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不行……」
她把行李箱推進臥室,「別爭。你現在需要好好睡一覺。」
那晚我睡得很好,連夢都沒做。
醒來時,陽光已經灑滿半個房間,廚房傳來煎蛋的香味。
蘇琪系著圍裙探頭:「醒了?洗漱吃飯。」
餐桌上擺著煎蛋、牛奶、面包片。
我看著,眼眶突然發熱。
蘇琪遞過紙巾,「哭什麼。趕緊吃,吃完辦正事。」
我抹掉眼淚,咬了口煎蛋。
蛋黃是溏心的,剛好是我喜歡的程度。
「你怎麼知道我愛吃溏心蛋?」我問。
蘇琪坐下,「上次加班吃外賣,你自己說的。
「說小時候家裡煎蛋,
弟弟吃溏心,你吃全熟。你說你也想吃溏心的,但不敢說。」
我愣住。
我不記得說過這個。
蘇琪看著我,「林思楠。從今天開始,你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沒人有資格替你做決定。」
我低頭吃蛋,眼淚掉進牛奶裡。
上午,我們出門看了房子。
蘇琪幫我砍了價,月租兩千八。
下午兩點,我們一起去了律師事務所。
我把材料攤開在桌上,轉賬記錄、拆遷文件、贈與合同、錄音文件、聊天記錄截圖。
李律師一頁頁翻看,眉頭越皺越緊。
「七年八十六萬。平均每月一萬。你知道上海平均赡養費標準是多少嗎?」
我搖頭。
他推了推眼鏡,「按你父母的收入水平和當地生活標準,
每月一千到一千五。你給的是六倍。
「所以這些錢,大部分可以認定為『不當得利』特別是拆遷款部分。四十八萬,按法律,你有權分得十六萬。」
「我弟說已經花了。」
「花了也得還。還有名譽侵權。你父母發的視頻,瀏覽量超過百萬,已經構成對你的誹謗。」
李律師說。
「能告贏嗎?」我問。
他很肯定,「能。證據鏈完整。但你要想清楚,一旦起訴,就是徹底撕破臉。」
「早就撕破了。」我說。
他點頭:「好。那我們分兩步走。第一步,名譽侵權,要求刪除視頻、公開道歉、賠償精神損失。
「第二步,返還不當得利,主要是拆遷款部分。」
「赡養費呢?以後我是不是還要給錢?」我問。
李律師翻著法律條文。
「根據《民法典》,子女確有赡養義務。但如果父母有嚴重過錯,比如遺棄、N待、嚴重損害子女權益的,可以減輕或免除。」
他指著聊天記錄,「合謀欺詐,隱瞞財產,惡意誹謗。這些證據足夠讓法官考慮減免你的赡養義務。」
我松了口氣。
「但我不建議完全免除。」他補充道。
「象徵性地給一點,比如每月五百,表示你履行了法律義務,但情感上已切割。這樣法官更容易支持。」
「好。起訴吧。」我說。
走出律所時是下午四點。
我站在人行道上,給母親打電話。
她接得很快:「楠楠?」
我說,「拆遷款的事,我們得談談。」
沉默。
「什麼拆遷款……」她裝傻。
我毫不留情直接戳破她,「媽。四十八萬,我有權分十六萬。你給我,我們兩清。不給,我起訴。」
她聲音抖起來,「你要告你爸媽?!」
「是你們逼我的。三天內,十六萬打到這張卡上。」我說得很平靜。
隨後把卡號發過去。
她哭了,「楠楠!你非要這樣嗎?一家人……」
「我們早就不是一家人了。三天。不打錢,法庭見。」
掛斷電話。
蘇琪拍拍我的肩:「做得好。」
晚上七點,我回到新租的房子。
行李箱攤在地上,還沒收拾。
我坐在地板上,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投簡歷。
工作履歷很漂亮:七年互聯網運營經驗,帶過團隊,做過百萬級項目。
投了二十份簡歷,關電腦時已經十一點。
手機上有三個未接來電,都是父親。
還有一條微信,弟弟發的:【姐,你真要告爸媽?】
我沒回。
第二天早上,電話響了。
獵頭。
「林小姐,看到您的簡歷,很感興趣。我們有個崗位,薪資比您上份工作高 30%,方便聊聊嗎?」
「方便。」我說。
電話面試四十分鍾。
掛了電話,我查這家公司。
規模中等,但發展很快。
崗位是運營總監,正是我想做的。
下午三點,第二輪面試,視頻。
對方是公司創始人,四十多歲的女性。
她看了我的作品集,點頭。
「能力沒問題。
但我有個問題,你介意背景調查嗎?
「你上一家公司的離職,我聽到一些說法。家庭糾紛鬧到公司,影響不太好。」
我深吸一口氣。
「確實。我父母因為一些經濟問題,去公司鬧過。這件事我處理得不好,影響了公司形象,我很抱歉。
「但正因為經歷過這些,我知道什麼是底線。以後無論發生什麼,我都不會再讓私事影響公事。」我說。
她想了想:「你父母還會鬧嗎?」
我斬釘截鐵地說,「不會。我已經採取法律手段解決。而且我換了住址、電話,他們找不到我。」
「法律手段?」
「對。起訴名譽侵權和財產糾紛。」我如實說。
她欣賞地笑了:「夠狠。我喜歡。」
「這不是狠。是自保。」
她拍板,
「行。薪資按談的,下周一入職。能接受嗎?」
「能。」我說。
「歡迎加入。」她說。
掛了視頻,我在房間裡轉了三圈。
手機震動。
父親發來語音,六十秒。
一堆謾罵,夾雜著「白眼狼」「不得好S」「我們把你養大你就這樣報答」。
最後一句:【十六萬給你!以後別再聯系我們!】
接著是銀行短信:到賬 160,000.00。
我看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然後打開手機銀行,把這筆錢和之前的存款合在一起,湊了五十萬,全部買了三年定期理財。
利率 1.75%。每年利息八千七百五十。
這是我給自己的保障。
睡前,我打開那個記錄轉賬的 Excel 表。
在最後一筆【拆遷款返還 160,000】後面,敲下備注:終結。
然後我新建了一個表,命名為未來計劃。
第一行:三年內存夠一百萬。
第二行:考個專業證書。
第三行:每年旅行兩次。
第四行:學會做十道拿手菜。
第五行:養隻貓。
寫到這裡,我停下來。
下班回家後,有一隻毛茸茸的小東西在門口等我,蹭我的腿,發出呼嚕聲。
那應該很溫暖。
7
新工作的第一個早晨,我醒得比鬧鍾早。
洗漱,化妝,挑衣服,七點半出門。
地鐵站已經人潮洶湧。
公司在前灘,一棟新建的寫字樓。
辦公室在十二樓,
落地窗正對黃浦江拐彎處。
我的位置在角落,桌上放著一盆綠蘿,枝葉鮮嫩。
創始人楊總端著咖啡走過來:「怎麼樣?還習慣嗎?」
「很好。謝謝楊總。」
她笑笑,「別客氣。今天先熟悉環境,下午有個項目會,你一起參加。」
整個上午,我埋頭看資料。
公司做女性職場社交平臺,用戶量不大但粘性很高。
運營方案需要升級,這正是我擅長的。
中午在食堂吃飯,幾個年輕同事坐過來:「林總監,聽說您之前在大廠?」
「嗯。」我簡單回應。
「那怎麼來我們這兒了?」一個戴眼鏡的男孩問。
我夾菜的手頓了頓:「想換個環境。」
他們識趣地沒再追問。
午飯後,
我回到工位,打開私人郵箱。
有一封新郵件,發件人陌生,標題是:關於你家拆遷的事。
心頭一跳。
點開。
沒有正文,隻有一個附件:PDF 文件。
下載,打開。
是拆遷補償協議的掃描件。
甲方:縣政府拆遷辦。乙方:林建國(我父親)。
我快速瀏覽。
補償總金額:688,500 元。
下面有明細:
房屋補償:480,000 元
宅基地補償:168,500 元
搬遷補助:40,000 元
籤署日期是三個月前。
正好是弟弟開始說要結婚的時候。
正好是父母開始逼我要四十萬的時候。
他們手裡有六十八萬,
卻跟我要四十萬。
手在抖。
我放下鼠標,握成拳,指甲掐進掌心。
如果不是婷婷,如果不是蘇琪,如果不是我自己最後那點清醒。
我可能會把一切都給他們。
手機震動。
是婷婷。
我接通,走到消防通道。
她聲音很急,「姐。你看到郵件了嗎?」
「看到了。你怎麼拿到的?」我問。
「我在房管局有同學。我讓她幫忙調的檔案。
「姐,還有更過分的,你爸把宅基地補償那十六萬八,用現金領走了,沒走銀行流水。就是為了不讓你查到。」
「我知道了。謝謝你,婷婷。」
她猶豫了一下,「那個,林耀好像察覺我在查這件事。他昨天問我是不是跟你聯系了。」
「你怎麼說?
」
她頓了頓,「我說沒有。但姐,我可能……不能再幫你了。林耀說下個月就結婚,我爸媽也在催。」
「我明白。你已經幫我夠多了。你自己保重。」我說。
「你也是。姐,你一定要贏。」
下午的項目會,我全程專注。
討論用戶增長方案時,我提出幾個點子,楊總點頭:「這個思路好,細化一下。」
會議結束已經是五點半。
同事們陸續下班,我留在工位,打開電腦搜索關鍵詞:「宅基地補償現金領取合法性」。
法律條文密密麻麻。
我一條條看下去,眼睛發酸。
同事們一個接一個離開,辦公室隻剩下我和保潔阿姨。
阿姨拖地到我旁邊,小聲說:「姑娘,早點回去吧,
工作做不完的。」
我抬頭衝她笑笑:「馬上就好。」
其實沒什麼要緊事。
我隻是不想回那個空蕩蕩的租來的房子。
八點,我終於關電腦。
走出寫字樓時,晚風很涼。
秋天真的來了。
回到家,我給李律師發郵件,附上拆遷協議掃描件。
他立馬回電話過來。
「證據很關鍵。現金領取這部分,我們需要拆遷辦出具證明。」
「能開到嗎?」
「可以申請調查令。但需要時間。另外,我建議你盡快起訴,避免他們轉移財產。」他說。
「你弟弟名下那套新房。雖然已經過戶,但如果能證明購房款來源是你的錢,理論上可以追索。」
我愣了:「什麼意思?」
「意思是,
如果你能證明你給家裡的錢,被他們用來給你弟弟買房,那麼這部分錢你有權要回來。」
「怎麼證明?」我問。
「資金流向。」他說,「你給你的錢,你父母轉給你弟弟,你弟弟用來買房。隻要有銀行流水能形成閉環,就有希望。」
我心跳加快,「成功率多高?」
他實話實說,「不高。但值得一試。特別是現在有了拆遷款隱瞞的證據,法官對你的同情分會增加。」
我說,「好。試。」
接下來一周,我白天工作,晚上整理證據。
李律師那邊進展順利,調查令下來了,拆遷辦證實了現金領取的事實。
周五下午,父親打電話來。
我站在公司樓梯間接聽。
他暴怒,「林思楠!你非要逼S我們是不是?!老子的錢,想給誰給誰!
」
「那我的錢呢?我工作七年給你們的八十六萬,你想給誰?」我問。
他噎住了。
我第一次用這麼平靜的語氣跟他說話。
「爸。拆遷款六十八萬八千五,宅基地補償十六萬八是現金領的。這些,我都知道了。」
沉默。長長的沉默。
然後他笑了,那種破罐子破摔的笑:「知道了又怎麼樣?錢花了!沒了!」
「花在哪了?」
「關你屁事!」
「花在弟弟的婚房上了,對嗎?」我說。
「二十萬首付是你出的,裝修錢也是你出的。剩下的錢,存在弟弟賬戶裡,準備給他買車。」
他不說話了。
我猜對了。
「爸。我給你兩個選擇。一,三天內,把二十一萬六打給我。
「二,
我起訴,不僅要這筆錢,還要追索你用來給弟弟買房的那部分錢。」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下周一,如果我沒收到錢,法庭見。」
回到工位,楊總走過來:「小林,下周三去北京出差,見個投資人,你準備一下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