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後來他一轉又藏到瀟湘地界,留下各種痕跡,把追他的人當耗子遛了大半年!連個他的影兒也沒找著,哈哈,實在痛快!」
……
我卻心裡一沉,腦海浮現那人伏在馬背的狼狽模樣,趕緊跑到東邊的院子裡。
那裡圍了很多人,當初在船上的老大夫也在。
林舜一把拉住我,不讓我進去,「到處亂跑什麼,就站這兒。」
我擔憂蹙眉,「師兄,他……」
林舜如今更穩重了,沉沉望了眼裡面的場景,斂眸拍了拍我後腦勺。
「這不是我們管得了的,走,練功去。」
我一急。
「可他……」
林舜瞟我一眼,我閉嘴,被他拉走繼續練功。
隻是心裡藏著事,練功也就容易走神,第三次被林舜撬亂劍鋒後,他深深擰起了眉。
這兩年他對我愈發嚴厲,我知道他是著急。
可面對他,我還是忍不住露出軟弱的一面,「師兄……他會不會S?」
林舜說:「生S之數,上天自有安排。你我既不是神仙,便操心自己該做的事。」
是啊,師父的頭顱雖回來了,可仇人還活得好好的呢,那群豺狼害了這麼多的人,包括馮家莊。
眼見南北兩朝必有決勝一戰,邊境風聲漸緊,可能又要打仗。
如此緊迫之下,連關寸山都沒能S掉那老匹夫,先輩的仇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報呢?
我咬緊唇瓣,盡力不再胡思亂想,專注於劍上。
一直練到晚飯也沒吃。
林舜回來,
看到我這樣子,搖頭嘆了聲氣,止住我,無奈抽出我的劍,道:「想去就去吧。」
我一松手,丟下劍,趕緊奔往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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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院僻靜,幾間屋子都是空著,關寸山在最裡面一間。
一身病容昏睡的他完全沒有小輩們口中瀟灑從容,洗去眉眼的偽裝,我這才認識他的本相。
此時深更半夜,我悄悄從氣窗進來,外頭守夜的郎中在煎藥,絲毫不知。
由此我可以明目張膽地觀察這位令南北朝廷都頭疼不已的「作亂宵小」。
他無疑是比師父年輕許多的,睡著的眉眼仔細看看還是少年時的模樣,眉間眼尾的走勢上揚,帶些桀骜的意思。
但嘴角弧度微微抿緊向下,仿佛裝滿了許多不開心。
這麼厲害的人,也有很多心事呢……
我呆呆地撐著臉在床邊看他昏睡,
直到外間傳來聲響,才慌忙撤去。
接連大半月,我都幹這種「梁上君子」的壞事,自以為無人可知。
直到一晚,師兄和馮韻逮住我,師兄一臉難以言喻的表情,看了我好幾眼,憋出一句:
「你給我克制一點。」
什麼啊……
我茫然眨眼。
馮韻在旁彎眼,「你這古板師兄啊,看不得自家師妹為一個長輩神魂顛倒。」
什、什麼!
我臉唰一下漲紅,且不說他也才二十幾歲,也就輩分大點,而且我哪裡神魂顛倒了!
「不是……」
兩人幽幽盯著我。
我心裡虛,聲音就大,「我沒有!」
「聲音再大一點試試?」林舜垂眸。
我癟嘴,
小小聲,「就是沒有嘛……」
自林舜到關外脫胎換骨後,待我是一改從前,恨不得把我骨頭也拆出來丟進爐子重塑,導致小時候對他的那點少女情思全被兇沒了。
現在他越來越不像以前溫和清冷的高貴師兄,反而有向做我爹的趨勢發展。
不知我天上的親爹是什麼想法。
反正我很想哭。
林舜不打算慣著我這歪風邪氣,一把拎著我後衣領,逮貓似地逮走了。
馮韻在旁樂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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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沒敢再偷偷去看那位病人。
隻是一日路過,被老郎中叫住,他忙不過來,讓我送藥去。
我端著藥進東院,這次走正門。床上的人還躺著,我放下藥也不是,走了也不是,想著是不是該給他喂進去。
如此便走近了,
吹涼勺中藥,正要撬開男人淡色薄唇,倏然,男人卻睜開眼。
手一抖,碗險些掀了。
男人一手穩穩蓋住碗沿,撐起半身,拿走藥,仰頭一飲而盡。
我呆呆望著。
耳邊響起一聲低問,似乎真的不明白,「這些日趴在房梁上還沒看夠?」
簡直炸開了。
羞澀的桃紅色遊蛇般從脖子傳到耳根,我騰一下站起來,不料磕到床頂花檐,痛得眼前一黑。
一剎那,各類情緒從「丟臉」到「要命」,最後隻剩一個念頭——快跑!
關寸山蹙眉兩指按住我垂下的袖子,我便一動不動了。
「跑什麼?」
我僵硬搖頭。
他道:「坐下。」
我便坐了。
一聲輕笑,
男人好像納罕竟有這麼聽話的人,他放下碗,袖間藥湯的苦香湊近,修長的手指隔空虛點了下我額頭撞出的紅印。
「不疼麼?」
我嘴裡含糊說不出話,他似乎想到什麼,兀自搖頭。
「若讓你師父看見,又要尋我的不是了。」
他忽然提到師父,我漸漸平靜下來,看他靠在床頭,出了會神,忽然說:「師兄S後,我和你師父就不怎麼說話了。」
我一怔。
「以前我們就互相看不上,他嫌我渾身是刺,我嫌他老骨頭一把還不正經,時時被他一句話惹了就互毆。師兄在時,我們才安分一點。」
「後來到明鳴山更是連面都不見。可是有一天,他氣衝衝跑下山找到我,你知道他說什麼嗎?」
關寸山目光古怪看向我。
「他說,我勾引你。」
我傻了。
也不知師父怎麼想的,那些日我被書裡劇情迷惑,一心想著山下有個廚子會是我的丈夫,因此時時蹲守到客棧,想看廚子長什麼樣。
後來我又鬧著要嫁給廚子,師父便想歪了,去找關寸山麻煩。
我咽咽喉嚨,訕訕看著被我連累的男人,「哈哈……怎麼會……」
所幸關寸山隻是隨便提提,好像病中無聊忽然想起這麼一個可笑的往事。見我尷尬,他才慢吞吞收回視線,說起正事。
「你這兩年,師姐說你有長進,可以派出去做事了。」
聞言我神思收回,期待望著他。
關寸山目光悠悠在我身上轉一圈,似乎不明白這個一看到他就臉紅說胡話的小丫頭到底長進在哪裡。
他臉上還帶著病氣,眼神卻銳利,
盯了一會,在我緊張得冒汗之前,忽然說:「比劃兩招我看看。」
我:「……」
在他面前擺弄拳腳,還不如師父詐屍起來檢查功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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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也知道,他不是說著玩玩的。這兩年邊境動蕩,關外不見得還能太平多久,宗門需要人,能出去辦事的都是被認可的弟子。
馮韻和林舜早早就出門歷練了,自然不必說。
隻有我,一直在師父庇護下,雖然忽逢大難,也有師兄在前頂著。若再不能獨當一面,出去顯現點本事,一輩子最好的可能也就是在關外當個看門的了。
我咬牙一定心神,心裡默念:眼前的不是人,就是顆大白菜,大白菜……
所謂比招,不拿兵器,單看內功的本事。比如八卦、拳法,
騰挪轉移,出手劈掌,一呼一吸間就知道這人有幾斤幾兩。
有些高手之間,連招式也不必出,兩人談笑間一搭腕,誰輸誰贏便在心裡了。
我自然沒到高手的地步,此刻深呼吸,擺了個起手式,身子由後向前,一分一分緩緩推進,如推山移石,將最深底的力量積蓄在指縫寸尺之中,再打出去!如抡斧,鞭子般聲聲脆勁,出時慢收要快,講究遊刃有餘,打敵人個措手不及。
秦掌門教我這個時,便說:「赤手空拳打得不隻是拼命,而是耳目的敏銳,敵人沒反應過來,你就知道他要出什麼招。世人隻道文人作文章要有腦子,孰不知我們武者更需要十分懸在命上遊絲般的專注與智慧。」
幾招穩穩收回來後,我斂息存氣,呼吸平穩,抬眼小心看向一言不發的關寸山。
他天生一副冷臉,看不出滿意還是不滿意。
我覺得落在這人眼裡,比師父師兄掌門加起來還要忐忑。
男人斜斜靠在床頭,單衣蒼白,散著頭發,若被宗門裡別的子弟看見,一定會說:「這簡直是師叔最溫和的樣子了。」
所以他也不懂我為何總一副怕他的樣子,又要忍著怕想接近他。
聽到我小心翼翼問他:「行嗎……」
他眉尖微挑,懶懶道:「打正人君子行,揍小人就差點火候了。過來,我教你幾招。」
磨磨蹭蹭過去了,我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聽到他淡然把一些十分陰損刻毒的招數說出來後,我臉上一片驚悚的空白,然後就看到他眼裡泛起的淡淡漣漪。
「我真的好奇……」他歪頭說,「你這麼怕我,當初哪兒來的膽子跟你師父說——要嫁給我?
」
我呆住。
然後腦門冒煙。
被他戲弄的笑氣得跑出去。
原來少年還是少年,狂得要命的那點壞沒藏住,被小姑娘摔了門碰一鼻子灰,還低低靠在床頭捂著受傷的胸口,笑得一抖一抖。
門外的老郎中旁觀一切,朝天翻了個白眼,搖頭:畜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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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春後,我通過考核,就領了牌子進關了。
邊境果然打起仗來。我繞著山路,在秦掌門安排的人接應下,到了南朝地界。
此次給我的任務不大也不小,戰火一起,各地消息必定閉塞,因此需要內門子弟及時傳信。
這些年,秦掌門和兩個師弟逐漸在兩朝都安插了暗哨,養著信雁和報信人。之前在明鳴山的不歸客棧便是他們的崗哨點之一。
我這回就隻用把關外的信帶到,再留在金陵,隨時注意沈霄那個老匹夫的動向,跟北邊的子弟通信匯報。
一聽到沈霄,林舜便想跟著我一起。
但掌門另有任務交代給他——兩年前,我無意在客棧救的那個女孩,正是南朝一個「叛臣」家眷,身上有關乎南朝機密的物件,聽說是什麼能起S回生的丹藥。
南朝皇帝緊追不放,關寸山便把女孩帶回她母家南疆去了。
前陣子南疆藥谷的人傳信,藥谷出了內亂,請掌門帶人來接走女孩,還有一些典籍醫藥需要護送。
此事嚴峻,掌門派了林舜和馮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