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端著茶盞走近,目光落在我身上,先是隨意一瞥,隨即定住。
她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嘴唇微微顫抖,眼圈瞬間就紅了。
我的動作,是她拿著小鞭子一點一點教出來的。
她認得。
但她什麼也沒說。
她隻是用絹帕捂住鼻子,蹙著那雙好看的眉,聲音嫌棄:
「皇上!這……這是哪裡來的狗?味道好重,毛也扎人,臣妾害怕……」
天子一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楚楚可憐的麗貴人,方才那點興致似乎被打散了。
他拍了拍麗貴人的手,安撫道:
「罷了罷了,既然愛妃不喜,那就帶出去吧。」
他轉向寶珠姐姐,語氣淡了些:
「帶它出去吧。
今日……也算你用心了。」
寶珠姐姐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她低低應了聲「是」。
幾乎是咬著牙,一把扯住連接著我脖子上皮套的細繩,將我粗暴地拽了起來,踉跄著拖出乾清宮。
一出殿門,寶珠猛地甩開繩子。
「沒用的東西!」
「連身皮子都打理不幹淨!一股子味兒!讓你爬幾步路都爬不利索!蠢鈍如豬!白費我一番心思!」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終究沒再說什麼,轉身快步離開了。
我獨自一人,拖著沉重而骯髒的狗皮,一步一步往回走。
膝蓋和手肘磨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渾身的紅疹被汗水一浸,更是痒痛難忍。
冷風吹在臉上,卻吹不散心頭的滯悶和冰涼。
我不明白。
為什麼我隻是想活下去,卻要受這樣的屈辱?
為什麼宮裡的人,心思都像那九曲回廊,彎彎繞繞,看不真切?
為什麼……為什麼這裡比家裡餓肚子、挨凍的時候,還要讓人害怕,讓人難過?
就像寶珠。
回到聽竹軒,我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迷迷糊糊中,我覺得自己好像被架在火上烤,又好像被扔進了冰窟窿。
一會兒是爹娘哭泣的臉,一會兒是皇上撫摸我頭頂的手,一會兒是寶珠姐姐冰冷的眼神,一會兒是麗貴人那雙泛紅的、帶著水光的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我在一片苦澀的藥味中艱難地睜開眼。
燭光搖曳。
床榻邊,坐著一個身影。
是麗貴人。
她換下了白日的華服,隻穿著一件素淨的常服,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
她正用一塊湿帕子,擦拭我滾燙的額頭。
「桂兒,你真是個笨蛋!」
13.
「桂兒!你真是個……笨蛋!」
她似乎想罵得更難聽,但看著我燒得通紅的臉,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以為那些炭火是誰潑湿的?你那身起疹子的棉袄是誰動了手腳?還有那封催命似的家書!怎麼就那麼巧,全趕在一塊兒逼著你走投無路?!」
「是寶珠。」
我輕聲說道,聲音因為高熱而沙啞。
麗貴人愣住了,像是沒想到我會如此平靜。
「我知道。」
我轉過頭,看著她,
眼睛因為發燒而幹澀發痛。
「從她跟我說,我點心上有牙印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那種事,」
「除了安排這事的人,還有誰會知道得那麼清楚?我雖然小,家裡窮,沒讀過書,但我不傻。」
我隻是在裝傻。
在這宮裡,我一個沒有位份、沒有倚仗的小秀女,除了順著她們劃下的道往前走,還能有什麼別的法子?
寶珠需要我扮醜角討好太後,也需要我扮狗討好皇上。
她把我當成她向上爬的踏腳石。
而我,需要她那十兩銀子,也需要借著她的手,在這吃人的地方先喘口氣。
「我知道她是利用我。」
「可我沒辦法。我得活著,我爹娘哥哥,還指望著我。」
活著,比臉面重要。
這是寶珠教我的,
我記住了。
「在慈寧宮,出門時,我靠在殿外那面新換的大紅星星毡簾子上,用力蹭了好幾下。」
那簾子顏色鮮亮,一點點雜色的毛絮都極其顯眼。
麗貴人猛地睜大了眼睛:
「太後娘娘……」她喃喃道。
「她隻要看到那簾子,再查查宮裡誰不在……就會知道,寶珠背著她用狗皮……去討好皇上了。」
太後再怎麼跟皇上置氣,也絕不會容忍身邊的宮女如此明目張膽地背叛和算計。
我閉上了眼。
「我知道我笨,我蠢,我隻能用這種笨法子……」
話音未落,窗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小太監尖細的嗓音隔著窗紙傳來:
「聽說了嗎?
慈寧宮出大事了!」
「寶珠姑娘不知怎的觸怒了太後,被剝了棉衣,拖到院子裡……杖十下!」
「嘖嘖,這大冷天的……」
麗貴人坐在床邊,一動不動。
我依舊閉著眼,睫毛卻輕輕顫抖了一下。
「姐姐,你會討厭我嗎?」
14.
「討厭你?」
麗貴人哼了一聲,別開臉。
「我什麼時候喜歡過你?一個又笨又倔的小丫頭,淨會給我惹麻煩!」
她嘴上說得硬,手下擦拭的動作卻不由自主放輕了些。
「這聽竹軒跟冰窟似的,怎麼養病?」
她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我聽。
「我已經回了皇上,讓你挪去我延禧宮的西配殿。
地方不大,總比這兒強。」
我眨了眨眼,看著她緊繃的側臉。
她頓了頓,語氣依舊硬邦邦的:
「還有……位份我也替你討了。最低的官女子,每月有一兩月例。雖然少,也夠你……偶爾買點零嘴,或者攢著貼補家裡。」
「別跟傻子似的,老被壞人坑。」
官女子……
我有位份了?
雖然是最低等,但從此以後,我就是有名有分的主子了。
內務府不能再隨意克扣我的份例,那些宮女太監見了我也得行禮。
淚水猛地衝上眼眶。
我趕緊低下頭,把臉埋進被子裡,悶悶地「嗯」了一聲。
等我病好些,能下地了,
便搬去了延禧宮。
西配殿果然暖和許多,炭火是足量的銀絲炭,飯食也是熱乎乎的。
麗貴人嘴上不說,卻撥了一個叫小菊的穩妥宮女來照顧我。
日子一下子從寒冬邁入暖春。
很快,太後壽誕到了。
15.
宮宴果然如預料般,並不十分華麗,甚至有些樸素。
太後面上淡淡的,直到戲班子開鑼,她那沉鬱的臉色才終於透進一絲光亮。
「好,好。」
她捻著佛珠,對左右頷首。
「難為你們有孝心,肯彩衣娛親。」
輪到我上場時,我按著平日排演的樣子,翻滾撲跳,努力做出最滑稽的模樣。
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御座,終於看清了天子的臉——
竟是那個被我蹭了鼻涕的小太監!
他穿著明黃龍袍,身姿挺拔,與那日嬉皮笑臉的模樣判若兩人。
那雙眼睛……忙碌得很,一會兒黏在英氣勃勃的麗貴人身上,亮得驚人;
一會兒又落在我這邊,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味,嘴角噙著笑,還對身旁的倪望春低聲說了句什麼。
倪望春笑著躬身。
我隱約聽到「可愛」、「憨態」幾個字。
戲演完了,妃嫔們上前祝壽。
麗貴人拉著我一起跪下,聲音清亮:
「太後娘娘,排演之初,無人願扮醜角,是官女子桂兒,念及娘娘慈恩,主動請纓。」
「她說,隻要能讓娘娘展顏,她什麼都願意做。此心赤誠,還望娘娘垂憐。」
席間的宗室貴戚們聞言,也紛紛附和,誇贊太後仁德,才有這般純孝的宮嫔。
就連翰林院新晉的探花郎商序清,也出聲恭維。
「太後天恩,宮嫔純孝,為天下表率。」
太後曾因幼子魯王封地一事,與朝臣產生爭議,被罵老虔婆、牝雞司晨。
此刻,朝臣們竟然出聲贊她。
太後隻覺得面上光彩大增。
她滿意地看了看我,又瞥了一眼身旁神色緩和的皇上,心情愈發舒暢。
「是個懂事的好孩子。」
「傳哀家旨意,官女子周桂兒,性情溫婉,孝心可嘉,即日起晉為常在,賜號『宜』。」
官女子-答應-常在-美人-貴人-婕妤-嫔-貴嫔-妃。
太後真是大氣,一下子跨過了答應。
宜常在。
我忙不迭地叩頭謝恩:「謝太後娘娘恩典!」
太後又笑著對皇上說:「皇帝也該多看看這些懂事的。
」
皇上含笑應了。
母子間連日來的緊繃氣氛,似乎也緩和許多。
這天夜裡,太後的旨意又到了。
命我,前往乾清宮……侍寢。
還命寶珠來送溫情酒。
16.
寶珠來了。
她穿了件水紅色夾袄,領口繡著纏枝蓮,臉上薄薄施了脂粉,唇上點了胭脂,竟比許多低階宮嫔還要豔麗幾分。
「宜常在。」
「奴婢奉太後娘娘之命,來給您送溫情酒。」
她目光在我臉上轉了一圈。
「常在如今得了體面,奴婢……也替您高興。」她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更低。
「說起來,若非當初奴婢為您指了那條路,您又如何能有今日恩寵?
這宮裡,知恩圖報才是長久之道。」
她身上的香氣似乎也換了,不再是往日那清淡的皂角氣,而是某種甜膩的花香。
見我不語,她笑了笑:
「常在年紀小,怕是還不懂如何侍奉皇上。今夜……不如讓奴婢代您進去,在皇上跟前為您美言幾句,也好全了您我的情分。」
她說著,竟側身一步,攔在了我與殿門之間。
我早知道。
她不甘心隻做一個宮女。
太後陰晴不定,她挨過打,受過罰,便想借著今夜,攀上皇上這根高枝。
她替我安排一切,或許從一開始,就想好了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