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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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像是人從未歸來。


 


林淼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顧母也察覺到不對,一步跨了進來,厲聲喊道:“子昌!顧子昌!”


無人應答。


 


隻有桌上,一張白紙,被茶杯壓著。


 


林淼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跌跌撞撞地撲過去。


 


那張紙上,是顧子昌遒勁有力的字跡。


 


字不多,卻字字誅心。


 


“我去找暖暖。林淼的事,我不同意,不必再提。”


 


林淼的眼前,瞬間一黑。


 


“不……不可能……”


 


她喃喃自語,一把抓起那張紙,


 


“他怎麼敢……他怎麼敢就這麼走了!


 


顧母也看到了紙上的字,氣得渾身發抖,一口氣沒上來,差點暈過去。


 


她指著門口的方向,破口大罵。


 


“那個蘇暖暖!那個狐狸精!掃把星!”


 


“她把我的兒子給勾走了!這個賤人!”


 


咒罵聲,尖銳刺耳。


 


可林淼已經聽不到了。


 


這個男人,她愛了一輩子,算計了一輩子,甚至不惜賠上自己清白的男人。


 


為了另一個女人,拋棄了她。


 


也拋棄了他們的孩子。


 


她猛地將桌上的東西全部掃落在地!


 


茶杯、書本、筆墨紙砚……噼裡啪啦碎了一地。


 


“瘋了!你瘋了!”顧母被她嚇了一跳。


 


林淼雙目赤紅,頭發散亂,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裡溫柔嫻靜的模樣。


 


“他不能走!”


 


她的聲音嘶啞,帶著血腥的恨意。


 


“他答應過我的!他答應過要娶我的!”


 


“我要去找他!”


 


林淼猛地轉身,SS地抓住顧母的手臂,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


 


“我要進城!我現在就去!”


 


“我要把他找回來!我一定要把他抓回來!”


 


“他是我的!誰也別想搶走!”


 


她的眼神癲狂。


 


顧母看著她這副模樣,竟也生出一絲寒意。


 


林淼是真的瘋了。


 


15


 


林淼幾乎是撕咬著一路,搭上了最早一班開往縣城的車。


 


縣城汽車站。


 


她下了車,一雙布鞋上沾滿了泥點,眼神卻像淬了毒的刀子,四處搜尋。


 


她不知道該去哪裡找。


 


沒有電話,沒有地址,她像一隻沒頭的蒼蠅,隻能憑著一股瘋勁兒,在街上亂撞。


 


招待所?飯館?還是……學校?


 


她把顧子昌可能會去的地方,在心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可縣城這麼大,她又能找到幾時?


 


她站在十字路口,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升起。


 


如果,她找不到他......


 


林淼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詭異的、癲狂的笑。


 


如果一個星期後,她還找不到顧子昌……


 


那她就回到王家村,

回到那個研究所,回到所有認識他們的人面前!


 


她要把一切都說出去!


 


說他顧子昌是如何一邊哄著蘇暖暖,一邊又和她這個童養媳在床上翻雲覆雨!


 


說他如何拋棄懷著他親生骨肉的自己,隻為了去追一個已經不要他的女人!


 


她要讓他身敗名裂!


 


她要讓他從人人敬仰的顧教授,變成一個人人唾棄的偽君子!一個陳世美!


 


到時候,他的前途,他的名聲,他的一切……


 


都將毀於一旦!


 


要麼,他風風光光地回來娶她。


 


要麼,他們就一起墜入地獄,魚S網破!


 


沒有第三條路!


 


想到顧子昌那張痛苦絕望的臉,林淼的心裡,竟湧起一陣扭曲的快意。


 


……


 


與此同時,

蘇暖暖正愜意地走在省電臺的走廊裡。


 


這裡的地板,擦得能映出人影。


 


空氣裡,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油墨和機器的味道。


 


專業,又讓人心安。


 


她沒想到,自己的人生,還能有這樣一番光景。


 


更沒想到,那把曾讓她在村裡受盡白眼和侮辱的嗓子,在這裡,竟然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認可。


 


“小蘇同志,你的聲音條件,真是太好了!”


 


“清亮、幹淨,帶著一種天然的親和力,像是春天剛剛抽芽的柳條,聽著就讓人心裡舒坦。”


 


試音那天,當她念完一段稿子,播音室外一片寂靜。


 


她以為自己搞砸了。


 


可下一秒,臺長親自推門進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驚喜。


 


“就是她了!


 


沒有任何猶豫。


 


臺長當場拍板,和她籤訂了正式的勞動合同。


 


鐵飯碗!


 


捧著那份蓋著鮮紅印章的合同,蘇暖暖的手都在抖。


 


驚喜來得太快,太突然,像一場夢。


 


……


 


五天,轉瞬即逝。


 


這五天,林淼像個瘋子,把縣城翻了個底朝天,一無所獲。


 


顧子昌也像個幽魂,貼完了幾百張尋人啟事,依然杳無音信。


 


他越來越焦躁,整夜整夜地失眠,眼下的烏青濃得化不開。


 


而蘇暖暖,迎來了她第一次試播的日子。


 


“暖暖,別緊張!”


 


“是啊,就跟平時練習一樣!”


 


“加油!

我們都在外面聽著呢!”


 


同事們圍著她,七嘴八舌地給她打氣。


 


這個年代,錄播技術還不成熟,電臺廣播,尤其是新聞和播報類節目,幾乎都是現場直播。


 


一個字說錯,一個磕巴,都會被清晰地傳遍千家萬戶。


 


蘇暖暖深吸一口氣,對著大家用力地點了點頭。


 


她走進那間小小的、掛著厚厚隔音毯的播音室。


 


面前,隻有一個話筒,和一盞紅色的提示燈。


 


她坐下,帶上耳機。


 


整個世界,瞬間安靜了。


 


“滴答,滴答……”


 


牆上的時鍾,秒針走得格外清晰。


 


當秒針指向正點十二點整的瞬間,紅燈,亮了!


 


蘇暖暖的心,

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所有的緊張都化為了堅定。


 


她對著話筒,露出了一個無人看見的微笑。


 


“聽眾朋友們,中午好。這裡是縣人民廣播電臺,歡迎收聽《午間新風》欄目,我是播音員,暖暖。”


 


清脆的,帶著一絲甜糯的娃娃音,通過電波,瞬間傳了出去。


 


沒有半分矯揉造作,隻有如山間清泉般的幹淨與純粹。


 


播音室外,臺長和林芳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豔和肯定。


 


三十分鍾的廣播。


 


蘇暖暖全神貫注,沒有一絲一毫的差錯。


 


當她念完最後一個字,摘下耳機,外面已經爆發出了一陣熱烈的掌聲。


 


“太棒了!暖暖!”


 


“這聲音,

絕了!”


 


“我敢打賭,今天的收聽率絕對要爆!”


 


同事們湧了進來,將她團團圍住。


 


蘇暖暖被眾人簇擁著,聽著那些真誠的贊美,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不是委屈,不是難過。


 


是釋放的淚,是新生的淚。


 


她想起了在王家村。


 


那些婆娘們指著她的鼻子罵:“你這天生的狐狸精嗓子,一聽就不是什麼正經人!”


 


顧子昌的母親更是刻薄:“我們顧家是書香門第,要不起你這種說話都帶著騷氣兒的媳婦!”


 


就連顧子昌,也曾皺著眉說:“暖暖,你的聲音……在外面還是少說話吧。”


 


原來……不是她的錯。


 


她的聲音,不是下賤的,不是丟人的。


 


是他們,是那個地方,配不上她的聲音!


 


……


 


與此同時。


 


縣城西街的街角。


 


顧子昌正失魂落魄地走著。


 


他又找了一天,依然一無所獲。


 


他身上的白襯衫,已經變得灰撲撲的,胡茬冒了出來,整個人憔悴得厲害。


 


他快要瘋了。


 


暖暖,你到底在哪……


 


難道,你真的已經不在這個縣城了嗎?


 


就在這時。


 


街邊一家小賣部門口,掛著的老式收音機裡,飄出了一段聲音。


 


“……感謝您的收聽,我們下期節目再會。

我是播音員,暖暖。”


 


顧子昌的腳步,猛地頓住!


 


這個聲音……


 


是他的暖暖!


 


他猛地回頭,SS地盯住那臺吱吱作響的收音機!


 


巨大的狂喜,像火山一樣在他胸中爆發!


 


她沒有去飯館刷盤子!她沒有在工地上搬磚!


 


她當了播音員!


 


她用那把他曾經也覺得有些“不妥”的聲音,找到了工作!


 


“老板!”


 


顧子昌瘋了一般,一把衝進小賣部,抓住了正在打盹的老板的胳膊。


 


“老板!這個廣播!這個廣播是哪裡的?!”


 


他的力氣大得嚇人,雙目赤紅。


 


“是……是縣電臺啊……”老板被他嚇了一跳。


 


“電臺!電臺在哪裡?!快告訴我!”


 


他終於,要找到她了!


 


16


 


顧子昌的心跳,比他奔跑的腳步聲還要響。


 


他幾乎是憑著一股蠻力,從驚魂未定的老板那裡問清了地址,一路狂奔而來。


 


他的暖暖,就在這裡面。


 


然而,就在他準備衝進去的那一刻,大門,開了。


 


中午的陽光,有些刺眼。


 


蘇暖暖和林芳有說有笑地走了出來。


 


“芳姐,今天我請客!咱們去國營飯店,吃紅燒肉!”


 


她穿著一件幹淨的白襯衫,一條時興的藍色長裙,頭發在腦後束成一個簡單的馬尾,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


 


那張臉,還是他熟悉的臉,卻又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


 


沒有了村裡時的那股子壓抑和愁苦,取而代代的是一種舒展的、明亮的、甚至是帶著幾分飛揚神採的自信。


 


顧子昌的呼吸,驟然停滯。


 


他真的沒想到,才短短幾天不見,他的暖暖……竟然會變得如此耀眼。


 


耀眼到,讓他自慚形穢。


 


蘇暖暖臉上的笑容,卻在看到他的一瞬間,徹底凝固。


 


她眼裡的光,也一寸寸地熄滅了。


 


沒有任何遲疑,她轉過身,拉著林芳就要從另一個方向離開。


 


“暖暖!”


 


顧子昌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他一個箭步衝上前,張開雙臂,攔住了她的去路。


 


“暖暖,別走!”


 


他貪婪地看著她的臉,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翻湧著失而復得的狂喜和濃得化不開的痛苦。


 


“我找你找得好苦……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我把整個縣城都快翻過來了,我貼了尋人啟事,我……”


 


蘇-暖暖冷冷地看著他,打斷了他的話。


 


“顧教授,我們已經沒有關系了。”


 


她的聲音,和他剛剛在收音機裡聽到的那個聲音一模一樣,清亮,幹淨。


 


但此刻,卻像淬了冰的刀子。


 


“你在胡說什麼?我們怎麼會沒有關系!你是我的妻子!”顧子昌激動地反駁。


 


“妻子?

”蘇暖暖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嘴角勾起一抹譏诮的弧度。


 


“顧子昌,你我之間,早就兩清了。”


 


“不!沒有兩清!”顧子昌拼命搖頭,他上前一步,試圖去抓她的手,“暖暖,跟我回去!我知道錯了,我全都錯了!你跟我回去,我們重新開始!”


 


蘇暖暖猛地後退一步,避開了他的碰觸。


 


“回去?”她冷笑一聲,“回到你顧教授的宿舍,繼續眼睜睜看著你和你的童養媳,在我面前演夫妻情深?”


 


“不!不是那樣的!”


 


“顧子昌,你走吧。”蘇暖暖的眼神裡,沒有一絲波瀾,“回去和林淼好好過日子,

我聽說,她有了你的孩子。”


 


這句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了顧子昌的心上。


 


他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你怎麼會……”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蘇暖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誅心,“恭喜你,顧教授,你要當父親了。”


 


“不!”顧子昌幾乎是吼出來的,他痛苦地抓著自己的頭發,“我根本不愛她!暖暖,你相信我!那是年輕的時候,在鄉下不懂事,犯下的錯!我怎麼可能跟她結婚!”


 


“我隻愛你!我心裡隻有你一個人!”


 


“我不能沒有你……暖暖,

我真的不能沒有你……”


 


他語無倫次,眼裡的絕望濃重得幾乎要溢出來。


 


“我做了個夢,一個很可怕的夢……”


 


他忽然抬起頭,SS地盯著蘇暖暖。


 


“我夢見……我夢見你一次又一次地流產,身體越來越差……最後……最後你……”


 


他說不下去了,眼淚順著他憔悴的臉頰滾落。


 


“那不是夢,暖暖!那一定是真的!不然我怎麼會那麼害怕!我怕得快要瘋了!我怕我真的會失去你!”


 


17


 


蘇暖暖的心,

猛地一縮。


 


那確實不是夢。


 


那是她真真切切經歷過的,痛徹心扉的前一世!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她的腳底,瞬間竄遍了四肢百骸。


 


她張了張嘴,正準備說出更絕情,更刻薄的話,將這個男人趕走。


 


“顧子昌!”


 


一個尖利得幾乎要劃破空氣的女聲,在不遠處響起。


 


二人齊齊望去。


 


隻見林淼像一頭發了瘋的母獅,正SS地瞪著他們。


 


她的頭發凌亂,衣服上沾滿了塵土和草屑。


 


看著站在蘇暖暖面前,一臉痛苦哀求的顧子昌,林淼隻覺得五髒六腑都在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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