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忙抹掉眼睛水,跑進廚房,一頭扎進灶臺處。
秋雁似乎在原地站了許久。
兩日後,小姐院裡的張奶媽忽然到了廚房。
她指著我,對李媽媽道:「就是她了,小姐點名要她去梨芳院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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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家下人打破腦袋,也想進梨芳院。
尤其是家裡有女兒的老媽子,求親戚告奶奶,也想讓女兒在小姐面前湊。
不為別的,小姐如今十二歲,再有三年就該嫁人了。
據說小姐許的是京裡謝家的旁支。
謝家家主如今是皇帝跟前的紅人,莫說是旁支,就是謝府的門房都有人巴結。
這是一樁極好的親事。
一旦小姐出嫁,她的隨身丫鬟無疑是要給謝家公子收用。
即便不當妾,等小姐嫁過去,那也是京官的僕役。
說起來,倒比鄉下下人體面。
我弄不明白這些,隻知道小姐親和,秋雁溫柔,我要是在梨芳院,一定比在廚房好。
喜滋滋地就要跟張奶媽走,李媽媽卻攔下來。
「喲,這蹄子心眼多,小姐——」
張奶媽不耐煩瞪她一眼:「她能講故事逗小姐高興,夫人允了,你還有話說?」
李媽媽訕訕一笑,不敢同張奶媽頂撞,卻狠狠刀我一眼:
「小小年紀,倒會鑽研,小心別叫我抓住你的狐狸尾巴!」
我不太懂她對我的恨意從何而來,隻是溫順地垂下頭。
「這些時日感念李媽媽的照顧,二丫走了。」
張奶媽一路問了我的情況,從怎麼進的方家,
到我會些什麼。
我老老實實說了。
家裡災前是賣豆腐的,父親會些木工活。
因弟弟開蒙讀書,有時教我,所以勉強認得幾個字,能寫自己名字。
「名字什麼的你就都忘了吧,小姐自會為你起名。」
到梨芳院,小姐正在喝藥。
屋裡門窗緊閉,香氣與藥味混在一處,聞久了有些發暈。
我在屏風後等著小姐出來。
對上秋燕姐的眼,正想向她笑一笑,卻見她眼中滿是擔憂。
屋裡幾個丫鬟的神色皆黯然。
我的心提起來——小姐病又重了。
果然,屏風內,小姐說話的嗓音有些無力:
「來了新人是喜事,好衝一衝我房裡的病氣。
「春歸如過翼,
一夕不見。往後就叫你立春,盼春日常在。」
小姐語調緩慢:「立春,給我講個故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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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識文斷字,看的都是有大學問的書,卻對我的故事很感興趣。
我的故事裡有神仙鬼怪,家長裡短,上不得臺面。
小姐聽得入迷,閉上眼沉沉睡去。
張奶媽點點頭,示意我出去。
「立春,鬼神故事說說也就罷了,切莫講那些才子佳人的話本。」
我不知道什麼叫「才子佳人」,隻是懵蒙地點頭。
「是,立春知曉了。」
張奶媽才對我笑一笑,讓秋雁帶我去下人房裡。
大概,對我還算滿意吧。
梨芳院的下人房,比廚房那兒的闊氣得多。
一間大屋裡,上下共四張床鋪,
床鋪對面還有四張梳妝的桌案。
盆盂桌椅皆置辦齊整。
比村裡富裕人家住得還好。
我的包裹裡隻有兩件舊衣裳和秋雁給的絹花。
秋雁瞧了瞧,從自己箱籠裡翻出兩件衣裳。
「從前的舊衣裳,我家妹子胖了些穿不下,給你。」
我把衣裳接過,衣料滑溜溜的,拿在手上還有一股好聞的香氣。
真好看——
我又惶恐起來。
想起前幾日晚上的遭遇,搖搖頭:「秋雁姐,我不配穿這樣好的衣裳。」
秋雁輕嘆息,走過來將衣服披在我身上。
「好妹子,二爺再混賬,也不敢對小姐院裡的用強。」
她摸摸我的臉頰,柔柔地掐了掐:「莫怕。」
梳洗一新,
我回到小姐房裡等候差遣。
一個時辰後,小姐悠悠轉醒。
開口第一句,便是「疼」。
「秋雁,好疼。」她眼裡含了淚,「替我松一松好不好?」
「這都是為了小姐好,忍忍。」秋雁眼睛紅紅的,「小姐如今能下床走一走嗎?」
小姐恹恹地搖搖頭:「疼得厲害。」
「那再飲些安神湯?」秋雁試探著問。
柔弱的身體倚靠床柱,頷首。
等藥的間隙,房裡一個叫「雪鶯」的丫鬟,搬出一套皮影的玩意。
給小姐演了一段《嫦娥奔月》。
雪鶯口技不俗,明明是個妙齡少女,演繹起後裔,語調渾厚;操作西王母時,又似個威嚴的貴婦,實在精彩。
我聽得入神,待到一段演完,失口稱贊。
「好!
」說著,已經鼓起掌來。
拍了兩下,方察覺氣氛不對。
小姐還在病中,我這樣歡欣喜悅,實在不妥。
頂著眾人的視線,我忙跪下磕頭:「小姐恕罪。」
「呵。」小姐並沒怪罪,被我的模樣逗得輕輕一笑,「這算什麼好?雪鶯的《哪吒鬧海》才有趣呢。」
像是玩伴分享自己心愛的事物。
雪鶯聞言,忙不迭拿出另一套皮影,繪聲繪色演繹起來。
小姐讓我站起來看。
果然,這一出更熱鬧。
「是不是好極了?」小姐問。
「嗯,精彩。」我忙不迭點頭。
末了,小姐情緒比剛醒的時候好許多。
她賞雪鶯半吊錢,喝了藥又睡下。
眾人出門,我正要恭維雪鶯幾句,畢竟她皮影耍得確實好。
不料,雪鶯杏眸向我狠狠一瞪:
「你什麼身份,也配評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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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便知道,自己無意中觸到雪鶯的霉頭。
心裡告誡自己,往後言行舉止需處處謹慎,免得再惹惱誰。
小姐跟前伺候的人實在多。
我隻是偶然被她喚去說故事。
大多數時間,都在打理花草。
小姐幾乎不出房門,整日悶在屋裡。
有專門的女夫子和嬤嬤,教導小姐琴棋書畫,還有女紅。
夫人是續弦,並非小姐生母,二人有些生分。
故而,夫人得空才會來梨芳院看望小姐。
得知小姐在房裡賴了五日,夫人沉著臉來了梨芳院。
我正捧壺澆花,夫人進小姐房裡不久,便從裡面傳出極悽慘的尖叫聲。
是小姐的聲音!
除此之外,還能聽到一眾丫鬟在隱隱啜泣。
我立刻放下水壺,在房門口跪下,實際是豎起耳朵聽。
「怕疼就能不下地?」夫人語調淡漠,「世家貴女皆有此一遭,再難你也受著。
「你們,再敢依著她性子,便統統發賣了!」
半個時辰後,夫人面色不善地撩開門簾出來。
我進到房裡時,便看到小姐被秋雁和雪鶯攙扶著一點一點挪動。
本就蒼白的臉上,更無一點血色。
淚痕已幹,兩縷發絲垂落在額角,顯出幾分悽涼。
眾人的視線都聚在小姐的腳上。
因為裙子被掀起來一點,我這才注意到,那雙腳。
那不該稱之為腳。
比我握緊的拳頭更小。
套著精致鞋履,
真真步步生蓮。
可我分明看到,小姐是步步流淚。
寧縣地方偏遠,纏足風氣並不流行。
但因小姐要嫁去上京的謝家,這才似那些名門貴女一樣纏足。
這日,不論是雪鶯的皮影戲,還是春燕的雜耍,都未能逗小姐一笑。
她就是坐在榻上,長久地沉默著。
不知想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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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以後,小姐每日會出屋子散步。
不過,興致總不太高。
伺候的人使盡渾身解數,也盼她能展顏一笑。
梨芳院有四個二等丫鬟。
春燕會雜耍,有些功夫。
夏鳶會編發,梳頭是強項。
秋雁廚藝和女紅最佳,除了張奶媽,秋雁就是小姐最依仗的身邊人。
雪鶯善弄皮影和剪紙。
剩下的小廝和丫鬟婆子,都像我這樣在房外伺候。
我也是許久之後才知道,小姐這是二次纏足。
五歲時小姐纏過一次,那是她生母還在,心疼得緊,沒幾年又放開了。
後來大爺有了續弦,新夫人又提起纏足的事。
大爺不管後宅的事,聞言,也都由著新夫人去。
這幾年纏了又放,放了又纏,把小姐好一通折騰。
她本就有娘胎裡帶的弱症,近幾年被磋磨得越發體弱多病。
聽完這些,我唯有在心底嘆息的份。
深宅大院,日子過得也快。
一晃,到中秋。
這日,家宴後。
小姐在窗前賞月,一眾人陪著跟她說話。
夏鳶從外頭進來,笑盈盈道:
「今日府裡在戲園子包場,
一會兒就該去了。
「小姐,奴婢給您梳頭。」
自從來到方家,我還沒有出去過。
小姐出行,隻會帶貼身的幾個二等丫鬟。
念及此,不免有些羨慕。
卻沒想到,臨小姐出門,秋雁卻喚我一起。
街面上形態各異的燈籠高高掛起。
行人如織,摩肩接踵,實在熱鬧。
我跟在小姐轎子後,興奮地東張西望。
到戲園後,隨小姐入包房看戲。
包廂裡隻有小姐和我們五個丫鬟在,很是隨性。
小姐叫我們吃案上的糕點水果。
眾人吃喝一頓,又嬉鬧著聊起對面戲臺上的伶人們。
我們都一致認為,那個唱小旦的格外出挑。
她嗓音清越,身姿更是柔韌。
笑鬧間,
幾折戲演完,眾人歸家。
小姐剛上馬車,雪鶯忽然對我道:「呀,小姐的暖手爐子落下了,你去取來。」
天才冷下來,小姐就需手爐取暖,她身體之弱可見一斑。
我忙不迭應了,返回包房去拿。
也是不巧,前腳剛到包房,後腳二爺迎面而來。
我駭然垂下腦袋行禮:「二爺。」
男人大剌剌與我擦身而過,根本沒注意到我。
還是他身後的小廝衝我擺擺手,叫我別擋道。
我側身避開二爺身後跟著的一串人,才看到那個小旦也跟在後面。
她妝容未卸,還穿著寬袖的戲服。
還想多看美人幾眼,眾人已經拐個彎,消失在我眼前。
回過神,趕緊找尋小姐的手爐。
然而,翻找幾遍,仍不見蹤影。
出戲園,方家的人已經走了幹淨。
我獨自走過去,又誤了時辰,被看門的老媽子好一通責罵。
回到梨芳院,我原想跟小姐說沒找到手爐。
雪鶯擋著沒讓我進門。
「真不好意思,走到半路我才發現手爐在我那。」
後知後覺地明白,這是雪鶯在耍我玩。
狠狠一咬唇:「姐姐,你為什麼——」
難道就為了我多月前誇她那一句?
「小姐跟前的人夠多了,你本分些。」
她如此告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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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旦蓮香,被二爺帶回方家,沒給名分。
二爺畢竟沒娶正妻,府上的人隻稱她為蓮姑娘。
我聽其他人嚼舌根,說二爺很寵蓮姑娘,日日都宿在姑娘房裡。
我和蓮香原本沒有往來,除夕前兩日,卻偶然說上兩句話。
這兩年的年景不好,先是大旱,糧食減產。
後來邊關大戰又敗,朝廷賦稅更重。
冬日至,幾場雪更是凍S好些人。
我的父親,便在除夕前兩日來尋我。
算算也有一年多不曾見到父親,我們父女相見先哭了一場。
父親的腰更彎了,發間銀絲比從前要多。
寒冬臘月,還穿一身漏著胳膊腿的單衣。
「二丫,爹也是走投無路了,才觍著臉——」
滿目滄桑的中年漢子連句話也說不完整,烏青的嘴唇不停哆嗦:「你弟弟病得嚴重,水也喂不進嘴——
「能不能借爹點銀子……帶你弟看病……」
兩行濁淚順著爹眼眶流下來。
我忍著鼻子酸,連忙應聲:「我的月錢都留著呢,這就去拿。」
返回去把自己所有的錢都拿上,用帕子兜著,趕來後門。
正要把錢給爹,一頂小轎落下。
「什麼人擋路?」
丫鬟問話時,轎子裡有人掀簾子看。
裡面,正是蓮香。
「回蓮姑娘的話,我是梨芳院裡的下人。」
「拿的什麼,偷了主家的銀子不成?」蓮香懶懶地說著,就要讓人拿我兜錢的帕子。
我忙磕頭,簡要說清楚始末。
「呵。」她冷笑,「賣了的閨女,你也有臉問她要錢?」
這話是對爹說的。
爹臉色一白,捂臉,兩行淚默然落下。
我心裡也不好受。
怎麼會不怨呢?年景不好,
他們就把我賣了。
可我又想起很小的時候,我生病,娘抱著哄我喝藥,爹給我買糖葫蘆。
那是生活裡少有的甜。
抹了抹淚,我把錢塞給爹,又把小姐不久前賞給我的銀镯子脫下。
「這是我全部的錢,爹,往後我也幫不上什麼。」
七尺的漢子,憋紅了臉,隻能從喉嚨裡擠出幾聲痛苦的嗚咽。
爹轉身要走,蓮香忽然道:「城裡病的人多,跟著我的人去找大夫。」
說完有一個小廝走出來,領著我爹走遠。
想跟蓮香道謝,她已經放下簾子,讓人抬轎子進院。
回到梨芳院,秋雁見我眼睛紅紅的,問了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