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將胭脂盒合上,握在掌心,那冰涼的觸感讓我紛亂的心緒漸漸沉澱。
爪牙已露,風波將至。
蕭承絕不會善罷甘休。
但這正是我想要的。
7
蕭承那道冰冷的目光,在我背上停留了許久才消失。
我並未回頭,徑直走回偏殿。
雲雀臉色發白,欲言又止。
我搖搖頭,示意她不必多說。
與蕭承的徹底撕破臉是遲早的事,如今不過是提前了些許。
東宮的日子表面依舊平靜,但空氣裡仿佛繃緊了一根弦。
蕭絕似乎更忙了,我偶爾能瞥見他在廊下與幾個身著低級官員服飾的人低聲交談,側臉線條冷硬。
那夜,我睡得並不沉。
半夢半醒間,似乎聽到遠處傳來隱約的喧哗和器物碎裂的聲響,
很快又歸於沉寂。
我並未在意,隻當是宮中的尋常動靜。
直到後半夜,一聲悽厲的咆哮驟然劃破寂靜,緊接著是更加混亂的呼喊和兵刃交擊的銳響!
聲音的來源,似乎是蕭絕寢殿的方向。
我心下一凜,立刻披衣起身。
雲雀也被驚醒,驚慌地拉住我。「小姐,外面危險!」
「待在房裡,鎖好門。」我撥開她的手,快步走了出去。
殿外廊下已亂作一團。
幾名侍衛手持兵刃,卻不敢上前,隻是緊張地圍成一個半圈。
圈內,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同困獸,長發散亂,雙眸赤紅,正是蕭絕。
他原本蒼白的面容此刻泛著一種不正常的潮紅,額角青筋暴起,嘴角沾著一點暗色的血跡。他手中並無兵器,僅憑一雙肉掌,揮動間卻帶著凌厲的勁風,
一名試圖靠近安撫他的內侍被他一掌掃開,撞在廊柱上,悶哼一聲便沒了動靜。
「殿下!殿下息怒!」侍衛首領試圖喊話,聲音帶著顫抖。
蕭絕恍若未聞,赤紅的眼睛裡隻有狂暴和毀滅一切的空洞。
他又是一拳砸向身旁的鎏金燈架,燈架應聲而斷,碎片四濺。
太醫跪在稍遠的地方,面色慘白,連連叩首:「臣無能!殿下此乃舊疾,藥石罔效,隻能等殿下力竭……」
等他自己力竭?
看這情形,等他力竭,這殿裡還能剩下幾個活人?
我站在廊柱的陰影裡,心髒急促地跳動著。
前世關於蕭絕瘋病的零星傳聞在腦中飛速閃過。
有人說他是中了邪,有人說他是S戮太重遭了報應,也有人說……是源自他生母,
那個出身卑微、早逝的柔妃娘娘。
我記得,柔妃娘娘似乎來自南疆一個早已湮滅的小部落。
一個極其模糊的記憶碎片閃過腦海。
那是前世,蕭承在一次酒後,曾帶著幾分不屑與忌憚提起,蕭絕發病時,唯有他母親家鄉一首古老的、不成調的安魂曲,能讓他稍稍平靜。
當時我隻當是醉話,此刻卻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
眼看蕭絕又要向另一名侍衛撲去,我來不及多想,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讓我試試。」
我的聲音不大,在一片混亂中卻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驚愕地看向我,包括那雙赤紅的眼睛。
侍衛首領立刻攔在我面前:「沈姑娘,危險!」
我沒有看他,目光直視著那個瀕臨失控的玄色身影。
我深吸一口氣,
忽略掉那幾乎要將我撕裂的恐懼,緩緩張開嘴,哼唱起一段極其古怪的調子。
這是我根據蕭承那零星的描述,自己胡亂拼湊出來的。
調子響起的那一刻,蕭絕狂暴的動作猛地一滯。
他赤紅的眼睛轉向我,裡面的暴戾似乎凝固了一瞬。
我強迫自己繼續哼唱,聲音不大,卻異常堅持,在這充斥著破壞與恐懼的夜裡,顯得格格不入,又詭異地清晰。
他盯著我,一步一步,緩慢地朝我走來。
周圍的侍衛瞬間繃緊了身體,刀尖齊齊對準他。
我抬起手,示意他們不要動。心跳如擂鼓,但我哼唱的調子沒有停。
他終於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完全籠罩了我。
他身上濃鬱的血腥氣和一種冰冷的、令人戰慄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抬起手,
沾著血汙和灰塵的手指,緩緩伸向我的脖頸。
我能感覺到他指尖的顫抖和那毀滅性的力量。
隻要他稍稍用力……
我閉上了眼,沒有停止哼唱。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那冰涼的手指最終隻是極輕地、帶著一種茫然的觸碰,落在了我的臉頰上。
然後,他身體一晃,所有的力氣仿佛瞬間被抽空,直直地向前倒了下來。
我下意識地伸手接住他。
他的重量幾乎將我壓垮。
他滾燙的額頭抵在我的頸窩,沉重的呼吸拂過我的皮膚,帶著灼人的溫度。
那雙曾布滿赤紅的眼睛緊閉著,長睫在蒼白的臉上投下脆弱的陰影。
他緊緊攥著我胸前的一小片衣料,仿佛那是狂風巨浪中唯一的浮木。
廊下一片S寂,
隻剩下他粗重而疲憊的喘息聲,和我尚未完全平息的心跳。
8
頸窩處的灼熱呼吸逐漸變得均勻綿長,攥緊我衣襟的手指也慢慢松了力道。
蕭絕整個人沉甸甸地靠在我身上,像是卸下了所有防備,隻剩下高熱帶來的虛弱。
侍衛們面面相覷,不敢上前,也不敢離去。
太醫戰戰兢兢地匍匐在地。
「殿下睡熟了。」
我低聲說,聲音因方才的緊張而有些沙啞。
「將他扶去榻上吧。」
兩名侍衛這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幾乎是屏著呼吸,將蕭絕從我身上攙扶起來。
他眉頭微蹙,似乎不滿這打擾,但終究沒有醒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將他安置好,才感覺雙腿有些發軟。
頸側似乎還殘留著他額頭的滾燙觸感,
以及那短暫觸碰過我臉頰的、帶著血汙的冰涼指尖。
那一夜之後,東宮似乎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送來的飯食精細了許多,啞僕看我的眼神裡多了幾分敬畏,連偶爾遇見的東宮屬官,也會對我微微頷首。
蕭絕醒來後,並未提及那晚的事。
他依舊蒼白,依舊沉默,看我的目光卻似乎少了幾分純粹的審視,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
這平靜隻維持了幾天。
沈明月來了。
她被內侍引著,穿過東宮冷清的庭院,一身水紅色的綾羅綢緞,珠翠環繞,與這地方的素淨格格不入。
她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擔憂,眼底卻藏不住那點幸災樂禍的精光。
「姐姐。」
她親親熱熱地喚我,目光卻飛快地掃視著我這間偏殿,像是在評估我過得有多落魄。
「聽說姐姐在東宮深得太子信賴,妹妹真是替姐姐高興。」
我坐在窗邊,手裡捧著一卷書,沒有起身。
「有勞妹妹掛心。」
她自顧自在我對面坐下,目光掃過殿內簡樸的陳設,嘴角幾不可見地撇了撇。
「隻是這東宮到底冷清,比不得我們王府熱鬧。景王殿下待下寬和,府裡姐妹們也相處融洽。」她抬手理了理鬢角,那支步搖晃出細碎金光,「殿下還說,等過了這陣子,便要正式納我入府呢。」
原來如此。
名分未定,卻已以王府女主人的姿態自居了。
「那要恭喜妹妹了。」
我語氣平淡。
她似乎被我這反應噎了一下,隨即又堆起笑容,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帶著一股虛偽的關切。
「姐姐,
我們終究是姐妹,有些話,妹妹不得不提醒你。
「你如今雖在太子身邊,可也得為自己留條後路不是?
「太子殿下這病……唉,聽說甚是駭人,若是哪天……姐姐豈不是無所依靠?」
「妹妹今日來,就是為說這個?」
她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封著火漆的信封。
「這是……這是有人託我帶給姐姐的。說是姐姐的故人,十分牽掛姐姐近況。」
她將信封放在桌上,指尖輕輕點了點,「姐姐可得空時,仔細看看。」
那信封普普通通,火漆上也沒有特殊印記。
沈明月站起身,理了理裙擺。
「妹妹不便久留,姐姐保重。
」
她轉身離去,裙裾曳地,帶起一陣濃鬱的香風。
我看著她消失在殿外,目光落回那封信上。
故人?
我哪還有什麼故人。
這分明是蕭承的手段。一次拉攏不成,便改用離間。
我拿起那封信,並未拆開,指腹摩挲著光滑的信封。
沈明月方才放下信時,指尖在那個看字上,有意無意地加重了力道。
我沉吟片刻,將雲雀喚了進來,低聲吩咐了幾句。
傍晚,蕭絕過來了。
他似乎剛從外面回來,身上還帶著夜風的涼意。
玄色衣袍的領口束得一絲不苟,遮住了那夜可能留下的任何痕跡。
他看了眼桌上原封未動的信,又看向我。
「沈明月今日來了。」
「是。
」
我答道,「送來一封信,說是故人相託。」
他走到桌邊,拿起那封信,在指尖轉了轉。
「不看看?」
「無非是構陷攀汙之詞,看了徒增煩擾。」
我頓了頓,補充道,「或許,是想讓殿下『恰好』看到我與人私相授受。」
蕭絕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像是冰面上裂開的一道細紋。
他指尖微一用力,脆弱的火漆便碎裂開來。
他抽出裡面的信紙,目光掃過。
信上的字跡模仿得頗有幾分像我,語氣哀婉,訴說著在東宮的委屈與恐懼,並懇求那位故人想辦法助我離開。
末尾,還曖昧地提及曾在某處私會的美好時光。
若是不明就裡的人看了,隻怕真會以為我與外男有染,心念舊主。
蕭絕看完,
臉上沒什麼表情,他將信紙隨手丟在桌上。
「字跡模仿得尚可,」他點評道,語氣聽不出喜怒,「隻是這私會的地點,選在了城南的流觴曲水。如果沒記錯,去年此時,那裡正發大水,淹沒半月。」
我微微頷首。
「殿下明鑑。而且,我從不與人書信時,用這等哀怨口吻。」
他抬眸看我,黑沉沉的眼裡映著跳動的燭光。
「你待如何?」
「信是妹妹送來的,自然該由妹妹說明白。」
我平靜地說,「或許,是她自己思念哪位故人,不便明言,才假託我名,將這相思之苦,輾轉送到了殿下面前。」
蕭絕靜靜地看了我片刻,忽然低笑出聲。
那笑聲不似往常冰冷,帶著一絲玩味。
「心夠狠。」
他說,目光落在我臉上,
像帶著溫度的薄刃,「孤很喜歡。」
他沒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了偏殿,那封偽造的信被他隨意捏在手中,帶走了。
次日,便聽聞沈明月因「行為不檢,妄傳私信」,被景王殿下禁足院中,非詔不得出。
消息傳來時,我正在窗前修剪一盆枯枝。
聞言,隻是輕輕剪掉了一截多餘的枝椏。
切口平整,幹脆利落。
9
蕭絕似乎更忙了,偶爾在廊下遇見,他周身都縈繞著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氣壓,比平日更顯沉鬱。
我知道,打壓蕭承的進程不會一帆風順,那隻被逼急的兔子,也開始亮出爪牙了。
那夜他發病時赤紅的雙眼,野獸般的嘶吼,以及最後倒在我頸邊滾燙而脆弱的呼吸,總在不經意間闖入我的腦海。
我讓雲雀想辦法,
從太醫署弄來了幾本積灰的醫書,又託外院採買的雜役,悄悄帶了些市井流傳的偏方雜論。
燈火下,我翻著那些晦澀難懂的文字,試圖從中找出與蕭絕症狀相關的隻言片語。
「小姐,您這是要……」雲雀看著我眼底的青黑,欲言又止。
「多知道一點,總沒有壞處。」
我頭也不抬,指尖劃過一行關於南疆奇毒「牽機」的記載,「身中此毒者,每月望月前後易發狂躁,力大無窮,心智迷失,伴有體熱……久之,經脈枯竭而亡。」
望月前後……
上次他發病,正是在月圓之夜。症狀也一一對上。
我的心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