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婷婷拉他:「答應啊!白得一套房!」
弟弟小聲說,「可是……爸媽老了,看病要錢……」
我笑了,「你不是有房了嗎?把房賣了,不就有錢了?」
弟弟不說話了。
父親瞪他:「你個沒出息的東西!你姐都答應了,你還磨嘰什麼!」
最後,弟弟還是點了頭。
父親找來紙筆,我口述,他寫:
【保證書
一、林思楠將陽光小區 3 棟 302 室過戶給林耀,作為林耀婚房。
二、自過戶之日起,林耀負責父母林建國、趙秀英的全部赡養義務,包括但不限於生活費、醫療費、養老等。
三、林建國、趙秀英、林耀承諾,今後不再以任何理由向林思楠索要錢財或物質幫助。
四、如違反上述條款,林思楠有權收回房屋,並追究法律責任。】
父親籤了字,按手印。
母親和弟弟也跟著籤了。
「到你了。」父親把筆遞給我。
我接過筆,在乙方那裡停頓了很久。
這套房子,是我第一個家。
買它的時候,我對自己說:林思楠,你終於有地方可以回去了。
現在,我要把它送出去了。
我籤下名字。
父親收起保證書,笑容滿面,「明天去過戶。這才對嘛,一家人和和氣氣多好。」
母親從地上爬起來,小聲說:「楠楠,吃飯吧……」
「不了。我住酒店。」我說。
走出門時,弟弟追出來:「姐,我送你。」
「不用。
」
他在樓梯口拉住我,聲音壓得很低。
「對不起姐,我知道我混蛋……但你放心,這真是最後一次。等房子過了戶,我就讓爸媽回老家,不讓他們煩你了。」
如果是昨天,我可能還會信。
但現在,我隻是抽回手:「林耀,從今以後,我們兩清了。」
他愣住。
我轉身下樓,在路邊站了很久,直到手機震動。
是母親發來的短信,很長:
【楠楠,媽知道你恨媽。媽不怪你。媽這輩子沒本事,沒能給你好日子。你爸脾氣壞,但他心裡是疼你的。你把房子給弟弟,媽記著你的好。以後媽不拖累你了,你好好過。找個好人嫁了,生個孩子,好好過日子。媽對不起你。】
我看著這些字,看了很久。
然後我打字回復:【媽,
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你媽。以後,你是林耀的媽,不是我的。】
發送完,拉黑這個號碼。
抬頭時,眼淚終於掉下來。
像有什麼東西被連根拔起,留下一個血淋淋的洞。
我擦幹眼淚,攔了輛出租車。
「去酒店。」我說。
司機從後視鏡看我:「姑娘,哭啦?」
「嗯。」我說。
他笑,「沒事。哭完就好了。日子還得過。」
是啊。
日子還得過。
從今以後,隻為自己過。
5
回到酒店後,我輾轉反側睡不著。
手機突然亮起。
是微信好友申請,備注:「姐姐,我是婷婷,有急事找你。」
我盯著那個申請看了很久。
弟弟的女朋友。
我猶豫片刻,最後選擇了通過。
對方秒回。
【姐!你終於通過了!我在酒店樓下,能下來嗎?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說,關於林耀和你爸媽!】
我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條縫。
樓下路燈旁,確實站著個人正抬頭往上看。
看見我,她用力揮手。
凌晨三點十五分,弟弟的女朋友,單獨找我。
直覺告訴我不對勁。
但我還是穿上外套,下樓了。
婷婷看見我,立刻跑過來。
她聲音很急,「姐,我們找個地方說話,這裡不安全。」
「什麼事。」我沒動。
她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林耀和你爸媽在算計你。不隻是房子,還有你剩下的存款,他們想一起弄到手。」
血液好像凝固了一瞬。
「你說清楚。」
「去那邊。」她指了指街角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
我們坐在最裡面的卡座。
婷婷從包裡掏出一個舊筆記本,推到我面前。
「這是你媽藏起來的日記。我昨天在你家偷看到的。」
我翻開。
紙張泛黃,是十幾年前的日記。
我一頁頁翻過去。
母親的日記很瑣碎,記著柴米油鹽,父親喝醉打人,弟弟第一次走路。
還有我考上重點高中那天她偷偷去廟裡還願。
也記著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2013 年 6 月,楠楠高考全縣第三。建國說女孩讀大學浪費錢,讓去打工。我偷偷把嫁妝镯子賣了,湊了學費。】
【2016 年,楠楠大學畢業去上海。
建國罵她白眼狼,說養這麼大不知道回報。其實我知道,她是想逃。】
【2017 年,楠楠第一次打錢回家,三萬。建國拿去賭了,輸光。我不敢告訴楠楠。】
翻到最近一頁。
【2024 年 9 月,耀耀要結婚,彩禮二十八萬八。建國說讓楠楠出,說她有錢。我說不行,建國打了我一巴掌。耀耀在旁邊看著,沒說話。】
【2024 年 10 月,建國說要過戶楠楠縣城的房子。我不肯,他把我關在屋裡一天不給飯吃。耀耀來送飯,說媽你就聽爸的吧。】
【今天,楠楠回來了。看見她瘦成那樣,我心裡難受。但建國說,必須把她剩下的存款也弄到手,我該怎麼辦?】
日記在這裡斷了。
我合上本子,手在抖。
婷婷小聲說,「你媽藏得很嚴實。
夾在衣櫃最下面的舊衣服裡。我晚上找東西無意中翻到的。」
「為什麼給我看。」我問。
她咬著嘴唇,眼圈紅了:「因為林耀也在騙我。」
我抬頭看她。
她眼淚掉下來,「他說你家特別有錢,上海有房,縣城有房,姐姐年薪百萬。
「我爸媽才同意彩禮要二十八萬八,說反正你們家出得起。
「可是……可是昨天我聽見林耀跟你爸打電話,說等把你剩下的錢也弄到手,就跟我分手。」
我皺眉,「分手?你不是懷孕了嗎?」
「假的。」她抹了把眼淚。
「我沒懷孕。是林耀讓我裝的,說這樣要錢容易。孕檢報告是 P 的,住院也是假的。
「姐,對不起……我一開始不知道他們這麼過分……」
我看著眼前這個女孩。
她也是受害者。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我問。
她聲音很堅定,「我不想跟林耀結婚了。我看清了,他們一家都是吸血鬼。
「林耀沒工作,整天打遊戲,就指望從你身上吸血。嫁給他,我這輩子就完了。」
婷婷握住我的手,很用力,「姐。你要小心。你爸和林耀已經找好律師了,真的準備起訴你遺棄。
「他們還計劃去上海,鬧到你不得安寧,直到你同意給他們錢。」
我反握住她的手,「謝謝你。」
「姐,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他們明天就要去過戶了。」婷婷問。
「讓他們過。」我說。
「啊?」
我很平靜,「房子給他們。但要讓他們籤一份正式的贈與合同。
「寫明是無償贈與,
附加條件是他們放棄對我的一切經濟要求,並承諾不再騷擾我。」
婷婷想了想:「我可以幫你。明天過戶的時候,我偷偷錄音。如果他們反悔,這就是證據。」
我們互換了聯系方式。
臨走前,她忽然說:「姐,還有一件事。」
「你說。」
她壓低聲音,「你爸……好像在轉移財產。我聽見他打電話,說什麼拆遷款、不能讓她知道。、「具體我沒聽清,但肯定不是好事。」
拆遷款?
老家那套破房子,前幾年就說要拆,一直沒動靜。
難道……
「我知道了。謝謝。」我說。
婷婷走了。
我坐在便利店裡,打開手機,搜索縣城拆遷信息。
最新的公告是三個月前發布的。
老城區改造,涉及陽光小區周邊片區。補償標準……
我放大圖片。
每平米補償八千。
我家那套老房子,六十平米。
四十八萬。
心髒猛地一縮。
父親和母親從來沒提過。
他們瞞著我。
用我的錢給弟弟買房,自己的拆遷款藏起來,還要來搶我的房子。
好算計。
真是好算計。
我笑了,笑出聲,笑得便利店店員抬頭看我,眼神警惕。
回到酒店房間,打開筆記本電腦,搜索遺棄罪起訴條件。
一條條看下去。
然後搜索贈與合同範本,添加條款。
【贈與人林思楠將房產無償贈與受贈人林耀,
同時受贈人及其直系親屬(林建國、趙秀英)承諾,自本合同籤訂之日起,不再以任何形式向贈與人索要財物,不再幹擾贈與人生活工作。如違反承諾,贈與人有權撤銷贈與,收回房產。】
打印兩份。
早上八點,弟弟打電話來:「姐,起床沒?九點房管局見。」
「好。」我說。
掛掉電話,我給蘇琪發消息。
【今天過戶,我讓他們籤贈與合同。另外,幫我查一下我家老房子拆遷的事。】
蘇琪秒回:【明白。你小心。】
八點半,我退房。
把行李箱寄存在前臺,隻背了個包。
房管局九點開門。
我到的時候,父親、母親、弟弟已經在了。
婷婷也在,站在弟弟身邊,表情自然。
父親臉上堆著笑,
難得的和藹,「來了。資料都帶齊了吧?」
「嗯。」我遞過身份證、戶口本。
工作人員是個中年女人,看了我們一眼:「過戶?」
「對,姐姐贈與弟弟。」父親搶著說。
女人接過資料,開始錄入。鍵盤聲噼裡啪啦。
我拿出那份贈與合同:「爸,籤個字。」
父親接過去看,臉色漸漸變了:「不再索要財物?這是什麼意思?我們是那種人嗎?」
「籤個字而已。走個形式。」我說。
父親把合同拍在桌上,「不籤!你這是不信任我們!」
工作人員抬頭:「怎麼回事?」
我拿起合同,「沒事。爸,你不籤,這房子我就不贈了。」
「你敢!」父親瞪眼。
「你看我敢不敢。現在房產證還在我名下,
我有權不贈。」
母親拉父親袖子:「籤了吧,就幾個字……」
「你懂什麼!」父親甩開她。
弟弟也勸:「爸,籤吧。反正咱們以後也不找姐要錢了。」
父親看看弟弟,又看看我,最後咬牙切齒地籤了字。
母親也跟著籤。
我收起合同,一份自己留著,一份遞給他們:「收好。」
過戶手續很快。
最後工作人員遞過來新的房產證。
弟弟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喜悅。
父親也笑了,拍拍他的肩:「這下好了,有房結婚了。」
母親低著頭,不說話。
婷婷挽著弟弟的手臂,笑得很甜。
我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弟弟考上大專那天。
父親也是這樣拍著他的肩,說「我兒子有出息了」。
母親做了一桌子菜,全是弟弟愛吃的。
我坐在角落,安靜地吃飯。
那時候我以為,隻要我夠乖,夠努力,總有一天他們也會這樣對我笑。
現在我知道了。
不會的。
有些東西,生來就沒有,強求不來。
弟弟叫我,「姐。中午一起吃飯吧?慶祝慶祝。」
「不了。我回上海。」
父親皺眉,「這麼急?一起吃頓飯都不行?」
我說得很幹脆,「不行。我下午有面試。」
打車去火車站。
路上,婷婷發來微信錄音文件。
點開,是剛才在房管局外的對話。
父親的聲音:「總算搞定了。
接下來就是上海那套公寓。」
弟弟:「爸,姐都這樣了,算了吧。」
父親:「算什麼算!她手上肯定還藏著不少錢呢!拿到手,你這輩子都不用愁了!」
母親小聲:「建國,別太過分……」
父親:「你閉嘴!要不是你生了個賠錢貨,我用得著這麼費勁?」
錄音到這裡斷了。
我保存文件,備份到雲端。
然後打開通訊錄,找到律師的電話。
「喂,李律師嗎?我是林思楠。有個案子想咨詢你……」
6
火車抵達上海時是下午四點。
晚高峰還沒開始,地鐵裡人不算多。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
蘇琪的消息:【到了嗎?
我在出口等你。】
我回了個【好】。
走出地鐵站時,蘇琪正靠在欄杆上,看見我,快步走過來接過行李箱。
她打量我,「瘦了。回去三天,瘦了一圈。」
我摸摸自己的臉,「是嗎。沒感覺。」
她沒再多問,攔了輛出租車。
「先去我那兒住。房子我幫你聯系了幾個,明天開始看。」
「謝謝。」我說。
她拉開車門,「少來這套。你欠我一頓飯,記著。」
蘇琪的房子在浦東一個老小區,一室一廳,收拾得很幹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