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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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到了關外,才知什麼是山外有山。


從前我以為明鳴山就已經夠「離經叛道」了,不想此處更甚。


 


隨便拎一個人出來可能就有說不完的故事,各路隱世高手、瘋癲的武林傳人,乃至亡國丟家的王孫公子。


 


百年前動亂中逃離的人,似乎都藏在了這裡。


 


馮韻說:「此地魚龍混雜,多虧了師祖一輩早懷遠慮,料到往後多年恐不平靜。」


 


她剛練完晨功,掀開簾子來我房裡,事無巨細都給我講了。


 


「他們集結了各門派掌門約定形成同盟,若一家師門子弟有難,各方隱藏在兩朝之間的人需施以援手,這才保住了我們這些後代的傳承。」


 


因書中命運所控,導致她歷經辛酸,錯失盟約的保護,不知過了多久才被她關外的師父找到。


 


我心懷愧疚,不敢直視她,

默默倒了杯熱茶推到她面前。


 


她不知道我心之所想,坦率喝了茶,笑道:「這裡的茶不比家裡,苦得很,你還沒吃習慣吧?」


 


家。


 


她還願意把馮家莊當作我和她一起的家。


 


我咽咽艱澀的喉嚨。


 


「小姐,我……」


 


她疑惑看來。


 


我呼吸頓了頓,顫聲道:「對不起……如果不是我佔了你的身份,你就不會受這麼多苦了。」


 


屋內靜悄悄,隻聽檐上雪,偶爾倏地掉落一塊。


 


啪嗒。


 


頭上忽然一重,我僵凝抬眼,馮韻咧嘴用力揉亂我發頂。


 


「你這小丫頭,心思這麼多呢?」


 


她搖頭。


 


「你來時,師父說你功夫不長進,

便是因為心緒深重,自己把路走窄了。」


 


「我還不信,跟她辯,說你最是天真聽話,小時候病歪歪,我調皮把苦蓮子喂你吃,騙你說是糖,你也乖乖吃了。」


 


馮韻無奈放下手,揪了下我鼻子,「阿好,你那時也隻是個病重不能言語的孩子啊。」


 


「這麼多年,你都一直這麼想著折磨自己嗎?」


 


我被她的寬懷弄得眼眶一酸,抿緊嘴。


 


因為書裡力量的控制,我無法超出劇情範圍一步,我也時常借此為自己推責——都是命運的錯,是命運讓我害了小姐,是命運讓我學不好武功,更是命運使我不能為家人報仇。


 


可是真的僅僅是命運嗎?


 


我在內心深處難道沒有過一絲苟且偷生的逃避?


 


因為害怕,所以僥幸復仇的重擔可以被英雄們分去,

安慰自己是個小角色,任憑命運擺弄。


 


曾經師父也察覺不對,常跟我說:「你雖幼時多病,但天資是有的,阿好,學武最忌心窄,一個人把自己看輕了,那麼這人在武學上的路也就止步於此了。」


 


我當時心灰意冷,覺得此生都逃不過命運的掌控,於是索性固步自封,日日躲懶。


 


現在才知,師父說的,字字真意。


 


我呼出一口濁氣,看向馮韻清澈的眼眸,拱手道:「小姐,請你指點我。」


 


馮韻一笑。


 


「哪裡還有什麼小姐,還是叫我韻姐姐吧,你小時候沒病之前不都這麼叫。」


 


她拉我起來,眉眼光彩熠熠。


 


「你學的不是我這一門,我教不了你,還是把你S人師兄叫活,讓他起來教吧。」


 


16


 


林舜到了關外後便大病一場,

臥床不起。


 


誰和他說話都不理。


 


不知是不是關寸山給他的打擊太大,他連刀也不碰了。


 


我擔心他自此萎靡不振下去,馮韻卻說她有法子。


 


她也不去說什麼「珍重自身」的寬慰話,隻叫我日日都到他看得見的地方練劍。


 


我起初不解。


 


直到有一日,我練到一招「分燕式」的時候,怎麼也不得要領。忽然身後傳來一聲疲憊話音:


 


「力走錯了,你行的是劍,便不能用刀術的練法。」


 


我扭頭,看到花窗邊斜倚的林舜終於願意開口,鼻尖一酸,癟起嘴。


 


他一瞧我還跟小時候一副德行,輕嘆,披著外衣便推門而出,到我面前,捏住我手腕糾正動作。


 


「我們吳鉤一門本就隻練刀,因你兒時多病,恐大刀練下去損了經脈,遂讓你練劍。


 


「所以你的練法就要改,越是大劈大砍的地方越要舉重若輕,像這樣——」


 


話音剛落,他便握住我腕骨借力劃出劍鋒。


 


哗——


 


雪風漫天飛舞,劍光在半空優美旋出,如春燕橫翼滑行,在最凜冽的寒風中也能找到自由的出處。


 


我似有所悟,忽然想起師父是說過的。在後山,他每日抽出空來單獨教我。


 


身似鶴形的老頭,舉刀時頂天立地,執劍時又轉而優雅輕靈。


 


「看好了,阿好,師父再教一遍。」


 


他起手提劍,轉瞬騰挪腳法,一氣呵成,於紛飛落花中直取一瓣,落劍尖而無一絲分裂。


 


老頭被我臉上的震驚弄得有些得意,撫著胡子道:「小丫頭,你還有得學呢。」


 


他說仿招式、耍樣子,

不難。難的是如何擺正學武的那顆心。


 


「世間無數兵器S招,最終都和做人的道理同歸一流。」


 


初出茅廬時,意氣風發,覺得天下沒有不能走的路,不能S的人,刀鋒所指處,唯我獨尊。


 


直到吃了虧,負了恨,咬碎一口牙也爬不起來,這才懂得什麼是「收鞘歸心」。


 


「我們學武的,拿刀執劍,若隻為逞莽夫之勇,整日打架鬥狠爭一口痛快氣,那成什麼了,和流氓匪賊沒區別。」


 


「武者的勇氣和本事隻在世道不公、家國逢難時才拿出來,莫為私怨所困,一身好功夫都喂給賊狗,瘋瘋癲癲大半生,豈不荒廢了光陰?」


 


老頭微微笑,收劍背手,哼著山下歌樓的小曲轉身:「小春才過,鬢雪成堆,光陰忽老盡,劉郎久悔矣……」


 


深山的落花變為關外的大雪,

林舜放開我,與我一起無言看這異鄉白茫茫的盛景。


 


這一刻,我理解了馮韻的意思。


 


有些道理,不是不懂,而是不願懂。唯有什麼推一把,警醒過來,才肯先把咬碎的血齒狠狠咽下,從自困的牢籠走出,重新見一見天日。


 


師兄林舜在這一日終於明白,他是不能倒下的。吳鉤一門殘花凋零,隻剩他和我這個半吊子傳人,若他沒了,日後誰還會記得吳鉤堂呢。


 


17


 


自此師兄練功練得越來越狠,傷沒好全就日日往風雪裡鑽,簡直不把自己當人看。


 


我也不敢懈怠,偶爾馮韻和她師父也來指點一番,功夫倒是一日日也有所長進。


 


說起這位馮韻的師父,著實叫我佩服。


 


她和師父、關寸山師承一脈,習的卻是先輩門派之中最兇悍的拳法,乃「山」字一輩的大師姐,

掌首席之位,名喚「秦玉山」。


 


我是瞧著她年歲不超過四十,就做了掌門,心裡不由歪想:難不成師父這個最老的反而是小師弟不成?


 


不想心裡的話溜了出來,秦掌門一笑,點頭說還真是這樣。


 


秦掌門衣著樸素,面容清秀,簡單發髻上插兩根銀刺簪子,大概因為做掌門不能常笑,嘴角兩道淺淺的紋路,自成威嚴。


 


此刻忽然冰破雪消展露一絲笑意,盛在明晃晃的眼尾,仿佛可窺舊時光裡一點少女的狡黠。


 


「蘅山師弟入門最晚,年紀老成,偏又最叫師父頭疼。那時我們還在中都,下了山便是繁華的鬧市……」


 


掌門抬眸,望著屋檐間孤零零的燕子窩,輕聲講起了那幾年的少年荒唐。


 


「蘅山喜歡喝酒逛花樓。寸山年紀小好逞狠,二話不說就被人挑釁得打起架。

而我一心埋在武學典籍裡,不問窗外事。」


 


「師父懶得管,每每那兩人惹出禍,都是我們頂上的大師兄去收拾。」


 


原來他們還有一位大師兄,名「義山」,乃他們師父的親子,秉性寬厚大度。


 


秦掌門唇角含笑,低眉輕聲說:「弟子裡一些小混蛋都私下叫他『老媽子』,因為他從前跟馮家莊一個廚子是朋友,學了一身做飯的本事,師娘不下廚房,師父又做得忒難吃,便隻有他來了。」


 


廚子朋友……


 


我似有所悟,看向掌門。


 


女人拍拍我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她走下檐廊,我好奇在身後問:「那位前輩現在在哪裡呢?」


 


閣樓建在一峰孤絕的山上,總是高風常鳴,草木蕭疏。女人背影在一片茫茫的貧瘠灰白中,漸漸縮成單薄的一個小點。


 


「他啊……」


 


女人聲音模糊在風裡。


 


「算一算,他在明鳴山已經睡八年了,以前總說要被我們氣得早早去投胎,所以我也找不到他在哪裡……」


 


我愣在原地。


 


遠遠的雲層中,蒼鷹呼嘯而過,老樹微晃。


 


八年前中原先帝一場宏圖霸業,硬生生要將分裂的江山合並,天下難以止戈,各路江湖群雄被四國朝廷招賢,投身戰火。


 


大師兄本姓「陳」,乃南朝國姓。


 


雖隨父母遠遁江湖,可「家國大義」四字罩下來,如何能躲。老掌門夫婦和兒子為南朝出生入S,轉圜奔波於各方戰場。


 


可惜再所向披靡的武林英雄,終究也隻是一具肉體凡胎。


 


老掌門一家S後,

留下了馮韻所說的那個盟約。此盟約召集了幾乎全天下有聲名的門派大族,各方留有信物,便是被滅了門的,也在臨S前早早將家學傳承的秘密交由「山字輩弟子」寄存到關外。


 


這一舉動非同小可,幾乎代表整個武林的絕學都在此處。


 


也難怪無論南邊那群鷹犬、還是那些不知來處的蒙面人都想爭搶,以至於傳到兩方皇帝耳中。若接過這座寶藏,不知會成為多大一個S器……


 


理清前因後,我不由生出一後背冷汗,然後便生出茫然的悲涼。


 


秦掌門孤單的背影晃在眼前——


 


「算一算,他在明鳴山已經睡八年了,以前總說要被我們氣得早早去投胎……」


 


師父和大師兄走了,底下的小混蛋們再也不敢胡鬧。


 


蘅山與寸山守在明鳴山。愛玩的規規矩矩帶起了徒弟。最不服管教的學會了師兄留下的菜譜,周旋於俗世煙火之間,誰知道他從前連醬醋茶都分不清呢。


 


而那位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師妹玉山,接過最重的擔子,成為大師姐、大掌門。


 


一切好像都安穩下來。


 


可一夕間,蘅山S了。豺狼虎豹環伺,竟連關外也刮起了潮湿陰森的南風。


 


悍然威風的掌門人,在這一刻也不免心生戚戚,想起故人時流露迷茫——「……我也找不到他在哪裡……」


 


這總是風雨飄搖的武林,何時迎來太平?關外的野魂又何時才能歸於故土呢?


 


18


 


我們在關外的第二年,快過年的時候,關寸山回來了。


 


當時我聽聞後,來不及練完功,便丟下一臉莫名的師兄去瞧他。


 


誰知反被他那副「要S不活」的尊榮嚇一大跳。


 


他全身是傷,胳膊扭斷,自己把整個人拿一根繩子胡亂綁在馬背,就這樣不知跑了多久的路——


 


領回了我師父的頭顱。


 


聽說他是孤身一人單槍匹馬闖進南朝大魔頭沈霄的私宅,和那老匹夫鬥了上百招,不顧四周暗箭,硬是從老匹夫放著「戰利品」的暗室搶回了師父的頭。


 


如此行為,何止老匹夫冒火,南朝也自覺臉上挨了一巴掌。一個江湖人把大內第一高手的宅邸當自家後花園進進出出,這朝廷的守衛該松懈成什麼樣了啊!


 


於是發狠要逮住那猖狂小賊大卸八塊。


 


眾人各說紛紜。


 


「師叔是何等人,

哪能被他們抓住?他一路七彎八拐,先跑到北邊京城攪了通渾水,讓南朝以為是北邊皇帝挑釁所為,鬧到現在兩朝的使臣還在打口水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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