚事。」
我心頭為小姐高興。
春燕笑笑,並不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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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家送來的衣服首飾,比寧縣鋪子裡的,精致多了。
小姐收了一部分在庫房,剩下的讓我們自己挑。
等其他三個姑娘挑完,我才拿了一盒香膏跟一件套淺粉色袄裙。
不過我才十一歲,這袄裙長了點,怕是要等我十四歲才穿得上。
謝家來的老媽子是謝郎君的奶娘,在方家住了兩日,告辭離去。
還有兩年,小姐及笄。
嫁妝方面,也該備齊。
田產鋪子是一方面,小姐帶的丫鬟僕從也是嫁妝的一部分。
小姐是去做主母,身邊人自然也得幫得上忙。
於是,針對我們四個丫鬟的培訓,也提上日程。
如今,
我頂了夏鳶的位置,要學著給主子梳頭。
謝家人離開沒幾日,二爺的婚事也定下。
娶的是隔壁縣令家中的女兒。
聽說那縣令有望調到京城,盼著通過方家,搭上謝家的春風。
大人物的事,聽一耳朵也就作罷。
我的正經事,是好好學梳頭,打扮小姐。
梳頭的功夫從生疏到得到小姐誇贊,中間隔了兩個月。
暮春時節,人也犯懶。
小姐在院裡放了會兒風箏,倚著亭柱閉目小憩。
我在旁收風箏線,不想那線勾著瓦,一下子斷了。
跟秋雁說了一聲,我立刻循著風箏掉的方向追。
追到外院,馬厩旁。
眼瞧著那風箏掛在枝頭,我犯起難。
這風箏可是小姐畫的花樣子,若是丟了可不好。
恰巧方律經過,爬上樹,將風箏交給我。
見我還能叫出他的名字,方律很是高興。
算上這次,他幫了我兩回。
從荷包裡拿出一塊粽子糖,放在他掌心。
「小姐賞我的,今日謝謝了。」
十五六歲的少年憨厚一笑:「姑娘客氣。」
說話間,有人靠近,喝問:「方律,不幹活跟姑娘們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我驚了一下,抬頭便看到個一臉陰鸷的年輕男子。
模樣普通,皮膚倒是白。
約莫二十歲,似是有些跛足,走起路來深一腳淺一腳。
我想起來,管家的兒子,好像就是腿腳不靈便。
我忙道:「我是小姐身邊的立春,方律幫了我從樹上拿小姐的風箏,這才說了兩句話。」
這人的眼神冷冰冰的,
瞧著就叫人害怕。
說罷,我轉身就走。
流年不利,途中又遇見二爺。
他身邊跟著蓮香,二人站在躍鯉池邊親親熱熱地說話。
瞥見我,二爺招手讓我過去。
「你是大小姐院裡的?叫什麼?」
他伸手拿走風箏,把玩了一陣。
我回完話,他把風箏還我時,順便摸了摸我的手。
「模樣倒是可人,來我院裡伺候如何?」
攥緊拳,一手心的汗。
看來二爺並不記得我,隻要是有幾分姿色的,他都要招惹。
正不知該如何回話,蓮香氣惱地拿粉拳砸在二爺胸口。
「有我在你還惦記旁人,我可惱了!」
佳人在側,二爺顧不上我,哄蓮香去了。
我長舒一口氣。
回到梨芳院,背後汗津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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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不知怎麼被雪鶯看到。
晚些時候,她給小姐捶腿時,忽然提到。
「立春今日湊到二爺跟前,說了好一通話。還拉拉扯扯的。
「小姐,您可得提防著點。
「人心隔肚皮,誰曉得這立春跟去謝家是不是也——」
「雪鶯!」小姐的音量不大。
她便閉上嘴,低眉順眼地給小姐繼續捶腿。
我面紅耳赤,覺得給小姐添麻煩了。
但小姐聽聽也就過去,並沒問過我什麼。
此後,我越發小心謹慎。
若非必要,絕不出梨芳院。
對雪鶯,也是暗地裡提防著。
如此,太平日子過去了四個月。
忽然就傳來消息,說蓮香身懷有孕。
下人之間說得有鼻子有眼。
但二爺的院子裡並沒有什麼動靜。
二房主母還沒嫁進來,蓮香真要有孕,也生不下來。
對這位蓮香姑娘,我存著幾分好感。
便向秋雁打聽,若是蓮香懷了孩子,會怎麼樣。
「打了。」秋雁手中捻著線,小心穿進針孔裡。
「怎麼打?喝藥,那得多苦的藥啊。」
秋雁起先不肯說,被我纏得煩了,才道:「拿小臂粗的棍棒,打得她落紅。」
我聽得心驚膽戰。
她說著嘆了一口氣,勸誡道:
「我當你是妹妹,才告訴你。離蓮香遠些,她命不久矣。」
「為,為什麼?」
秋雁垂目,燭火晃得她目光晦暗。
「因為她是女子,因為,她跟錯了人。」
說得不明不白。
我卻已經嚇得不敢再問。
晚上輾轉反側,睡不踏實。
夢裡,一群人手持棍棒,狠狠敲在我肚腹之上。
痛!
恍惚醒來,手一摸。
臀下一片濡湿。
著急忙慌地點燭一看——
血!
好多血!
17
「癸水而已,莫怕。」
秋雁披衣起身,給我一條新的月事帶。
「來了癸水,便是大人了。」
秋雁笑著安慰我。
換上幹淨衣服,重新躺在床上。
腦中,那團血紅揮之不去。
這夜我睡得極不安穩,
次日醒來,眼下一片烏青。
秋雁讓我休息,她去跟小姐告假。
被子蒙頭,我又躺下。
半夢半醒之間,耳邊似乎有女子尖聲哭喊。
睜開眼,四下裡什麼也沒。
眼皮很沉。
摸摸額頭,很燙。
身上也無力,連起身倒一杯水的力氣也沒有。
也不知躺了多久,春燕和秋雁抽空給我送來午食。
見我神色恹恹,春燕一摸我額頭。
「發熱了,我去請大夫。」
「我去。二爺的聞墨齋恰好來了幾位。」秋雁說著,人已走出去幾步。
因為發燒,意識模糊,耳邊人語也變得不真切。
像是有大夫替我把脈。
秋雁的聲音忽近忽遠:「聞墨……齋那位,
如何?」
老大夫咳嗽一聲:「……血崩,就這幾日了。」
似夢似幻,我聽得莫名其妙。
這一病,直病了三日。
大夫說是因為時節更替,加上我思慮過多,才會如此。
好轉後,我立刻去小姐跟前伺候。
小姐看著鏡中我給她梳的發式,誇贊:「這幾日你不在,她們梳的都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