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自那天之後,昭儀一改恹恹病態,能吃能睡,身子很快康健起來。
我送給嶽公公一副羊脂白玉的鎏金棋子,當天夜裡,皇上的御駕就到了芷蘭宮。
常言道,夫妻小別勝新婚。
昭儀隻穿著尋常衣裳,淡掃蛾眉,坐在榻上嫣然一笑,皇上的眼神便軟如春水。
他攬住昭儀的肩,柔聲問:「你不怨朕了?」
昭儀垂淚:「怨自然是怨的!好好的一個人,變成一抔灰。但男兒自當S敵報國、馬革裹屍,才算S得其所。兄長身後極盡哀榮,嫂嫂挑了族中最優秀的子弟過繼。聽母親說,您又賜給他們母子宅院和千頃田地,那怨也就散了。再者,」
她幽怨地斜睨了皇上一眼:「再者,聽說皇上近日新得了美人,正打得火熱,臣妾的心酸楚得難受……」
皇上咳嗽了兩聲,
笑道:「憑她是誰,也不能跟朕的蓉兒比。」
說著俯身親吻昭儀的臉頰。
我帶著宮人急急退出,將層層簾幕放下,遮擋住滿室春色。
昭儀與皇上和好如初,我本應覺得欣悅,但不知為何,心中卻難過得厲害。
09
在宮中久了,我雖還不會分辨言語中的機鋒,卻學會了喜怒不形於色。
是以在皇後宮中看到美麗嬌縱的華嫔和那白玉觀音也似的貞嫔時,我木著臉,隻悄悄扶住了昭儀,手掌感受到重重紗衣下她不易覺察的顫抖。
貞嫔遠不如昭儀鎮定,打翻了茶水,又跌了杯,手背燙紅一片。
皇後笑道:「簡家姐妹進宮日子還短,見了國色天香的慧昭儀,難免手忙腳亂,以後多見見就習慣了。」
昭儀亦笑道:「娘娘謬贊。妾養病期間便聽說簡氏雙姝大名,
今日一見果真如此。尤其是貞嫔妹妹,氣度更是不凡,難怪皇上愛不釋手了。」
華嫔不悅地哼了一聲。
貞嫔滿臉羞慚,張了張嘴,終是沒有出聲。
貞嫔在皇後宮中燙了手的事,皇上很快就知道了。
內務司的宮人奉旨為貞嫔常來往的幾位高位嫔妃宮中的茶盞套了絲緞套子,輕薄合體,久端也不燙手。
皇後宮中更是全部更換了瓷胎更厚更隔熱的茶器。
據說,內務司來換茶器的時候,皇後正在午睡,來人在殿外足足站了兩個時辰。
皇上則賜了一套文房四寶和清水紅花生宣給昭儀。
昭儀嫣然一笑:「聖上的意思是望我多寫字畫畫,少關注他的心肝寶貝呢。」
10
論寵愛,我私下覺得,貞嫔有隱隱壓過昭儀的勢頭。
昭儀雖從皇後處接回了四皇子,
但皇上不再日日前來。除了雷打不動屬於皇後的初一十五,他漸漸把大半時光給了貞嫔,一月內隻有七八天駕臨芷蘭宮。
貞嫔愛桂花,皇上便在宮中遍植金桂,毫不顧忌幾位體弱的低階嫔妃因桂香引發咳疾,終日咳嗽。
貞嫔的珍珠畫眉怕貓,皇上便命內務司將宮中的貓全部清理幹淨,連大公主親手養的貓也不例外。
皇上寵愛昭儀,在合乎規矩和情理的限度內。
皇上寵愛貞嫔,卻仿如愚民膜拜觀音般狂熱而虔誠。
明眼人都看得出,昭儀失寵了。
11
對於大景後宮的女人來說,失寵並不是最可怕的事。
更可怕的是,野蠻的蘇磨人卷土重來,很快渡過了遼河,打到了京城的門戶——涼州。
蘇磨大敗後,老王身S,
新王即位。
年輕的新王極為狡詐詭譎,精於騎射,威望又高,蘇磨竟被他整合出一支悍不畏S的勇猛部隊,所到之處,所向披靡。
新晉國丈鎮北侯再次披掛上陣,隻是運氣不好,不僅五萬大軍被蘇磨圍殲,連他本人都被新王一刀斬於馬下。
京城頓時亂作一團。
皇上決心與蘇磨和談。
蘇磨的新王百裡淵十分膽大,隻帶著幾百人馬便大搖大擺地到大景皇宮做客。
百裡淵生得鼻骨高聳、眉目狹長、下颌鋒銳,竟十分俊秀好看。
他銳利的目光如餓狼一般注視著大景的百官和後宮諸嫔妃,每個被他目光掃過的人都覺得心頭發涼。
百裡淵道:「退兵可以,我有一個要求。」
「我要大景皇帝最喜歡的女人與我共處一夜。」
12
「放肆!
」
皇上震怒,百官紛紛咆哮呵斥他的無禮。
百裡淵並不在意,隻微微一笑:「沒關系,不願的話,我麾下八萬鐵騎還在涼州城門前等著呢。」
一句話澆滅了皇上的氣勢。
他頹然跌坐,任由百裡淵粗魯的目光在嫔妃臉上身上遊走,最終凝定在分坐帝後兩側的昭儀和貞嫔身上。
他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齒,修長的食指隔空指向昭儀:「依我看,這個妃子最美。」
又指向貞嫔。
「這個雖然不如那個美,卻看得我心痒痒的。」
「皇帝陛下,哪個是你最心愛的女人呢?」
皇上的眼光猶豫不決地看向昭儀。
「聖上,臣妾是四皇子的母親。」昭儀聲音微顫,出言提醒。
若皇子之母受辱,那將來四皇子以何面目立足於天地之間!
皇上果然大為躊躇,試探著轉向貞嫔。
「聖上,臣妾昨日召御醫診脈,御醫言道,臣妾已有身孕。」
貞嫔道。
「素素,你有孕了?!」
皇上激動地攥住她的手,高興得眼角沁出淚花。
貞嫔的身孕令他下定了決心。
他看向昭儀,眼光裡盛滿了愧疚、屈辱、羞慚,卻絲毫沒有猶豫地說:
「慧昭儀薛蓉,是朕最心愛的女人。」
13
昭儀閉上了眼睛,一行清淚從她玉白的清瘦臉頰滑落。
一時間,殿內眾人皆哗然。
大景眾人無不深感屈辱,而蘇磨人卻興奮地鼓噪起來。
百裡淵哈哈大笑:「很好,我也更喜歡這個女人。今晚把她送到我的驛站來。」
說罷起身,
揚長而去。
皇上在滿殿的混亂中,試圖握住昭儀的手。
貞嫔卻適時地暈了過去。
他便顧不上昭儀了。
當天夜裡,穿著一身繁復宮裝的昭儀,隻帶著我出現在蘇磨人落腳的驛站。
百裡淵興奮地圍著她轉圈,不時地嗅著她身上的香氣。
「薛蓉,你真美麗。你們的皇帝太慷慨了,居然把這麼美的妻子送給我。」
我捏緊了拳頭,那裡面藏著一支磨得鋒利的銅釵。
與其看著昭儀受辱,不如一起S吧。
昭儀笑著拂開我的拳頭,她叫我到房間外面候著,別進去,也別走遠。
我步履沉重地一步步退出房間。
身後傳來百裡淵的聲音:「你會畫畫嗎?」
14
天色將明,昭儀畫好了一幅百裡淵的肖像。
他珍惜地將畫像貼身藏好,依依不舍地看著昭儀。
「薛蓉,我想讓你每一夜都陪著我。」
昭儀微笑:「大王,君子一諾千金。請您遵守諾言,率領大軍退回遼河之北。」
男人直嘆氣,最終還是派人將我們送回了宮。
我看著昭儀嚴實整潔的衣裳,不由得問道:「皇上會相信您和蘇磨人什麼都沒發生嗎?」
昭儀搖搖頭。
「不重要了。」
15
剛回到芷蘭宮,皇上便衝了進來。
他的眼眶通紅,看上去一夜未眠。
他抓著昭儀,看上去痛悔萬分,低下頭不敢看她的眼睛。
「蓉兒…蓉兒…朕對不起你!朕對不起你!」
看著她衣著整潔,他的神色一松,
又小心翼翼地問:「昨夜,你和那百裡淵做了些什麼?」
昭儀淡淡一笑,指了指我:「臣妾和玲瓏一直在一起,您問她。」
我跪下回話:「昨夜到今晨,奴婢一直隨侍在昭儀身邊,未曾離開半步。蘇磨王隻與昭儀談詩論畫,並無絲毫逾矩之處。」
「若有謊言,叫奴婢天打五雷轟,身受萬蟲蝕骨之苦,S無葬身之地。奴婢的父母在黃泉受苦受難,來世投胎畜生道,苦不堪言。」
大景民眾相信言靈,哪怕是窮兇極惡之徒也輕易不敢口出惡言,懼怕毒誓應驗。
況且我自小長於深宮,是一個老實木訥的傻丫頭。
皇上吐了口氣,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昭儀當著他的面解了衣裳去沐浴,瓷白的身體上並無半處指印、紅痕等印記。
皇上終於放了心,
待昭儀熟睡後,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
他走後,昭儀緩緩睜開了眼睛,眼神明澈,哪有半絲睡意。
16
百裡淵雖然厚顏無恥,卻很是信守諾言。
那夜過後,他果真與朝廷籤訂了盟約,撤走了壓境的大軍。
皇上對昭儀封賞無數,但從那一夜起,再也沒有召昭儀侍寢。
他全心全意地陪伴著有孕的貞嫔。
廣陵宮門庭若市,芷蘭宮冷冷清清。
隻是每天晚上,皇上都要叫我過去,發一遍當日的毒誓。
我是個不孝的孩兒,若我那從未謀面的親生爹娘得知,莫不是要氣得S去活來一十八回了。
17
不需侍奉皇上的夜晚清寂而漫長。
我自告奮勇帶著昭儀去隻有我知道的秘處賞月。
芷蘭宮通往廣陵宮有一處小橋,
橋身微拱,野草蔓生,橋洞處剛好容下兩個纖瘦女子。
我倆擠在一起,看著水中明淨圓月,一時間默默無言。
忽聽到橋上腳步聲起,雪亮的月光下,水面映出兩個黑影。
一個女子嬌嗔道:「嵐哥,這孩子折騰得我難受。你陪我出來走走,現下舒服多啦。」
男子溫柔道:「好多了嗎?素素,看到你難過,我心裡隻比你難過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