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怎麼一直這麼髒!」
他跺著腳,罵罵咧咧地跑開了。
我看著他氣急敗壞的樣子,用手背抹了把臉,心裡暢快不少。
我從不欺負別人。
我才不髒。
6.
其實,我心裡很怕鄭貴人。
她那小鞭子甩起來「咻咻」作響,蹙眉瞪眼時,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氣勢。
可我的眼睛,又總是不由自主地跟著她轉。
就跟那些借故經過戲班的太監宮女一樣,都愛看鄭貴人。
那天那個面生的小太監,估計也是來看她的。
當她舞弄紅纓槍時,身形翻轉,衣袂獵獵。
那一刻,她不像困於深宮的妃嫔,倒像是傳說裡踏馬山河的巾幗英雄,眼神明亮灼人,
整個人如同一團燃燒的、不管不顧的火焰。
這灰撲撲的宮牆,因她,才總算有了一抹鮮靈靈的亮色。
戲班子裡,與她截然不同的是李美人。
李美人演花旦,嗓音溫軟,身段嫋娜,走路像踩著雲,生怕驚擾了塵埃。
她總愛穿素淨的衣裳,簪一朵小小的、玉色的蘭花,整個人便如一株幽蘭,靜靜散發著香氣。
宮裡人都知道,李美人和鄭貴人鬥得厲害。
一個似火,一個如水,水火難容。
鄭貴人罰我時,李美人便會適時地出現。
她柔柔地用燻了蘭香的帕子捂著嘴。
「桂兒。」
「瞧這小臉,都瘦了。鄭姐姐性子急,你別怨她。」
她常這般寬慰我,給我幾塊甜甜的糕點,或是說些體貼的話。
起初,
我是感激她的,覺得在這冷冰冰的地方,除了寶珠姐姐,總算還有人肯給我一點溫情。
直到那天,她將我拉到一叢枯竹後面。
四顧無人,才從袖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描著細花的硬木盒子。
「桂兒,姐姐知道你委屈。」她將盒子塞進我手裡,指尖冰涼。
「這裡頭是廣玉蘭的果殼,上面覆著一層褐色絨毛。你找個機會,悄悄剔下來,撒在鄭暢音被子裡。」
我心頭一跳。
抬頭懵懂地看著她。
李美人俯下身,蘭花香氣更濃了:
「她那身嬌肉貴的,沾上這毛絮,不出兩個時辰,渾身便會起滿紅疹子,又痒又痛,沒個十天半月,斷然見不得人,更別說上臺了。」
「好孩子,你幫姐姐辦成這件事。姐姐不會虧待你。」
「我叔叔是內務府副總管太監,
到時候,我去求太後,或者直接讓內務府記檔,好歹給你個正經的名分。」
「有了位份,你看誰還敢輕賤你?內務府那起子小人,還敢克扣你的炭火衣食麼?」
「位份」兩個字,像投入S水裡的石子,在我心裡漾開一圈漣漪。
那意味著溫暖、飽飯,和一點點最起碼的尊嚴。
可我心裡有兩個小人在打架。
我笨,我小。
可娘說過,害人的事,沾都不能沾。
做下這事,我就真成醜角了。
那一夜,我翻來覆去,手裡的木盒子像個燙手的山芋。
天快亮時,我咬咬牙,爬了起來。
7.
我沒有去鄭貴人寢殿,而是徑直去了她清晨練槍的小花園。
她一套槍法練完,額頭沁著細汗,正用布巾擦拭槍杆,
見我杵在那兒,眉頭習慣性地一擰:
「大清早的,不在屋裡待著,跑這兒來做什麼?」
我聲音發著顫,把李美人如何給我盒子,如何教我做事,又如何許我位份的話,一五一十全倒了出來。
四周靜了片刻,隻聽見我粗重的喘息聲。
忽然,手中的盒子被一把奪過,狠狠掼在地上,裂成幾片,毛茸茸的褐色果殼滾了一地。
「好哇!李蘭心!背後使這等陰損招數!」
鄭貴人指著我,氣得臉都紅了。
「還有你!你個沒腦子的!她讓你害人你就害?她給你毒藥你是不是也一口吞了?蠢鈍如豬!白長這麼大眼睛了!」
她劈頭蓋臉一頓痛罵。
我一聲不敢吭,心裡卻奇異地踏實下來——她就該是這樣反應的,明刀明槍,
從不背陰。
她直罵到天陰沉沉,才喘著粗氣停下。
今冬第一場細雪,涼沁沁的。
雪珠子越下越密。
她瞅了眼我身上那件棉袄,沒好氣地一揮手:
「滾起來!這麼大的雪,你想凍S在外頭嗎?今晚來給我當宮女守夜!」
那晚,我睡在鄭貴人宮殿外間。
榻上鋪著厚實的褥子,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
角落裡的銀絲炭盆燒得旺旺的,不像我的聽竹軒,冷得睡不著。
床頭,還有幾塊甜甜軟軟的桂花糕。
我像老鼠一樣,躲在被窩裡,窸窸窣窣地吃。
後半夜,我被一陣腳步聲驚醒。
御前的倪望春公公來了。
傳旨讓鄭貴人去侍寢。
她匆忙起身,燭光下,
宮人伺候梳妝,身影窈窕。
臨出門前,她回頭望了我這邊一眼,輕聲吩咐道:
「炭盆要滅了,記得給她熱個湯婆子。」
第二天近午時分,她回來了。
眉眼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但神採比往日更飛揚。
緊接著,旨意就傳遍了東西六宮:鄭貴人深得聖心,特賜封號「麗」。
麗貴人。
她把我叫到跟前,從妝臺上隨手抓了一把亮澄澄的銅錢,塞到我手裡,語氣還是那般硬邦邦的:
「拿去,買點甜的吃,或者……找個手藝好的宮女,把你那破棉袄仔細縫縫。」
這是我第一次賺到錢耶。
我揣著銅錢,蹦跳著回到戲班。
李美人看我的眼神,冷得像冰窖裡撈出來的刀子。
8.
她將我堵在角落裡。
那張總是溫柔帶笑的臉,此刻陰沉得能滴下水來。
「好你個桂兒!」
「我真是小瞧你了!年紀不大,心思倒深,竟學會背主求榮了!」
我低著頭,攥緊了衣角。
「你以為你巴結上她了?她賞你什麼了?嗯?」
她逼近一步,濃鬱的蘭花香氣令人發悶。
「一把銅錢!哈哈,一把銅錢就把你收買了!我許你的可是位份!是能讓你在這宮裡直起腰杆子的東西!爛泥扶不上牆的蠢貨!你天生就是賤骨頭,樂意挨她的打罵是吧?!」
她罰我跪在一塊冰疙瘩上,不準吃晚飯。
冬天的穿堂風,像無數根冰冷的針,無孔不入地扎進骨頭縫裡。
膝蓋從刺痛到麻木。
胃裡空得發慌,
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
就在我意識模糊時,一盞溫暖的燈籠光,由遠及近,緩緩移了過來。
9.
寶珠姐姐提一盞絹燈,悄無聲息地立在月洞門下。
燈光在她沉靜的眉眼間輕輕跳躍。
她代太後來巡視戲班進度。
李美人見是她,面上那點厲色頃刻便散了,換作殷勤笑,快步迎上:
「這樣冷的夜,勞動寶珠姐姐走這一趟,真是我們的不是。」
言語間親親熱熱,仿若知己。
「太後娘娘交代的差事,咱們日夜不敢忘,隻盼著能排演得精細些,不負娘娘慈恩。」
「說來,戲班子能這般像模像樣,全賴姐姐您調度得當,如今慈寧宮裡,誰不誇姐姐是頭一份的穩妥得力?」
她聲音不高不低,恰似無心,
卻又字字清晰:
「說起來,從前那位金珠姐姐,何等風光?偏生看走了眼,抬舉了林答應……唉,也是林答應自己福薄,心思又重,在太後千秋前落淚,觸了娘娘的忌諱……這宮裡起起落落,終究是姐姐這般沉得住氣的,方能走得長遠。」
寶珠並未接話,目光越過李美人,落在我身上。
「這孩子是……」她語聲平緩,聽不出半分波瀾。
李美人忙笑道:
「桂兒年紀小,排演時不用心,妹妹正教導她規矩呢。」
寶珠彎下腰。
她扶著我起身,對李美人道:
「太後娘娘還等著回話,李主子也請去準備著吧。」
李美人臉上掠過一絲不甘,終是欠身應了。
寶珠姐姐引我到一處背風的廊下,命隨行小宮女取來一件厚實的靛藍棉長袄,仔細為我披上,又塞過一個溫熱的油紙包。
揭開一看,是幾個大肉包子。
「趁熱用些,暖暖身子。」她的聲音依舊柔和。
我小口吃著,凍僵的四肢也仿佛活絡過來了。
用過糕點,她讓我將新排的戲演來看。
我其實還有些僵硬,但不忍讓她的希冀落空,便按著班主教的模樣,在地上翻滾撲跳,學那憨態可掬的獅子狗。
末了重重一摔,吐出舌頭喘氣。
她靜靜看著,唇角慢慢牽起一絲笑,走上前,伸手拍了拍我的發頂。
「是個靈醒的,」她頷首,眸中滿意。
「雖還生嫩,好在放得開,神情也鮮活。太後娘娘……想必會覺著有趣。
」
我跪坐在地上,仰頭望她。
廊下燈影昏黃,勾勒著她溫婉的側顏。
那笑容一如既往,可不知怎的,我竟覺著,她那神情與李美人有著說不清的相似。
廊下無人。
寶珠姐姐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誘人深入的蠱惑:
「桂兒,你可想……得一份聖心眷顧?」
我倏然抬頭。
她看著我驚愕的模樣,微微一笑。
那笑容在搖曳的燈影裡,顯得幽深難測。
「姐姐這兒,另有一條路,說與你聽聽。」
10.
「太後娘娘近來,心裡不痛快。」
我眨了眨眼,沒敢接話。
「為著皇上。」
她頓了頓,像是斟酌詞句。
「皇上少年心性,近來……有些不思進取。書不肯好好讀,整日裡隻愛鬥雞走狗。」
我想起那夜侍寢,天子靠近時身上清冽的氣息,還有他問我「什麼東西這麼甜」時,那微微上揚的語調。
原來,天子也會貪玩。
「太後娘娘動了怒。」
寶珠的聲音更低了。
「前兒個,把皇上養的那些狗……都處置了。」
「什麼是處置了?」
「就是S了,跟林答應一樣,處置了。」
我有些怕。
「皇上跟娘娘置氣,絕食了三日。」寶珠嘆了口氣。
「娘娘無法,隻得拿話壓他,說若再這般,便要請宗人府商議,廢了皇上,改立幼弟魯王。」
廢帝……我雖不懂朝政,
卻也知這是天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