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當著她的面,讓林淼把所有事情都說清楚。
他相信,隻要他肯低頭,蘇暖暖,一定會回心轉意。
10
日頭正午,顧子昌帶著一身的塵土與寒意,大步流星地踏進了自家的院門。
他滿腦子都是蘇暖暖孤身一人在外的身影,心裡像被無數根針扎著。
他要立刻,馬上,帶著林淼去找她!
剛走到堂屋門口,母親房裡傳來的對話聲,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讓他邁出去的腳,生生釘在了原地。
“那個賤人可算是走了,省得我天天看著心煩。”
“一天到晚嗲聲嗲氣的,也不知道子昌是看上她哪點了!”
顧子昌的太陽穴,突突地跳。
“還是我們淼淼好,
知根知底,又會疼人。”
顧母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遺憾。
“可惜啊,當初給你定了童養媳的名分。為了子昌的前程,這正門,是進不來了。”
“不過沒關系,媽心裡,你才是顧家唯一的兒媳婦。”
“多虧你,給咱們顧家生了子念這麼個大孫子!”
接著,門內傳來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
“奶奶,我也不喜歡那個蘇阿姨。”
“她克夫相!”
“上次我在井邊玩,看到她打水,我就偷偷把井繩磨了一下。”
“她差一點就掉下去了!哈哈哈!”
孩童天真的笑聲,
此刻聽來,刺耳得像魔鬼的獰笑。
顧子昌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他看不到的地方,蘇暖暖……竟然過的是這種日子?
一股尖銳的疼痛攫住了他的心髒。
他抬起手,正要一腳踹開那扇門——
林淼溫柔的聲音,卻輕飄飄地響了起來。
“要不是我瞧見她偷偷賣了玉镯,把這事告訴子昌……”
“要不是子昌當機立斷,把那筆錢拿了回來……”
“她現在,指不定還賴在這裡不走呢!”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炫耀和得意。
“嘴上天天喊著要走,
可知道子昌和我有了子念,不還是S皮賴臉地待著?”
“幸好我加了這最後一把火。”
“子昌給我買的這塊瑞士表,可真好看。”
“什麼破玉镯子,哪有這手表金貴?”
顧子昌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徹底炸開了。
原來如此。
他偏信的,竟然是這樣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
“砰!”
房門被他一腳踹開,重重地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
屋裡的三個人,齊刷刷地被嚇了一跳。
顧母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子……子昌?”
林淼眼中的笑意還沒來得及褪去,
看到他滿是煞氣的臉,一絲心虛飛快地閃過。
“子昌,你……你一早去哪兒了?”
顧子昌沒有回答。
他猩紅著雙眼,一步一步,走向林淼。
他一把捏住林淼戴著手表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將骨頭捏碎。
“為什麼?”
他的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為什麼要故意逼走暖暖?”
林淼疼得臉色發白,眼淚瞬間湧了上來,楚楚可憐。
“子昌,你弄疼我了……你誤會我了,我沒有……”
“我沒想到事情會鬧成這樣……”
顧子昌冷笑一聲,
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誤會?”
“你們剛才說的話,我一字不落,全都聽見了。”
他猛地甩開她的手,目光如利劍,射向躲在顧母身後,已經嚇得瑟瑟發抖的兒子。
“顧子念!”
他厲聲喝道。
“你在井邊,對蘇阿姨做了什麼?!”
顧子念“哇”的一聲,嚇得嚎啕大哭。
林淼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立刻衝過去將兒子緊緊摟在懷裡,也顧不上偽裝了。
她抬起頭,滿眼憤恨地瞪著顧子昌。
“你吼什麼吼!別嚇著孩子!”
她梗著脖子,積壓多年的怨氣和不甘,
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是!就是我做的!那又怎麼樣?”
“這一切,都是她蘇暖暖自找的!”
11
自找的?
那個為了他所謂的名聲,默默咽下所有委屈的女人。
那個被他母親,被他兒子,被他偏信的童養媳,聯手逼到絕路的女人。
是她自找的?
一股混雜著暴怒與惡心的寒意,從顧子昌的腳底板,直竄天靈蓋。
“滾。”
一個字,從齒縫間碾出,不帶一絲溫度。
“帶著你的兒子,立刻,從這個家裡滾出去!”
顧母終於反應過來,一把護住林淼和嚇傻了的孫子,對著顧子昌哭喊:
“子昌!
你瘋了!你要趕淼淼去哪裡?”
“她一個女人家帶著孩子,你讓她怎麼活啊!”
顧子昌猛地轉頭,眼神直直刺向他母親。
“你再說一個字試試。”
顧母打了個寒顫,竟真的一個字也不敢再多說。
突然。
“呵……”
林淼發出一聲輕笑。
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頭。
“我不走。”
“顧子昌,我哪裡也不去。”
她推開顧母,一步一步,走到顧子昌面前。
那雙含淚的眼睛,SS地盯著他。
“你想去找蘇暖暖,
對不對?”
“我告訴你,不可能了。”
“這輩子,你都甩不掉我。”
顧子昌的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
他冷笑:“我的妻子,從始至終,都隻有蘇暖暖一個。”
“是嗎?”
林淼的笑意更深,也更冷。
她輕輕撫上自己的小腹,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釘子,狠狠敲進顧子昌的命運裡。
“我懷孕了。”
“已經,一個多月了。”
顧子昌的腦子,徹底成了一片空白。
他怔怔地看著林淼,看著她平坦的小腹。
“什麼?
!”
顧母的驚喜尖叫,刺破了他的耳膜。
她一個箭步衝上來,抓住林淼的手,像是看到了什麼絕世珍寶。
“真的?淼淼!你又有了?!”
“哎喲!我的老天爺!這是我們顧家的大喜事啊!”
顧母激動得語無倫次,連忙扶著林淼在椅子上坐下。
她回頭,狠狠瞪了顧子昌一眼。
“你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去倒杯糖水!”
“別再想那個不下蛋的賤人了!淼淼又懷上了,這才是天大的福氣!”
她拍著林淼的手,喜不自勝。
“子昌,聽媽的,別犟了。”
“你和淼淼,
趕緊把婚禮辦了吧!”
“什麼童養媳的名分,也無所謂了!以後她就是你名正言順的媳婦!”
“不然再過幾個月,肚子大了,在這大院裡怎麼抬頭做人?這裡可不是咱們老家,沒人能給你打掩護!”
顧子昌的視線,緩緩從母親狂喜的臉上,移到了林淼那張帶著勝利者微笑的臉上。
他全都懂了。
“你是故意的。”
林淼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化為一片冰冷的譏諷。
“故意?”
“顧子昌,你晚上往我屋裡鑽的時候,怎麼不說我是故意的?”
“如果不是你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
我又怎麼會懷孕?”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積壓多年的怨毒。
“你本來就欠我的!欠我一個名分,欠我一個家!”
“你也欠子念的!他憑什麼不能光明正大地喊你一聲爸!”
她站起身,逼視著他,眼裡的瘋狂讓顧子昌心驚。
“今天,你要是敢不認這個孩子,不跟我結婚……”
“我就去你的單位,去公社,去縣裡!”
“我把所有事都說出去!讓所有人都看看,你這個道貌岸然的顧大教授,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
顧母和林淼二人,一唱一和。
一個用前途壓他,一個用孩子和名聲逼他。
顧子昌看著眼前這張牙舞爪的女人,又看了看旁邊滿臉期盼的母親。
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憊,席卷了他整個靈魂。
可他的腦海裡,卻一遍又一遍地浮現出蘇暖暖孤單的背影。
他不能讓暖暖再等了。
他必須去找她。
顧子昌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
他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血肉裡迸出來的。
“好。”
“我答應你。”
顧母和林淼的臉上,瞬間綻放出勝利的喜悅。
可她們沒有看到。
顧子昌垂在身側的手,
早已攥得骨節發白。
他看著眼前二人得意的嘴臉,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先穩住她們。
等明天天一亮,他就進城。
12
晚上,隔壁的房間,卻還透著光,傳來陣陣壓抑不住的嬉笑聲。
是母親和林淼。
她們在挑日子,算著良辰吉日。
仿佛他娶林淼,已經是板上釘釘,鐵鑄一般的事實。
笑聲像一根根細密的鋼針,穿透薄薄的牆壁,扎進顧子昌的耳膜裡。
他睡不著。
隻要一閉上眼,就是蘇暖暖決絕離去的背影。
胸口悶得發慌。
這個家,每一寸空氣都讓他窒息。
他悄無聲息地起身,擰開房門。
他摸出兜裡那串蘇暖暖宿舍的備用鑰匙。
悄悄潛入她曾經住過的宿舍。
“咔噠。”
教職工宿舍的門開了。
一股清冷混雜著淡淡皂角香氣的味道,撲面而來。
屋裡的一切,都還維持著蘇暖暖離開時的模樣。
桌上攤開的書,喝了一半水的搪瓷杯,疊得整整齊齊的薄被。
這裡沒有她的人,卻處處都是她的影子。
顧子昌緩緩走進去,關上門。
他走到床邊,躺了下去。
他將臉埋進那床帶著她氣息的被子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一刻,所有強撐的冷靜和偽裝,轟然崩塌。
那個在母親和林淼面前冷硬如鐵的男人,那個在全村人面前驕傲自持的顧教授,終於再也控制不住。
他沒有哭出聲,
隻是身體,在黑暗中,劇烈地顫抖著。
下半夜,他沉沉睡去。
夢裡,他和蘇暖暖結婚了。
婚禮辦得風光熱鬧,她穿著紅色的嫁衣,笑得比蜜還甜。
他以為,這就是幸福的開端。
可畫面一轉。
他又站在另一個院子裡,林淼抱著一個男孩,怯生生地看著他。
那是他的另一個家。
一個他不敢讓蘇暖暖知道的,秘密的家。
他像一個嫻熟的騙子,遊走在兩個女人,兩個家庭之間。
他享受著蘇暖暖的溫柔體貼,也享受著林淼的順從依賴。
他竟然無恥地,要齊人之福。
林淼又懷孕了,為他生下了第二個孩子。
他心中有愧,覺得虧欠了她。
為了彌補,他開始對蘇暖暖撒下彌天大謊。
他利用自己科學研究教授的身份,編造了一個又一個聽起來無懈可擊的理由。
“暖暖,我們的基因有一點小小的排斥,孩子生下來……可能會有問題。”
“暖暖,相信我,我是為了你好。”
“暖暖,再等等,等我找到解決的辦法。”
於是,那個深愛著他,信任著他的女人,一次,又一次,躺在了冰冷的手術臺上打胎。
夢境裡,他仿佛身臨其境。
看見手術室那慘白的燈光,照在蘇暖暖同樣慘白的臉上。
看見她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看見她每一次被推出手術室後,那虛弱又故作堅強的微笑。
整整六次。
他親手扼S了自己六個未出世的孩子,也親手將她的身體,一點點推向深淵。
夢境沒有停。
時間在飛速流逝。
十年,二十年,五十年……
他成功地,將這個秘密,隱藏了一輩子。
他給了林淼和她的孩子們,除了一紙婚書外的一切。
金錢,房產,優渥的生活。
他把大部分的家產,都悄悄轉移給了他們母子。
而蘇暖暖呢?
他名正言順的妻子,陪著他從一無所有走到功成名就的女人。
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的丈夫越來越忙,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
她隻知道,他們這輩子,注定沒有自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