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皇上這才低頭,回去讀書了。可人雖在書房,心裡終究不快活,終日鬱鬱的。」
我默默聽著,心裡有些惘然。
寶珠姐姐話鋒一轉:
「那些狗雖沒了,皮子卻都留著,收在庫裡。」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細細打量著。
「桂兒,你身量小,骨架也細。」
我隱約明白了什麼,手指悄悄蜷縮起來。
「若你願意,披上那狗皮,扮得像些,到皇上跟前逗個趣……」
她語氣懇切。
「皇上正念著那些狗,見了你,定然覺得新奇,心裡一歡喜,豈能不看重你?」
我看著她真摯的神情,一時恍惚。
她拉起我冰涼的手,輕輕拍了拍:
「好孩子,姐姐是看你實在艱難。
那醜角的路,雖能討好太後,終究……不是長久之計。若能得皇上青眼,那才是真正的倚仗。」
她句句都說在我最痛的地方。
炭火、飯食、位份,還有那些刺人的目光。
「你想想。」
她聲音柔得像水,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隻要你點頭,姐姐就去安排。」
我低著頭,看著自己破舊的鞋尖,腦海裡閃過爹娘憔悴的臉,哥哥在寒風中佝偻的背。
又閃過皇上那夜看著掉落的桂花糖時,嫌棄的語氣。
我連皇上的臉都沒見過。
心口怦怦直跳。
寶珠姐姐不再催促,隻靜靜站著,燈籠的光將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冰冷的宮牆上,扭曲變形。
風吹過廊下,嗚咽著,像極了某種小獸的哀鳴。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11.
回到聽竹軒,日子竟愈發難過了。
炭盆總是冷的。
新送來的炭湿漉漉,一點就冒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
後來我才知道,是麗貴人悄悄讓人送來的好炭,被宮女小柳用冷茶水潑湿了。
寶珠姐姐給的新棉袄很厚實,擋風。
可不知怎的,我穿上身沒多久,脖子上、胳膊上就起了一片片紅疙瘩,痒得鑽心。
撓破了,更難受。
宮外捎來一封家書,是託同鄉太監帶進來的。
信上說,北直隸大雪,爹爹的肺痨重了,咳了血,郎中說要用好藥吊著,家裡實在揭不開鍋了。
讓我想想辦法。
這是家裡第一次來信。
我看著那歪歪扭扭的字,
眼前發黑。
銀錢,銀錢,到哪裡去弄銀錢?
麗貴人給我的一吊錢,不夠。
我像沒頭蒼蠅,在冷冰冰的屋子裡轉圈。
指甲無意識地摳著胳膊上的風疹,留下道道紅痕。
我想去找麗貴人。
可是,她一直在乾清宮,三天沒回來。
我的宮女柳兒在窗外嘮叨。
「寶珠姐姐真是大善人,我有個同鄉發高燒,都要被挪去內安樂堂等S了,寶珠姐姐請太醫開了一副湯藥,這才好起來。」
最後,我一跺腳,跑去了慈寧宮。
我也想求寶珠姐姐,能不能先支些月錢。
或者……或者有沒有別的法子。
慈寧宮氣氛低沉。
守門的小太監悄悄告訴我,太後正發火呢。
殿門虛掩著,裡頭傳來太後的嗓音:
「皇帝如今是越發長進了!」
我嚇得縮在廊柱後面。
隻聽太後繼續斥道:
「哀家不過是瞧著今冬雪大,北直隸凍S不少百姓,心裡頭不落忍,在你們面前說一句『壽宴當從簡』,以示與民同苦!鄭暢音這個賤皮子倒好!」
太後猛地一拍案幾,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她竟帶頭跪下來高喊『太後聖明』!恨不得立刻把哀家的壽宴拆了,把銀子都拿去填了她的忠心!」
我恍然想起,前幾日確實聽戲班的人嘀咕,說麗貴人在太後跟前出了大風頭。
她力主節儉。
連戲班子的用度都裁減大半,戲服都要娘娘們自己動手縫。
我當時還覺得太後慈愛、麗貴人也心善。
原來,並不是這樣麼……
太後的聲音因怒氣而微微發顫:
「哀家那是體恤民情,自謙之詞!難道還真能寒酸地過了這壽辰,讓天下人笑話哀家不如民間老太太闊氣,讓皇帝背上不孝之名?」
「鄭暢音領著人把話喊得震天響,倒把哀家架在火上烤!」
「如今內務府來請示壽宴章程,哀家難道還能說照常操辦?臉面往哪兒擱!」
「皇帝呢?非但不規勸,昨日竟還當著哀家的面,誇她純直可愛!呸!」
一聲脆響,像是茶盞被狠狠頓在桌上,
「我看他是被豬油蒙了心!堂堂天子,被個玩意兒耍得團團轉!那鄭暢音,不過是條會咬會叫、看人下菜碟的狗!」
「早知道,哀家就立魯王為帝。」
就在這時,
裡面傳來太後一聲厲喝:
「寶珠!你啞巴了?愣著做什麼?茶!」
「是,娘娘恕罪,奴婢這就……」寶珠姐姐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緊接著,是杯盞碰撞的細碎聲響,然後——
「啪嚓!」
一聲刺耳的碎裂聲!
「沒眼力見的東西!連你也敢敷衍哀家?!」太後怒喝。
「滾出去!」
殿門推開,寶珠姐姐踉跄著退了出來。
額角上一縷鮮血,正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她默默用帕子按住額角傷口,朝我輕輕搖了搖頭。
走到殿後。
她輕輕嘆了口氣:
「不妨事。」
「娘娘心裡不痛快,
失手了。不怪娘娘,是咱們不會當差。」
我看得心裡難受。
好像造成這一切的……不是太後,也不是皇上,是我……
「姐姐!」我抓住她的袖子,聲音帶著哭腔。
「你上回說的……那條路,我走!我願意走!求姐姐幫我!」
寶珠姐姐看著我,眼裡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光。
「好孩子,別急,姐姐幫你。」
她當即拿出一個沉甸甸的小銀錠,塞進我手裡:
「這是十兩,你先捎回家應急。」
冰涼的銀錠握在手裡,燙得我心口發疼。
緊接著,她似乎早有準備,立刻引我去了慈寧宮後的一處僻靜廂房。
裡面有一個包袱,
打開一看,是幾張鞣制好的、毛色不一的狗皮,還帶著淡淡的硝石味。
「來,試試這個。」
她拿起一張棕黃色、毛茸茸的皮子,動作利落地披在我身上,仔細系好帶子。
皮子內側不知用了什麼鞣料,蹭在我起疹子的皮膚上,一陣刺痛,我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忍一忍,一會兒就好。」寶珠姐姐輕聲安撫,手下動作不停。
「皇上見了,定然歡喜。咱們這就去乾清宮,給皇上一個驚喜。」
我被她擺布著,披著這身陌生的、帶著S氣的皮毛,腦子嗡嗡作響。
一切都太快了,快得我來不及細想。
從家書到來,到我求告,再到穿上這身狗皮,仿佛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後面穩穩地推著,一步接著一步,順理成章,水到渠成。
我怔怔地站著,
任由寶珠姐姐替我理了理皮毛。
窗棂外透進來的天光,灰蒙蒙的。
像極了我此刻的心。
12.
出慈寧宮時。
我走得慢。
狗毛粘到了大紅猩猩毡簾子上。
寶珠姐姐沒發現,臉上帶笑,領我往乾清宮去。
她腳步輕快,仿佛已經看到了錦繡前程。
隔著老遠,就聽見殿內傳來男子清朗的笑聲和女子嬌叱,還有兵器破空的「嗖嗖」聲。
守在殿外的倪望春公公見到寶珠,疑惑道:
「寶珠姑娘,您這是……」
「有勞倪公公通傳一聲,」寶珠聲音溫婉。
「奴婢尋了個新奇玩意兒,來給皇上解悶。」
倪公公進去片刻,裡頭舞劍的聲音停了。
「皇上讓進去呢。」
我低著頭,視線被狗皮遮擋,隻能看見腳下光可鑑人的金磚。
正準備走。
寶珠姐姐踢了我一下,低聲催促:
「快,爬進去。」
我咬了咬牙,四肢著地,笨拙地、一步一步地爬過那高高的門檻。
狗皮很重,內側粗糙,磨著我本就起疹發痒的皮膚,難受得緊。
殿內溫暖如春,帶著龍涎香和一絲汗水的味道。
「奴婢參見皇上。」
寶珠姐姐的聲音在我前方響起。
「嗯。」天子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
「母後有何事?」
他果然以為是太後來找茬。
「回皇上,並非太後娘娘有事。是奴婢……奴婢尋到一隻極靈性的小犬,
想著皇上或許喜歡,特帶來給皇上瞧瞧。」
寶珠姐姐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討好。
「哦?」天子的聲音裡透出點興趣。
腳步聲靠近。
一雙明黃色的靴子停在我面前。
他蹲了下來。
一隻手,帶著方才舞劍後的微湿和熱度,輕輕落在了我的頭頂,揉了揉。
我渾身一僵。
那手頓了頓,似乎覺得手感不錯,又順著皮毛撫摸了兩下。
然後,他竟然俯下身,將臉頰貼了過來,親昵地蹭了蹭毛茸茸的狗頭。
「倒是個溫馴的。」他聲音裡帶了真切的笑意,似乎連日來的鬱氣都散了些。
「毛色也鮮亮。寶珠,你有心了。」
「能替皇上分憂,是奴婢的本分。」寶珠姐姐的聲音裡是掩飾不住的喜悅。
我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低眉順眼、嘴角含笑的模樣。
「把它留在乾清宮吧,朕瞧著歡喜。」天子直起身,吩咐道。
「是。」寶珠姐姐的聲音更柔了。
就在這時,一陣環佩輕響,伴隨著略帶嗔怪的女聲:
「皇上,您又尋了什麼新鮮物什?茶都快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