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4
他信了,也動手了。
這意味著,我那孤注一擲的投名狀,沒有被扔進深淵。
然而這波瀾並未改變我被囚的現狀。
宮苑的門依舊緊閉,看守的內侍面無表情,送來的飯食也一日比一日簡陋。
雲雀偶爾能進來,眼神裡藏著不安,低聲告訴我府裡傳來消息,父親震怒,已對外宣稱我染了惡疾,需要靜養,幾乎是變相地放棄了我。
蕭承再沒出現過,沈明月也銷聲匿跡。
我被遺忘在這座華麗的牢籠裡。
直到那天傍晚,夕陽將窗棂染成血色,一隊陌生的內侍沉默地走了進來,為首的老太監面白無須,眼神銳利。
「沈小姐,接旨。」
我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心緩緩沉下去。
老太監展開一卷明黃絹帛,聲音平板無波:「太子殿下偶染沉疴,需人近身侍奉,以衝喜氣。茲有安定侯女沈清辭,性…尚算溫順,特旨接入東宮,為殿下侍疾,即刻啟程。」
我猛地抬頭,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衝喜?
侍疾?
老太監合上絹帛,垂眼看向我。
「沈小姐,收拾一下吧,轎輦已在外面等候。」
沒有給我任何拒絕的餘地。
我站起身,才發現腿有些軟。
雲雀慌亂地幫我攏了攏頭發,整理了一下素淨的衣裙,我什麼也沒帶,隻身跟著他們走了出去。
離開那處宮苑時,我回頭看了一眼,夕陽的餘暉給它鍍上了一層虛假的溫暖。
轎輦一路疾行,穿過一道道宮門,越走越偏僻,
最終停在一座巍峨卻莫名透著冷清的宮殿前。匾額上東宮二字,鐵畫銀鉤,卻蒙著一層淡淡的塵灰。
殿內比外面更冷,陳設華麗卻缺乏生氣,空氣裡彌漫著一股清苦的藥味,混雜著一種冰冷的,像是常年不見陽光的霉湿氣。
引路的內侍將我帶到一處偏殿,便無聲退下。
我一個人站在空曠的殿中,四周寂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過了不知多久,沉穩的腳步聲自身後響起。
我轉過身。
蕭絕走了進來。
他依舊是一身玄衣,襯得臉色愈發蒼白,像是上好的白瓷,泛著易碎的冷光。
他似乎比宮宴那夜更清瘦了些,眼下的陰影也更深,但那雙眼眸,依舊黑得懾人,裡面沒有任何病弱的萎靡,隻有一片沉寂的冰原。
他揮退了跟進來的侍從,殿內隻剩下我們兩人。
他走到主位的榻邊,並未坐下,隻是隨意地倚著矮幾,目光落在我身上,從頭到腳,緩慢地掃過,不帶任何情緒,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
「住得慣麼。」他開口,聲音比那夜更沙啞幾分,沒什麼起伏。
我垂下眼。「謝殿下收留。」
他輕嗤一聲,那聲音裡聽不出是嘲弄還是別的什麼。
「收留?」他重復了一遍,然後從袖中取出一卷東西,隨手丟在我面前的青石地磚上。
那卷東西散開,是一些密報和賬目的抄本。
「看看。」他命令道,然後走到窗邊,背對著我,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給你三天。告訴孤,這裡面藏著什麼,又能做些什麼。」
我蹲下身,拾起那些紙張。
觸手冰涼。
上面記錄的是漕運相關的款項往來,
看似平常,但我一眼就認出,這裡面有幾條線路,前世正是蕭承最重要的秘密財源之一,後來才被太子黨揪出,牽連甚廣。
他是在考我。
用蕭承的命脈,來考我是否有資格留在這裡,是否有資格成為他對付蕭承的刀。
我抬起眼,看著他挺拔卻孤峭的背影。
「不必三天。」
他身形未動,隻從喉間溢出一個模糊的音節,示意我說下去。
「漕運總督劉明德,是景王的人。」
我聲音平靜,指尖點在那幾行看似無奇的數字上。
「這三條漕線,每年至少有這個數的銀錢,通過虛報損耗、夾帶私貨,流入景王府。
「證據……應該在劉明德書房暗格,以及他城外別莊的書畫桶裡。」
我將記憶中關鍵的證據所在和具體數額清晰道出,
甚至補充了幾個與此事關聯、可供拉攏或打擊的官員名字。
殿內隻剩下我清晰而冷靜的聲音。
當我停下時,空氣重新陷入S寂。
蕭絕終於緩緩轉過身。
他沒有去看地上的密報,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牢牢鎖著我。
他走到我面前,陰影籠罩下來,帶著壓迫感。
「你如何得知?」他問,聲音低沉。
我迎上他的目光,沒有退縮。
「殿下隻需驗證真偽,何必追問來源。」
他盯著我,良久,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蒼白的臉上那點笑意轉瞬即逝,冰冷刺骨。
他俯身,拾起地上散落的紙張,慢條斯理地整理好,然後塞回我手中。
「證明你不是廢物。」
他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那雙黑眸裡重新恢復了之前的荒蕪與慵懶,
仿佛剛才那瞬間的銳利隻是我的錯覺。
「否則,」他轉身,走向內殿,聲音飄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寒意,「孤這裡,不養闲人。」
5
蕭絕的身影消失在內殿的屏風後。
我攥緊了手中那疊冰涼的紙張,指節微微發白。
我回到被安排的偏殿,雲雀已被接來,正紅著眼眶收拾著寥寥無幾的行李。
她見我回來,急忙迎上,眼中滿是擔憂。
「小姐,太子殿下他……」
我搖搖頭,示意她不必多問。
在窗邊坐下,就著昏暗的燈火,我再次攤開那些關於漕運的密報。
不僅僅是找出問題,還要告訴他能做什麼。
蕭絕要的,不是一個隻會指認罪證的告密者,而是一個能為他所用的謀士。
燭火搖曳,映著紙上密密麻麻的數字與名目。
前世關於此案的記憶碎片一點點拼湊起來。
我記得最終被揭露的罪證,記得哪些人落馬,哪些人得以保全,甚至記得蕭承當時為了棄車保帥,是如何斷尾求生的。
但僅僅重復前世的軌跡還不夠。
我要更狠,更絕,讓蕭承痛入骨髓。
我提筆蘸墨,在空白的宣紙上落下第一筆。
我不隻寫下證據所在,更勾勒出一條清晰的行動路徑。
如何利用現有的線索引蛇出洞,將太子的人順勢推上關鍵職位。
既打擊了蕭承,又壯大了東宮的勢力。
直到窗外天際泛起魚肚白。
我將寫滿字的幾頁紙仔細吹幹,折好。
清晨,我再次被引至蕭絕日常起居的正殿。
他似乎在用早膳,隻是面前擺著的清粥小菜幾乎未動。
他依舊穿著玄色便服,長發未束,隨意披散在肩頭,襯得側臉線條愈發冷硬蒼白。
我將寫好的計劃放在他手邊的桌案上。
他放下銀箸,拿起那幾張紙,垂眸看了起來。
殿內很靜,隻有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
他看得很慢,目光一行行掃過,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直到看到我關於安插人手和後續掌控漕運的部分,他的指尖在紙面上停頓了一下。
許久,他放下那疊紙,抬眼看我。
那雙深黑的眸子裡,先前那種冰冷的審視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難以捉摸的東西。
「計劃尚可。」他最終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褒貶。
「比你昨日,多了點用處。
」
他身體微微後靠,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
「沈清辭,」他叫我的名字,聲音低沉,「你為何如此恨蕭承?」
我的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猝然攥緊,前世臨S前的痛苦與絕望瞬間翻湧上來,幾乎讓我窒息。
那些被背叛、被利用、被踐踏的畫面在眼前飛速閃過,喉嚨裡仿佛又嘗到了毒酒的灼燒感。
我用力掐住自己的掌心,尖銳的疼痛讓我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我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唇邊扯出一個極淡,卻冰冷至極的弧度。
「他騙我,欺我,辱我,」我一字一頓,聲音清晰而平穩,隻有我自己知道,每個字都帶著血,「最後,S我。」
殿內再次陷入一片S寂。
蕭絕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我,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
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快地掠過,快得讓我無法捕捉。
6
蕭絕沒有再追問。
他隻是用那雙深黑的眸子看了我許久。
然後,他極輕地頷首,收起了桌上那份關於漕運的計劃。
「孤知道了。」
沒有安慰,沒有同情,隻有這四個字。
但這已足夠。
他起身離開,玄色的衣角掠過門檻,消失在晨光裡。
接下來的幾日,東宮表面依舊平靜。
我被安置在偏殿,無人打擾,除了送飯的啞僕,隻有雲雀陪著我。
消息是七日後傳來的。
漕運總督劉明德被太子麾下的御史當朝參奏,貪墨漕銀,證據確鑿。
陛下震怒,下令徹查。
搜查的官兵在劉明德書房暗格與城外別莊,
果然起出了秘密賬冊與大量贓銀。
劉明德當即下獄,其黨羽被牽連者眾。
更重要的是,那幾條至關重要的漕運線路,幾乎在劉明德倒臺的同時,就被太子一系的人迅速接手、掌控。
整個過程幹淨利落,如同快刀斬亂麻。
我坐在窗邊,聽著雲雀壓低聲音,難掩興奮地講述著外面聽來的消息。
她說景王府這兩日氣氛陰沉,蕭承稱病不朝。
我端起桌上微涼的茶水,喝了一口。
茶水苦澀,卻壓不住心底那一絲冰冷的快意。
這隻是開始。
蕭承,你斷掉的,絕不止這一條財路。
傍晚時分,一名內侍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殿外,捧來一個巴掌大的描金黑漆匣子。
「殿下賞沈姑娘的。」
內侍放下匣子便退下了。
我打開匣子,是一盒胭脂。
色澤鮮紅,如同凝固的鮮血,質地細膩,帶著一股冷冽的香氣。
我拿起那盒胭脂,冰涼的瓷盒觸感順著指尖蔓延。
第二天,我見到了蕭承。
他瘦了些,眼下的青黑即便用脂粉也難以完全掩蓋,那份溫潤如玉的氣質裂開了縫隙,露出底下壓抑的陰沉。
「清辭。」
他攔住我的去路,聲音依舊維持著平穩,但眼神裡的寒意幾乎要溢出來,「在東宮,過得可還習慣?」
我停下腳步,平靜地看著他。
「勞皇叔掛心,尚可。」
他盯著我,目光銳利,像是要從我臉上找出什麼破綻。
「劉明德的事,是你做的。」
我微微歪頭,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
「皇叔在說什麼?
劉明德貪墨漕銀,罪有應得,與我何幹?
「我如今不過是在東宮靜養,兩耳不聞窗外事。」
蕭承的嘴角繃緊了。
他上前一步,靠得極近,壓低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沈清辭,你以為攀上太子就能高枕無憂?他自身難保!你這是在玩火自焚!」
他身上的沉水香味道撲面而來,曾經覺得清雅,如今隻覺窒息。
我後退半步,拉開距離,迎上他陰鸷的目光,唇邊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玩火?」
我輕輕重復,聲音低得隻有我們兩人能聽見,「皇叔難道不知,我早已身處煉獄?又何懼再添一把火。」
他瞳孔微縮,顯然沒料到我會如此直白地頂撞。
我不再看他,繞過他僵立的身軀,繼續沿著小徑往前走。
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灑下,
在我素色的衣裙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我能感覺到他冰冷的目光一直釘在我的背上,如芒在背。
回到偏殿,雲雀迎上來,臉上帶著後怕。
「小姐,景王他……」
「無妨。」
我打斷她,走到梳妝臺前,拿起那盒胭脂。
指尖沾了一點那濃烈的紅色,卻最終沒有點上唇。