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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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是刑事案件,不能靠義氣,要靠證據。你說楊帆是兇手,你有證據嗎?」


「我沒有說楊帆是兇手!」石山英一巴掌拍在桌上,水紋震蕩。


「我從來沒說楊帆是兇手!我隻是懷疑!楊帆一天到晚粘著曲溪,那天是曲溪生日,他沒道理不粘著她!曲溪爸媽天天做夢都想找個有錢親家,恨不得把曲溪打包送楊帆床上。


「忽然找人跟我說曲溪有事不見面了,肯定是為了給楊帆制造獨處的機會!」


這些話在石山英心中憋了太久,她跟同學說,跟朋友說,但她知道,說出去也沒用,這些人就當故事聽,聽完就忘,根本幫不到曲溪。


可要是不說,不就更沒人知道了嗎?


她本能而幼稚地想,起碼先讓一部分人懷疑起來。


現在,她終於能和真正的警察訴說了,竹筒倒豆子般語速奇快,連個磕巴都不打。


媽媽跳起來,似乎又要來一巴掌,被劉警官眼疾手快按下了。


他的語氣依舊很溫和:「關於這些,

你有證據嗎?」


石山英方才的氣勢被這話撲滅些許:


「……我沒有證據,但這是很合理的懷疑吧警察叔叔?或者你可以去問曲溪爸媽,那天為什麼讓人告訴我不要去找曲溪。」


劉警官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依然語氣溫和:「你說的這些我們都有了解,也問過曲溪的家人。」


石山英的心髒劇烈跳動起來,蹦到了嗓子眼兒,似乎自己渴求已久的真相近在眼前。


「那天不讓你們去找曲溪,因為你們的聚會地點總是在湖邊蘆葦叢。天氣預報傍晚有暴雨,溪邊湿滑危險,為了你們的安全,曲溪的父母阻止了你們去那裡玩。


「同樣的,他們也沒讓揚帆來找曲溪玩。那是村支書家的孫子,他們不敢讓他下雨天在村裡亂跑。」


……是,是因為這樣嗎?


猛然揮出的斧頭,自以為很鋒利地切中要害,卻發現軟綿綿陷進了棉花裡,甚至顯得可笑。


石山英發誓,就連考試時她的腦子都沒有此刻轉得快,

幾乎是下一秒,她便反問:


「那曲溪和年年怎麼會在蘆葦叢裡?他爸媽這麼好,想著我們這些別家的孩子,自己家孩子不管了?」


劉警官:「她趁家人沒注意,自己帶著弟弟離家的。父母以為她隻是和往常一樣,帶弟弟出門散步,就做好了飯,一直等到六點半快下雨了,才出門尋找。」


之後的事情太過殘忍,在場所有人也都知道結局,劉警官點到即止。


石山英能感覺到這件事裡還有疑點沒有解決,可是她自以為無懈可擊的切入點都被劉警官一一堵住,連一絲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大腦,大腦快想啊,明明這件事還有疑點,明明真相不該是這樣——


快說點什麼啊!


石山英宕機了。


仿佛是武俠小說裡招式用老的劍客,石山英被招招壓制,空有一身抱負,卻無可奈何地墜入失敗的深淵。


劉警官溫和的笑意更濃,拍著腿站起身,石山英媽媽和班主任連忙也起身。


「小朋友一腔熱血是好事,

但要用在正事上,免得走歪了路。


「我看你成績挺好的,努力,以後考個好大學,見見大世界,會交到更多好朋友的。」


「……有人說謊。」石山英嘀咕。


「什麼?」班主任沒聽清。


她猛地抬起頭,額上還掛著剛剛交鋒中被逼落的冷汗:


「楊帆說謊了,或者曲溪爸媽說謊了,一定有人說謊!」


劉警官搖搖頭:「我們不會光靠證詞就定罪。我們看證據。證據和證詞互相佐證,形成完整的證據鏈,我們才能斷定兇手是誰。」


「曲溪不是兇手!她不可能s人!」


曲溪是兇手,證據確鑿——這正是石山英最害怕,也一直在回避的事實,她尖叫起來:


「你們再查查啊!她是被冤枉的!


「她成績很好,能考 985 的,她助學金已經申請下來,這學期該回來復課!


「她要研究外星人,要去考天文系!


「她要和小草談戀愛,以後我們三個要一起去念大學,一起租房子一起找工作——


「她有那麼多事情沒做,

她怎麼可能s人?!」


淚水鼻涕亂七八糟地滾下來,她根本顧不上擦,也忘記了害怕,伸手攥住劉警官的胳膊:


「警察叔叔,有人看到楊帆六點多的時候出現在蘆葦叢邊,手裡拿著石頭,他一直想和曲溪談戀愛,曲溪一直拒絕——他有動機的!」


劉警官看著她,眼神中沒有責怪,卻有一絲不忍,好像他真的能理解石山英一個小女孩因為佔據了人生幾乎全部時間的友誼,而歇斯底裡。


他耐心地向石山英解釋:「就算有人看到楊帆手裡拿著石頭,證據鏈也匹配不上。


「s者s於機械性窒息和溺水,簡單來說就是有人扼住他的脖子,把他按進水裡,他嗆水窒息而s。


「s者身上沒有類似石頭之類堅硬重物造成的擊打傷。楊帆就算是拿著石頭出現在那裡,也無法說明他導致了s者s亡。而s者脖子上隻有曲溪的指紋。


「更何況,最先傳出這個謠言的人已經承認他是為了報復村支書,

警方也向村民澄清過。你念過書的,明白我說的意思嗎?


「不要傳謠了。」


眼淚好像是把腦子裡的水流幹淨了,石山英這次沒有宕機:


「那他當時在現場嗎?蘆葦叢那裡泥巴軟會留下腳印!如果楊帆在現場,會不會是他脅迫曲溪做這些?」


劉警官搖搖頭:「六點三十三分,靜安村暴雨,在這之前的腳印痕跡都被衝刷了。不過曲溪父母找到姐弟倆的時候,現場隻有曲溪一個活人。


「就算楊帆之前在現場,她自己有嘴,如果是楊帆脅迫她的,她為什麼不說?


「更何況楊帆還有不在場證明。」


石山英一愣。


「楊帆的不在場證明是s者父母給出的。事發時他正和s者父母一起吃飯,等曲溪和年年回家,並且有沾有楊帆唾液的餐具酒杯佐證。」


「你想知道更多,今天的《陽明晚報》和市電視臺一套的《新聞直通車》會詳細報道這起案件。


「其實為了保護未成年人隱私,

這種案件我們一向是關門處理不做宣傳的。但此次謠言聲浪太大,還是在學生群體中傳播,影響很不好。為了讓大家明白謠言的可怕之處,警方特地聯合媒體做了專題採訪闢謠,也是想給你們起一個教育警示的作用。」


媽媽一邊附和著道歉,一邊用眼神剜她,恨不得當場剜下塊肉下來謝罪。


石山英眼神發愣,對了,對了,還有最後一個線索,她要告訴警方:


「那天,他家七點不到浴室——」


啪!媽媽一個巴掌扇在她後腦勺上,力道之大,讓石山英額頭直接磕在辦公桌上,發出響亮的聲音。


「別打孩子!」劉警官和班主任趕忙攔著。


「她欠打!現在還在撒謊!s性不改!」


劉警官勸了小的勸大的,語重心長說了很久。


石山英卻覺得耳朵上蒙了層膜,迷迷糊糊聽不清,腦子亂亂的。


一會想的是為什麼偏偏那天要下雨;


一會看到曲溪家昏黃的浴室燈晃晃悠悠;


一會想的是絕對有人說謊,而那個人不是我……


要是有個測謊儀就好了。


要是有個測謊儀,警察給所有相關人員都戴著審訊,真話假話一目了然,這個世界上就不會有冤案發生,說真話的人也不至於反倒成了傳謠者。


《新聞直通車》對靜安村s弟案的詳細報道中,受害人家屬被綠植擋著,處理過的聲音哽咽可憐:


「是我們家門不幸,我們認了,希望不要牽扯到無辜的人。」


「XX(消音處理,字幕:Y 同學)是個好孩子,是我們家認定的女婿。我們家對不起他……」


「XX(消音處理,字幕:曲某)從小就是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她奶奶把她寵壞了……嫉妒心太強了,我們發現的時候已經扳不過來了。小孩真的不能給老人帶……現在就是後悔,非常後悔……一定要關注小孩的心理健康……」


「謝謝大家對我們的同情和關注,年年媽媽現在肚子裡有了小寶寶,

我們太想年年了,想把年年再生出來,好好保護他健康成長。」


「我們希望年年在那邊好好的,他沒見過奶奶,但奶奶肯定會好好照顧他……希望謠言停止,逝者安息,我們也想盡快回歸平靜的生活。」


那天之後,所有的質疑都有了定論:


謠言,全部是謠言。


石山英被警察約談的事不知怎麼傳了出去。


「就是她傳的謠言!」


「人家家屬都沒說話,她一個外人蹦跶得歡。什麼心思好難猜哦。」


「我就說,楊帆在市中很有名的,家境好長得帥,前途一片大好,莫名其妙為什麼要去s人,有錢人當膩了想當當s人犯啊?這種謠都有人信,九漏魚還是太多了。」


「造謠一張嘴,闢謠跑斷腿,她都把人逼得抑鬱症了,天哪帥哥好可憐……


「警察來學校抓她,她媽媽在辦公室跪著求警察,警察才看她年紀小網開一面沒讓去坐牢呢!我在辦公室外面親眼看到的!」


「就是想博關注吧。


「s人犯的朋友能是什麼好人,物以類聚!」


「把她課本都泡水裡是不是太過分了……」


「楊帆因為謠言被霸凌孤立,以彼之道還治彼身,很公平啊!」


「就是,讓她也嘗嘗受害者受過的苦!」


「臥槽聽說了嗎?哪個英雄幹的好事,石山英家裡不是養鴨子的嗎?聽說上星期她家裡的鴨子全都被毒s了!哈哈!大快人心!」


「聽說她媽媽並沒有下跪哎,警察來也隻是談話,說來抓她的是謠言吧?」


「喔。那又怎樣。她用謠言害了一個無辜的人,現在自己也被謠言害了。這才叫報應不爽,一點也不值得同情。」


石山英背著髒兮兮、滴著水的書包默默走出教學樓,背後的竊竊私語不知是真的,還是她腦中的幻聽。


周末要不要去縣裡看下心理醫生?


想想又覺得算了,這狗屁世界,隻要她沒成年,去哪裡都要家長陪著才作數。


哗啦!二樓潑下一盆大掃除用過的水,

又涼又髒,帶著抹布發餿的臭味順著衣領子往裡鑽。


樓上一陣竊笑,她甚至懶得抬頭去看到底是誰。


她隻是繼續往前走,在同學們的嘲笑與謾罵中擠出一絲屬於自己的思緒:


要是有個測謊儀就好了。


石山英想。


19.


「要是有個測謊儀就好了。」


石山英說完最後這句話,綠燈亮起。


我以為此刻在場所有人,包括直播間的觀眾都和我一樣,沉浸在石山英的講述中,一回頭卻看到寧森剛從手機屏幕上抬起頭,兩手大拇指還維持著打字的姿勢。


他一直在聊天?


真的是……非常失禮。


「我找到你,就是為了追求當年的真相。」


綠燈。


現在,她把手伸上桌面,越過吳新朝,握著我的手,一寸一寸加重交握的力道。


像要通過我,握住 20 年前的舊友。


「對不起。」我的語氣依舊冷漠,但那是出於我身為觀察者的習慣,這三個字是真心的。


「我和原身的記憶不相通。

你沒有在她接管身體的時間裡和她相認嗎?」


綠燈。


石山英搖搖頭:「她不記得我了。」


綠燈。


我不明白:「她失憶了?」


石山英:「受到過重大刺激的病人,身體為了保護其精神狀態不崩潰,會將刺激源封存。創傷性失憶。


「因為我在事發前出現過,所以被一起打包忘記了吧。」


她苦笑:「你不認識我,她記不得我。」


我想了想:


「但她記得吳新朝——她記得楊帆。難道楊帆和案子無關?」


石山英聳聳肩:「也許她懷著劇烈到無法遺忘的仇恨呢?」


她松開我的手,再次轉向鐵青著臉沉默的吳新朝,神色溫柔如情人,抬起纖細泛著淡粉的手指尖,描摹對方高挺的鼻梁:


「這張臉刻在大腦皮層上,即使失憶也仿佛暗戀一般,嗅著味兒追隨他的蛛絲馬跡。」


雪貓打了個寒顫:「山英姐,你是怎麼說出這麼甜蜜又這麼嚇人的話的。」


石山英微笑:「心理學,

很神奇吧?」


吳新朝僵在原地,沒有回應。


寧森輕佻地轉著手機:「哎,你們別自說自話地就給人扣帽子。吳新朝可從沒承認過他是楊帆喔。」


吳新朝坐在那兒,兩眼放空,不抵抗、不鬧騰、也不回應,甘地親傳弟子,非暴力不合作,好像這樣就既不違約,又不會被迫承認一些事情。


「婷婷。」石山英對我說,「方便的話,把你房間裡最早一張社交媒體評論區截圖的照片帶過來給我們看看嗎?」


我不明所以,然而照做了。


那是張 Facebook 評論區截圖,中英文評論都有,一眾屬於年輕人的縮寫和流行語中,一條格外老派的中文評論引起了我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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