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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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外人眼中最令人羨慕的教授夫人,卻過著最清貧、最孤寂的生活。


 


他用一輩子的時間,償還了對林淼的所謂“虧欠”。


卻用一輩子的謊言,凌遲著那個最愛他的蘇暖暖。


 


夢的盡頭。


 


他們都老了。


 


他和一個同樣白發蒼蒼的林淼,在公園的長椅上見面。


 


這是他們最後一次約會。


 


他想做個了斷。


 


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一道蒼老而顫抖的身影,出現在他們面前。


 


是蘇暖暖。


 


她臉上的皺紋,在那一刻,仿佛都凝固了。


 


她看著他,又看看他身邊的林淼,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崩塌。


 


“子昌……”


 


她開口,

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她是誰?”


 


那一刻,他無力回答。


 


五十年的謊言,像一座山,轟然壓下,將他所有的辯解都碾得粉碎。


 


他隻能坦白。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插在蘇暖暖的心上。


 


她沒有哭,也沒有鬧。


 


隻是那麼靜靜地看著他,眼神從崩潰,到絕望。


 


她轉身就走。


 


走得踉踉跄跄,像一個失去了靈魂的木偶。


 


“暖暖!”


 


他慌了,起身去追。


 


可一切都晚了。


 


一輛失控的大卡車,像一頭猛獸,朝她撞了過去。


 


他隻看到一抹紅色。


 


那是她身上那件,穿了二十年的紅毛衣。


 


蘇暖暖S了。


 


他跪在她的墳前,守了七天七夜。


 


不吃,不喝,不動。


 


第七天,他也S了。


 


帶著無盡的悔恨,和永世不得救贖的罪孽。


 


......


 


“啊——!”


 


顧子昌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心口的位置,傳來一陣陣撕裂般的劇痛。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夢裡的一切,太過真實。


 


那五十年,那眼睜睜看著暖暖S在自己面前的絕望,那深入骨髓的痛楚,此刻依然清晰地烙印在他的靈魂裡。


 


窗外,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顧子昌的眼神,在一瞬間,變得無比堅定。


 


那個夢,是上天給他的警告。


 


他決不能讓夢裡的一切,變成現實。


 


他要去找她。


 


現在,立刻,馬上!


 


他要告訴她一切,跪下來求她原諒,用自己的餘生去贖罪。


 


哪怕她再也不回頭,他也必須去!


 


13


 


蘇暖暖是在城邊下的車,因為她算過,自己的車費隻夠到這裡。


 


剩下的幾塊錢,被她貼身藏好,那是她未來兩天的飯錢。


 


望著前方那條望不到頭的柏油馬路,蘇暖暖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是一種混雜著煤灰和塵土的,屬於城鎮的氣息。


 


她計劃好了。


 


先找個小餐館落腳,刷盤子洗碗,什麼都行,隻要管吃管住。


 


然後,用一切空餘的時間復習。


 


她要考大學。


 


從日頭高懸,走到夕陽西下。


 


蘇暖暖的腳底磨出了血泡。


 


她又累又餓,肚子空得發慌。


 


就在她快要撐不住的時候,一股濃鬱的肉湯香味,蠻橫地鑽進了她的鼻腔。


 


她眼前一亮。


 


街角處,有一家小小的面館。


 


一對中年夫妻正在忙碌著,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


 


蘇暖暖攥緊了口袋裡那幾塊錢,走了進去。


 


“老板,來一碗最便宜的面。”


 


她的聲音,因為長時間的缺水,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好嘞,姑娘,坐著稍等!”老板娘熱情地招呼她。


 


很快,一碗熱氣騰騰的面,被端了上來。


 


白瓷碗,

翠綠的蔥花,幾滴香油漂在清亮的湯上。


 


簡單,卻幹淨。


 


蘇暖暖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挑起一根面條,吹了吹,送入口中。


 


很香。


 


是她兩輩子以來,吃過最香的一碗面。


 


一口溫熱的面湯滑入喉嚨,熨帖了她冰冷的胃,也仿佛熨平了她心中所有的疲憊和委屈。


 


她吃得很慢,很珍惜。


 


這不隻是一碗面。


 


這是她告別過去,擁抱新生的,第一頓飯。


 


可吃完這頓,下一頓在哪裡,還沒有著落。


 


看到老板和老板娘稍微空闲下來,蘇暖暖鼓起勇氣,站起身。


 


“大叔,大嬸,請問……你們這裡還招人嗎?”


 


她攥著衣角,有些緊張,

“我什麼都能幹,洗碗,掃地,不要工錢,隻要管我吃住就行。”


 


夫妻倆對視一眼,面露為難。


 


老板嘆了口氣,“閨女,不是我們不幫你。這小店,就我們老兩口,勉強糊口,實在是……僱不起人了。”


 


蘇暖暖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沒關系,打擾了。”


 


她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


 


“等等。”


 


一道清越沉靜的女聲,從門口傳來。


 


蘇暖暖腳步一頓。


 


她回過頭。


 


門口站著一個女人,約莫三十歲上下,

穿著一身得體的灰色卡其布風衣,頭發燙著時興的卷兒,手裡還拎著一個精致的皮包。


 


女人的目光,正落在蘇暖暖的身上,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驚訝和審視。


 


“你剛才在說話?”女人開口問。


 


蘇暖暖愣了一下,點了點頭,“是我。”


 


“你的嗓音,很特別。”


 


女人走近幾步,那雙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


 


蘇暖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心生警惕。


 


初來乍到,她不敢輕易相信任何人。


 


“你是誰?為什麼這麼問?”


 


女人似乎看出了她的防備,溫和地笑了笑,從皮包裡拿出一個工作證。


 


“我叫林芳,

是省電臺的副主任。”


 


“電臺?”蘇暖暖更加驚訝了。


 


“對。”林芳收回工作證,目光灼灼地看著她,“我們電臺最近正好在招一個新的播音員,要求聲音幹淨,有親和力,普通話標準。”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容錯辨的欣賞。


 


“剛剛聽你說話,雖然隻有一句,但我聽得出來,你的娃娃音很有特點。清亮,柔和,還帶著一種……故事感。”


 


蘇暖暖徹底怔住了。


 


她從未想過,自己會被人這樣評價。


 


“可是……我隻是一個從鄉下來的……”


 


“英雄不問出處。

”林芳打斷了她,語氣幹脆利落,“我隻問你,願不願意來試試?”


 


蘇暖暖的心,狂跳起來。


 


她看著林芳真誠的眼睛,顫聲問道:“如果……如果我被選上了呢?”


 


“試用期一個月貳佰塊,包住。一日三餐在單位食堂,有飯票。”


 


“轉正後,工資更高,還有各種糧票、布票補貼。”


 


“你,願意嗎?”


 


蘇暖暖的眼眶,瞬間紅了。


 


貳佰塊錢!還包住!


 


這簡直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天大好事!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點了點頭,“我……我願意!


 


林芳帶著蘇暖暖,來到了電臺的職工宿舍。


 


一間幹淨的單人房間,一張木板床,一套桌椅。


 


雖然簡陋,但對蘇暖暖來說,這裡就是天堂。


 


“你先好好休息一晚,明天早上八點,我來帶你去錄音棚試崗。”


 


林芳交代完,便轉身離開了。


 


蘇暖暖關上門,她看著這個屬於自己的小小空間。


 


這不是夢。


 


她有工作了,有住的地方了。


 


……


 


與此同時,王家村。


 


天剛蒙蒙亮。


 


顧子昌就睜開了眼,眼底布滿了紅血絲,眼神卻異常清明。


 


那個噩夢,像一道烙印,刻在他靈魂深處。


 


他迅速起身,

從抽屜裡拿出一沓錢和全國糧票,塞進懷裡。


 


然後,他拿起筆,在紙上飛快地寫下幾個字,悄無聲息得放回了自己屋裡。


 


做完這一切,他悄悄擰開房門,消失在黎明的薄霧中。


 


而幾百裡外的縣城電臺。


 


蘇暖暖已經換上了一身林芳找來的幹淨衣服,站在了錄音棚的話筒前。


 


她的對面,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坐著林芳和幾位資深的錄音師。


 


“別緊張,就像平時說話一樣,念一下這段稿子。”林芳用鼓勵的眼神看著她。


 


蘇暖暖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稿紙上。


 


她緩緩啟唇。


 


“各位聽眾朋友們,大家好,這裡是晨光之聲……”


 


當她的聲音,

通過話筒和精密的設備,傳到外面每一個人的耳朵裡時——


 


整個控制室,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驚喜和震撼。


 


林芳的嘴角,揚起了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


 


她知道,她挖到寶了。


 


14


 


日頭偏西,燥熱的空氣中,一輛顛簸的客車,終於在縣城汽車站停穩。


 


顧子昌從車上下來,腳踩在堅實的柏油路上,心裡卻空得厲害。


 


偌大的縣城,暖暖,她在哪?


 


一個上午的奔波,他早已飢腸轆轆。


 


街角處,一家面館的香氣,勾住了他的腳步。


 


正是蘇暖暖吃過的那家。


 


他走了進去,身上那件幹淨的白襯衫,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老板,來一碗面,多加肉。”


 


老板娘打量了他一眼,這男人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趕忙熱情地應下。


 


“好嘞!您稍等!”


 


很快,一碗肉塊堆得冒尖的面上來了。


 


肉香濃鬱。


 


可顧子昌吃在嘴裡,卻味同嚼蠟。


 


他滿心滿眼,都是蘇暖暖瘦削的背影。


 


她身上沒錢,這幾天是怎麼過的?


 


有沒有……也像他一樣,能吃上一碗熱面?


 


心口一陣抽痛。


 


他迅速地吃完,付了錢,錢給得很足,甚至沒有要找零。


 


他得先找個落腳的地方。


 


長期的,穩定的地方。


 


市招待所裡,

他用介紹信和錢,直接開了一個月的房間。


 


“一個月?”負責登記的同志驚訝地抬起頭。


 


“對,一個月。”顧子昌眼神堅定。


 


一個月,足夠了。


 


他一定能在這座城裡,把他的暖暖找回來。


 


到時候,他會立刻帶她回村裡,補辦最隆重的婚禮,再也沒有林淼,再也沒有那些糟心事,他們好好過日子。


 


……


 


下午,顧子昌就開始了行動。


 


他先去了印刷廠,印了幾百張尋人啟事。


 


上面寫著——“尋妻,蘇暖暖”。


 


兩個字,刺眼又滾燙。


 


他拿著那些紙,走遍了縣城的大街小巷。


 


他想,暖暖身無分文,一定會找活計。


 


要麼,是在小餐館裡刷盤子洗碗。


 


要麼,就是去學校,幹她的老本行。


 


他幾乎跑遍了縣城裡所有叫得上名號的小飯館。


 


“老板,見過這個人嗎?”他把尋人啟事遞過去。


 


得到的,是千篇一律的搖頭。


 


“沒見過。”


 


“不認識。”


 


“小伙子,縣城這麼大,找個人可不容易啊。”


 


他又去了城裡的幾所中小學。


 


門衛攔住了他。


 


“同志,你找誰?”


 


“我找人,我想問問,你們這裡最近……有沒有新來的女老師?


 


“新來的老師?沒有啊,這都開學多久了。”


 


一連問了幾家,都是同樣的回應。


 


顧子昌站在街頭,看著人來人往,第一次感到了茫然。


 


原來,找到她,比他想象中……要難上千倍萬倍。


 


與此同時,幾百裡外的王家村,顧家。


 


日上三竿,顧子昌的房門還緊閉著。


 


“這孩子,還在跟我們置氣呢!”


 


顧母對著門口啐了一口,臉上滿是恨鐵不成鋼。


 


林淼站在她身後,絞著手指。


 


她想,子昌哥隻是一時糊塗。


 


等他氣消了,想通了,自然會接受她,接受她肚子裡的孩子。


 


“媽,

我去叫子昌哥吃飯。”


 


她柔聲說著,主動上前,推開了那扇門。


 


門,沒有鎖。


 


“吱呀”一聲,應聲而開。


 


屋裡,空空蕩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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